疯姨

陈晓霞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23 11:15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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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不幸的女人,是命运的不公还是生活的无奈?感情的伤害永远是心底无法弥补的疼,疯了的也许只是别人眼睛里面的外表,内心的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愿在天堂里面的她生活幸福一如美丽的花儿……安好!

从我记事起,姨就是个疯子。

只要姨出现在村子里,村子里的那些孩子们总是会紧追不舍地跟在她的身后瞎嚷嚷乱起哄。

这些小孩会随时从地上抓起一把土一块石子或是土疙瘩之类的追撵着她朝着她的身上砸扔过去,一直嬉笑在她的左右,嘴里不停地叫喊着“疯女人,疯女人”并朝着她身上吐口水。姨被这帮小孩子追赶的实在没办法时,就会抡起手中的棍子嘴里哦哦哦地大喊大叫着朝着那些起哄的小孩子撵过去。天真无邪的小孩们被姨发了疯的一阵追撵嬉笑着一哄而散,躲得远远的朝着他们眼前的疯女人跳着笑着并大喊大叫着。他们拍手称快,觉得嘻逗这个疯女人是一件相当快乐和有趣的事,孩子们谁也不想错过挑逗和嘻辱这个疯女人的良机。

看着那些小孩被自己撵跑了,躲远了。姨同样会拍着手高兴地跳着笑着叫着,比那些孩子还要开心还要快乐。

每每这个时候,姨就会遭到村子里那些大人们异样的眼神。

那些眼神喷射出厌恶和憎恨的火焰,那中火焰能把这个疯女人烧死,那眼神又似一把冰冷的刀子,把那一道阴森森的光直刺向眼前的这个女人身上,恨不能把她一刀一刀宰割并撕得粉。

目光和言语就如一对孪生兄妹,有着相同程度的杀伤力。

姨同样避免不了狂风骤雨般得辱骂:不要脸的骚女人,都成这样了还逞啥能!看她再干那种不要脸的事吗,落得这个下场,活该!;尽管这样还不觉得解气又会朝着姨所处的方向:呸呸呸:恶狠狠地吐上几口唾沫。

姨只要一出现在村子里,每天都会遇到这样的待遇。

尤其是那些女人。骂够了眼前的疯女人接着又把矛头指向自家跟随自己看热闹的男人身上:去去去,不赶紧去干活看啥看,就她现在这样还眼馋呀,看你那松相!;那些看热闹的男人都遭到自己的女人蛮骂,咧着嘴笑着很不情愿地走开了。

那些三五成群的女人像一窝麻雀叽叽喳喳的一直在那里嘀咕个不停。

尽管这样,疯姨就是不长记性就是不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不好好学会干田地的活儿,跑到人多的地方遭别人的白眼。

可她好像对那些人并不生气,对他们的态度也视而不见。

她转悠累了,就会蹲在那截土墙根下晒太阳。

阳光属于自然界中的每个事物,包括那些被人们被别人瞧不起的人。

姨蹲在那里左顾右盼地看看自己的影子,觉得影子好奇怪,自己使劲想甩开它可它就是把自己缠得紧紧的,这会儿又挨着自己蹲在这儿了。

头顶的那个大火炉真的好热,如果能把它按在家里一定很暖和的,自己也就不会跑到这儿来取暖了,望望那轮红红的日头,姨嘿嘿地傻笑着傻想着。

天好高好蓝,举了举手想抓住那一缕缤纷的色彩,可是努力了半天手里什么也没有。于是手中的木棍朝头顶上的日头奋力地指指,随后目光又变得傻傻的呆呆的,脸上的表情不时地变化着,一会高兴一会儿愤怒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

那时,姨也就是刚刚三十出头的样子。

她虽说是疯疯颠颠的,可是她并不像在街上到处瞎到处乱跑的那些疯子。疯姨从不污头散发衣不遮体,更不是满面污垢的那种。她的皮肤很白净,衣服虽说破旧但干净整洁。也许,你是不会想象得出这样一个面目俊秀穿着得体慢条斯理的女人会是一个疯子。

可是,姨就是一个疯子,这是大家一致认同而不容改变的事实。

其实,我见到姨的最多的机会就是在我外婆家里。

小的时候,母亲由于工作忙有时会把我寄放在外婆家。因为母亲的姊妹很多,会帮着母亲轮流照顾我的。

那个时候,我就发现姨不论走到哪儿都会遭人厌嫌的。不但别人厌嫌她,亲人也是如此带她。姊妹们都不愿意和姨来往。姨没出现的时候,外婆家的那些人又说又笑的,可是她的身影刚刚出现在大家的眼前时,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转变了,个个面若冰霜,一副冷然的神情。他们的眼光中充满了憎恨与厌恶。每人都会撇下一句“害人精”又来了然后像躲开瘟疫一样转身匆匆离去。

