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之心

一个人的时候，小莫的脑海中总会出现一些与现实无关的画面。大多数，都是有关于她和小欣的过去，有她们成长的山村，还有她和小欣的影子。

1、破了的风筝

小莫四岁的天空里，小欣带着她放着风筝。风筝在蓝天上划过一条长长的细线，微风中荡漾着小莫快乐的笑声。后来，她们身旁围过来几个年龄比她们稍大一些的孩子。一个男孩抓住了那根细细的线，风筝便从空中轻轻的掉在地上。又一个男孩将一只脚踩在了风筝上，圆圆的小眼睛瞪着她们。小莫吓得躲到小欣身后。

“ 哑巴也会放风筝，哈哈，哑巴的妹妹将来不是哑巴就是傻子。”几个男孩大声哄笑起来，在空旷的天空下回荡着。

小欣没说话，却在那个男孩说的正得意的时候，用力将他推倒在地。

男孩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不顾，恶狠狠的向身后几个男孩命令道；“哑巴敢打人，上。”

他们冲了上去，小欣和他们打在一起。小莫捡起地上已经被踩的破烂的风筝，哭着跑回了家。

晚上，小莫躲在外婆身后，听着母亲大声的训斥着小欣。也许母亲真的太生气了，只顾着训斥，却没注意到小欣的脸上因为白天打架而留下的伤。小莫听到母亲粗暴的对她说；“以后别再带你妹出去。”

夜深了，在外婆的房里，小莫看着外婆轻轻的在为小欣上药，心里却一阵反感。要不是因为自己的姐姐是个哑巴，她也不会被人家欺负。

2、姐姐也想上学

小莫上了小学，小欣却留在家里终日做着繁琐的家务。这让小欣松了一口气，她真担心如果同学们她有一个哑巴姐姐，会不会像那几个男孩一样欺负她。放学时小欣去接她，她也让小欣和她保持一段距离。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后来有一天，外婆拉住她，对她语重心长的说，其实小欣并不是天生的哑巴，小欣小的时候是也是很聪明很活泼的孩子。可惜在三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病好后便失声了。后来，母亲又有了小莫。

“你想过没有，你姐也想和你一起去上学，想也很想像我们一样能说话啊！”外婆的声音哽咽嘶