疯姨其实真的很好看,那乌黑亮丽的秀发扎成两个小辫掉在胸前,那两根黑黑的辫子会随着身体的晃动在姨高耸的胸前摆来摆去得的额前的刘海剪得的整整齐齐的。其实更好看的是姨的那双丹凤眼,亮旺旺的眼睛如一潭秋水明澈透亮,长长的睫毛向上翘起很是招人。这么好看的女人为啥别人要叫她疯子呢?为啥都不喜欢她呢

外婆养的孩子很多,其他的根本不如疯子姨长得好看,在我眼里最好看的就数姨了。

姨的脸上总是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见到我的时侯她的眼中会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我好奇地望着那神奇的光彩,不明白他们为啥要躲开呢?没有人愿意接触她。姨好像永远都不会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但又对他们是那样的惧怕。姨一脸傻笑地一会儿跑到这个跟前战战兢兢地用很小很细微的声音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在遭到大声训斥和责骂后又会跑向她的另一个姊妹面前继续如上的唠唠叨叨,同样会听到严厉的斥责声。

没人愿意理会她。根本没人愿意聆听一个疯子在那儿絮絮叨叨。

看到旁边没人注意时,姨慌忙从怀中掏出几颗糖果匆匆地放在我的小手中,并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松开,两眼要喷火似地死死盯住我看。为了手中的几粒糖果我根本就不怕姨的这种火一样的眼光,任凭她的手抚摸我的小脑袋和小脸蛋。姨抚摸着我的突然间就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感觉得到那只抚摸我的手有点颤抖,我看见有闪闪的泪花噙在那双好看的眼中,像一股清流,让我体会到了一种涩涩咸咸而又甜甜的味道。

这时有人看见我在姨的怀中和她独处,立刻走上前来把我从姨的怀中拽出来抱走。

不知是因为离开了姨的怀抱感受不到那种温暖还是我的小手被拽的生疼,当时我直哇哇大哭,姨看见我哭了,显得很是急躁和不安,气势汹汹地扑上前来想要夺回我,可是我被他们无情地抱走了,手里的糖果也被恶狠狠地夺取扔掉,还说疯子的东西是不能吃的有传染病。姨同时遭到了他们的一顿乱打。我看到姨一脸的痛苦,她独自躲在墙角里抹着眼泪。

那个时候,姨颤抖着双肩的身影显得那样的单薄与凄凉。

好几次我都听到我的外婆也不耐烦地骂着姨,说姨是个害人精。咋不早点死掉免得再次祸害别人。

那时年幼的我根本就不晓得像姨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怎么会是人们的眼中钉呢,姨怎么又会成外婆口中说的那种祸害别人的“害人精”呢?那时,我记得问过母亲好几次姨为啥会是个疯子,也许当时因为我年龄太小的缘故吧,母亲每次都不正面回答我匆匆搪塞过。

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姨究竟是怎样疯的。

姨呆在外婆家,外婆家的人脸色都如阴云沉沉,谁也不正眼看她。姨也不敢随便跨入房门,只是蹲在房子的外面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子,就那样一直蹲在那里。我发现那痴痴的眼光一直跟随着我的身影。也许,那个家只有我不会嫌弃她,也不会叫她疯子的缘故姨才会这样的喜欢我吧。姨老是找机会接近我,可是我被他们看的死死的,姨接近不了我,很着急也显得很无奈。只有眼泪吧吧地望着我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我从没听得懂的言语。

姨呆在外婆家也就是半日的功夫,他们就会毫不客气地轰她撵她走。

姨那时是个有家的人。

她的家离外婆家只不过隔着一条河。她的男人是个残疾人,个子高高瘦瘦,面色蜡黄蜡黄的。在那个高个子男人的腋窝下拄着一个木棍算是他的拐杖。高个子男人依靠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一瘸一拐地走路,那种木棍落地发出的蹬蹬蹬的声音就像一个铁锤子使劲地砸着地面,我感到那声音砸在了我的心房,让我莫名的感到恐慌,感到害怕。究竟怕啥我也说不清楚,一听见那个瘸子发出的声音看见瘸子的身影,我就会跑得远远的躲在别人的身后。因为我害怕那人看我时的那种怪怪的目光,我感到那目光的背后好像藏着一把锋利的刀子让人浑身发冷打颤。

姨被那高个子男人用腋窝下得棍子轰撵着走出了家门。

我看见那根木棍时时会狠狠地落在了姨那瘦弱单薄的身体上,姨搐动着身子回过头来看着站在院子中的每一个人,眼里充满了恐慌与哀求。方佛对每个人哀求着:救救我呀,帮帮我呀!;可是外婆家的那些人对眼前发生的一幕都显得无动于衷。

所有的都显得的冷漠,包括人,心,眼神,以及周围的空气。冷,虽然艳阳当空,心中却如潮水袭来。

他们之所以表现出那种冷漠,也许,眼前的一幕让他们习以为常。

接受和适应某种现象或某个事物有人所需的时间或许会很长有人却会不同的。

他们眼里看到的就是一个牧人驱赶着他的牲畜去往圈养它的地方一样的自然得体。

姨被他的男人撵回了家。

外婆家的人脸又挂上了灿灿的笑容,只是那种笑让我觉得厌恶觉得虚伪。

我的心被姨的眼神纠的灼痛。晚上老被噩梦惊醒。我忘不了她那种孤独无助的眼神,那目光在渴望着在挣扎着在嘶喊着,谁来帮帮我呀!可是没人帮她,也没有人能帮得了她也没有人愿意去帮她的。

外婆家的村子外有一片小山坡。每年的春天,那片山坡上就会开满满山遍野的野花,而其中最多的是开着黄颜色的苦菜花。

一次,我一个人跑到院子外边玩。

这时有个人不动神色地抱起我便走。当我看清是疯子姨时,我对她投过去一个甜甜的笑脸。

姨的脚步很快,我有一种要飞的感觉。

我们来到了那片山坡。那里的空气中流淌着花草的清香。

那里一片似火的海洋。黄色的苦菜花在风中微笑着开放。

青青的草儿美丽的花儿蓝蓝的天空。一个孩子,一个女人,一个天真的孩子和一个幸福的女人。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画呀!

幸福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字意,只要你应心的投入。

姨开心又兴奋地跑来跑去,她的手里摘了大把黄色的野花,就是那种苦菜花。一会儿一个美丽的花环神奇地出现在她的手中。她很是小心地把手中的花环戴在了我的头顶。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美丽的小公主。我开心和姨一块儿奔跑在草地上。

累了我躺在姨的怀中躺在草地上躺在阳光下。

我觉得,姨是那些苦菜花中小小的一朵。开的美丽而又凄惨,任凭狂风骤雨来凋零,那弱小的生命在暴风雨中显得顽强不屈。我喜欢那些小小的野花,不是因为它们的生命力顽强,也不是因为它们艳丽的外姿。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一直就喜欢那种凄凉的无望而又孤苦的美丽。

我把对姨的记忆埋藏在对苦菜花的情愫里。

可就是那次,姨算是创下了大祸。

外婆家的人不见了我都吓傻了。他们四处找我,并且通知了我母亲。因为他们谁也没想到会是他们所憎恨的疯子带走了我。那天没人看见过姨出现,所以就把这个问题给忽略了。直到天快要黑时有人在草坡上发现了睡着的我和姨。

那次,姨又一次遭到了他们的一顿毒打。只有我母亲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保护姨。那次,我听见他们指着我对外婆说,以后不要让她再来家里了,免得那个疯子看见了又会跑回来,让人丧气。

以后,母亲就真的很少把我往外奶家送了。当我对母亲说起我在外婆家里看到的一切时,母亲眼里就会罩上一层雾水脸上挂满哀愁,母亲颤抖着身子把我紧紧地楼在她的怀里长气短嘘,说等我长大就会明白这一切的。

可是若干年后我长到和姨当初的那个年龄了,还是没人愿意告诉我。母亲更不愿意提起往事。

也许往事真的如烟,可是如烟的往事真的会不留痕迹吗?

以后我去不了外婆家了。

可我时常会想起那个在外婆家见到的疯子--我的姨。想起我和姨在山坡上玩耍的快乐情景。尤其是在街上看见那些污头蓬面的疯女人,听到小孩子追在身后喊叫着追赶她们时,我的心就会感到生疼,就会想到姨,想起她那无助的眼神和单薄的身影。

后来我上了小学,到外婆家的机会就更少了。

听我母亲说,我不到外婆家。姨也就不会去外婆家的,我不明白,为啥我去了姨就会去呢,外婆家不是是姨的娘家吗?

我也记不清楚我有多长时间没有看到姨了。脑海中,姨的形象渐渐有些模糊了,对她的一些疑问也渐渐忘之脑后了。

时光像流水一样静静地流淌着。

许多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那夜,月光很美很亮,风儿很轻很爽。周围的一切安静极了。

顽皮了一天的我早早地便进入了梦乡。突然间,我被院子里看家的那只大黄狗的狂叫给惊醒了。我钻进母亲的被窝里不知外面发生了啥事,母亲一边安慰着我让我别怕,一边找出一根木棍准备出门看个究竟。我裹在被子里浑身发着抖,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母亲提了根棍子趁着月色出去了。

当母亲从外边进来时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就是我有好久都没看到的疯子,我的姨。

这深更半夜的姨是从哪冒出来的呢?疯子姨从没来过我家在这时候是怎样摸来的?当时我脑海中有好多问题要问母亲,因为长时间没见到姨,尤其是她在这个时候出现。我不敢主动接近姨,可是母亲却不让我发问,催促我赶快睡觉说明儿个一早还要上学呢。那夜,满是疑虑的我其实并没睡着,只是在那里装睡。我偷偷地听着母亲和姨的谈话。

母亲一个劲的责怪姨,说她不因该这个时候来家里,走丢咋办,被狗咬着咋办。姨当时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啥,我怎么就没听明白,我相信母亲也不会听明白的。当母亲问到姨是咋摸到我家时,姨嗡嗡嘤嘤说了好久我听得慒慒的,心里一个劲地埋怨:真是个疯子,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我觉得我与姨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很远,找不回以前的那种亲近感了。

第二天上学时,姨也早早地起了。她把自己带来的黄葱葱的油饼塞到我手里,又用我能看到溪水的目光送我,我把手中的油饼扔在了桌子上,我开始从心理上排斥眼前的这个被人叫做疯子的姨。大黄狗暴跳如雷地狂咬着,姨毫不畏惧地跟在我旁边,吓得母亲手里的棍子一个劲地阻拦狂叫的黄狗。那时我心中想着;我见到的其他疯子也不怕狗咬,看来姨真的是疯子。

那次,姨在家里住了好几天。母亲连夜给姨做了双鞋。姨那夜到我家时她那双破旧的鞋早就没了底儿,脚烂的只掉皮。因为疯子姨是步行了六七十公里到这里来的。

那几天,姨在家里能帮母亲洗衣服,打扫院子,当我看着姨帮母亲的身影忙出忙外的,我又会忘记了她是有特殊身份的人,疯子。没事时,姨就会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玩意,那是用小竹条雕刻出来的名叫口炫的一种土乐器,以前我也曾看到过这东西就是没机会接触,我没想到在一个被人们叫做疯女人的身上会有这东西。

我看到姨一只手把口炫放在嘴边,另一只手很娴熟地轻轻地拉动栓在一头的细绳,一种美妙悦耳的声音轻轻地从姨的口中飘溢而出,那种声音如山间流出的小溪,清新婉转,如林间小鸟的鸣叫悦耳动听,像一缕春风,像一道艳阳像一束月光缓缓流进我的心头,它时而急促时而缓和时而悠扬时而顿挫……我不敢相信这种美妙的声音尽然是眼前的疯女人用自制口炫吹出来的,真的是太神奇了。我当时忘记了对姨的那份惧怕感,贴在她的身边请求让她也教我。母亲没有像外婆家的那些人那样把我从姨的怀里拽开,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可是我很笨,姨教了我很久我都没学会,还把她的那件宝贝给弄坏了。我很怕姨会生气,因为我听说,疯子在不高兴时就会发病,就会胡打胡闹的,可是,姨并没有那样。她出奇地安静,嘴里念念叨叨:再做再做……

那几日,我和母亲与姨相处得很好,看起来姨也很快乐很开心。她根本就不疯,嘴里也不像以往那样嘟嘟囔囔,很安静地笑着,目光依旧不离我左右。

过了几天父亲从外地回家了,姨快乐的日子也就结束了。

父亲看到姨时很是气愤,骂我母亲不应该把一个疯子收留在家里,用难听的语言恶狠狠地骂着已经显得很惊慌的姨。姨很怕父亲,躲在墙角不敢出声。

我看到父亲对待姨的态度很是生气,说父亲没人情味儿,姨是母亲的亲妹妹为啥就不能住在我们家里呢。父亲或许是碍于我的情面吧,也就不再对姨多说什么了,让母亲赶紧打发她走。

在父亲回家的当天姨就走了。

我和母亲都很无奈。姨离开时穿着母亲为她做的那双新布鞋。那是用我穿过的花格子衣服做的。

该过去的终究会过去,谁也无法挽留,就像时光,就像生命。

日历每天都会翻过去新的一页。我们的生活依旧。

外婆年事已高不久就离开了人世。我也一天天地在成长。

外婆的那些孩子们个个都成家立业了,我很久不再去外奶婆的那个乡村了。

又有一年没见到姨了。只是偶尔会听到母亲念叨姨一两句的。说姨也没给那个瘸腿子男人生个一男半女的,也许,生个小孩那个男人或许会对姨好点儿,我问母亲,姨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对姨不好,常打她呢,母亲没有对我做出明确的回答,也许母亲的那一声长叹包含了一切。

有些事情在某些时候用语言是表明不清的,成默或许是一种最好的表达方式。

一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有许多人围在一起嚷嚷着,我不知发生了啥事,由于我的好奇心,我把自己矮小的身子使劲往人群里钻。

人们围观的是一个疯子,那个疯子的一条腿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大冷的天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之打哆嗦,疯子蓬头污面的身上的棉袄又破又脏不时地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味。疯子躺在那里不时发出哇哇的叫声很是痛苦的样子。从别人的口中我听说眼前的疯子是被一条狗咬成这个样子的。人们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幕,许多人眼中流露出一种怜悯与同情。当我正要转身离开时,我看见了似曾相识的东西;我发现这个躺在地上的疯女人脚上的那双破旧的鞋是那样的眼熟,那红色的格子布是我以前穿过的衣服。我想起来了,我一下子知道了眼前的疯子是谁了,我惊呆了,吓傻了眼。我怕被别人看出我慌张的内心,匆匆流出了人群。我怕别人知道那个疯女人是我姨。那双鞋是那年母亲为她做的。

回到家里,我饭也不吃就捂着被子蒙头大睡了。母亲看到我反常的表现很是奇怪就追问我发生了啥事。本来我不想告诉母亲我看见的。可是在母亲再三的追问下,我把看见姨的实情告诉了母亲。

母亲没等我把话说完就飞了出了家门。

那次,母亲直接姨送回了她自己家,因为姨当时的那个样子母亲想到父亲在家把她带回家中怕我父亲不高兴,那也是母亲临出门时我嘱咐她的。我不希望那种人出现在我的家里。

那件事慢慢的过去了,我早就忘之脑后了。我再也不愿意母亲在我面前念叨那个疯女人了,我不希望让别人知道我有一个疯子姨。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不愿看到的姨又出现在我的家里,也是半夜时分敲响了我家的大门。

再次见到她,她苍老了许多,脸色苍白的如纸一样,头发显得凌乱,目光里面有那种呆滞。衣服不再像以前那样干净得体而是显得邋遢。尽管如此比我那次在路上看见的好多了。姨手里提根木棍,脖子上挂着个花布袋子,里边鼓鼓囊囊的。看见我一个劲朝我傻笑着,那双眼睛里面我再也看不出那股清澈的溪流,更多的是痴呆委靡。这次姨的这种眼神让我觉得很陌生和恐慌,觉得怪怪的。我感到自己也很厌恶眼前的这个女人。

以前不管别人如何看待她,可我并没把她认同是疯子。现在长大的我和小时候不同了,我远远地躲开她排斥她,不在像以前那样一个劲地叫她姨。

我从她的身上感到了疯子的那种气息。我开始厌恶她对我投来的目光,她像我伸过手来想要抚摸我,我发现她的手不再是以前我看见的那双干净白皙的手了。伸在我眼前的手皮肤皱皱巴巴的像是爬满了一条条让人作呕的虫子,我立刻把她带来的一布袋子黄匆匆的油饼全部扔到了看院子的大黄狗的食盆里。母亲看到我的这种表现很是气愤,责怪我不应该糟蹋粮食,不该这样对待姨,我气呼呼地顶撞母亲;以后别让这种疯女人来我们家,我再也不愿意吃疯女人拿来的馍,你看看她那脏的让人恶心的手;,我再也不愿意看见她了。

没等我把心中的怨言说完,我的脸上火辣辣地挨了母亲一个狠狠地耳光,母亲严厉地骂我:别人怎样看待她我不管,可是你不能这样对待她。

我不明一向和蔼的母亲那次为啥要发那样大的火。我因为那个疯女人第一次挨了母亲的打。姨看到母亲打了我,眼中闪过了一丝惊愕,姨上前把我楼在怀里想摸我的脸,我厌恶地甩开了她的变了行的手臂把房门使劲地甩了一下边哭着跑出了家门。

那夜,母亲睡在我和姨的中间,我才不愿意挨着那个女人睡。

我问母亲,姨手臂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母亲揭起了姨身上衣服。我看到姨干瘦如柴的身上到处是疤痕,青一块紫一块的,母亲用手指着那一道道伤疤,用哽咽颤抖的声音告诉我那块是被火烧的,那块是被狗咬的,那一块又是被那个瘸子打的,看着那些伤痕,我不由得哇哇大哭出了声,我不知道自己是被那些惨不忍睹的伤痕所吓哭的还是被母亲的哭声所感染的泪痕涟涟。

母亲说以前姨是外婆家那一带出了名的大美女,可是我追问姨为啥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的,母亲就会避而不答,说等我长大以后就会知道的。从那次母亲对我的谈话中,我才知道姨为啥变成现在的这种龌龊邋遢的样子。

姨生和那个男人所生的小孩夭折了。也许她受不了精神上再次的创伤,精神上才会越来越凌乱和狂躁,她的思维变得迟钝木讷呆板混淆。那个瘸子对姨的折磨也变本加厉了。

年幼的我并不知道姨在心灵上所受到的打击。以后就会常听到母亲念叨姨被挨打的事。说姨的疯病更严重了,有时候离家好几天都不晓得回来了。每次提到姨,母亲好似有许多难言之隐,每次都是长长地叹息。

其实,我并不知道,姨最后一次来我家是给我送口炫来的。我就不明白姨在那种状态下,是怎样想起这件事的?姨送来的那只口炫一直是母亲替我保管的,说我是小孩子怕我会弄丢,她替我保管好将来好做个记念。那时我太小,理解不了念想的含义,其实也是我对疯子送来的东西从心理上的排斥罢了。

最后一次见到姨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

那天下午刚放学进家门,母亲就慌忙拉着我去汽车站。我不知道发生了啥事情,看到母亲这样着急和满面的愁云我只猜出遇到的事一定是祸不是福。

母亲把我带到姨家。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进那个家门。

眼前的情景让我一生都难以忘怀。一个破旧的小院子里只有一座勉强能这避风雨的小土屋,屋子里冰冷如窖,除了一个小土炕和一台土锅台就没别的家具了。地上凌乱地洒落着一些柴火。漆黑的屋子里那个几年不见得高个子男人拉长个脸像个幽灵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木凳上。当我的目光落到炕上时,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出了声。躺在炕上的那人被火烧的面目全非,黑乎乎的,分辨不出那是眼睛那儿是鼻子和嘴巴,那人就那样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母亲把我的脸捂在她的胸前,那些冰凉的泪水唰唰落在了我的肩头,我也被吓的大哭,拽着母亲的手想要赶快离开那个恐怖的场面。我就猜到了,那个惨不忍睹的人就是姨。可是我的小手被母亲死死攥在她的手里,我挣脱不了。我的小手被母亲拽着并放在那只可怕的手上,那会儿我顿感毛骨悚然。

我恨母亲那天一返常态的举动。对于小小年纪的我她至于那样对吗?

姨是因为天冷,是因为怕遭到那个男人的毒打才钻进炕洞的。姨在那个觉得最暖和最安全的炕洞中竟然死死的睡了过去,这一觉就再也没有醒来。

只有疯子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我就不明白,姨的那个家穷的都那样了,她是哪来的黄葱葱的油饼让我吃的呢,又是哪来的糖果塞给我呢,哪些东西肯定不是别人恩赐给她这样的疯子的吧?

姨死了,母亲时常念叨姨说;死了好,死了也就不再遭受那份孽了,她自己解脱别人也解脱了,可是想到姨最后的死相,母亲早已泪不成泣。

疯姨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像幽灵一样半夜敲我家的门了,也不在有人在我家门前鬼鬼祟祟的散布一些留言蜚语了,也不会再有人用恶毒的语言伤害她了,更不会有小孩子追赶着打她骂她了。

母亲说姨去了天堂,我不知道去天堂的路远有多远。

天堂会是什么样儿,但我相信天堂里的姨任像她喜爱的苦菜花一样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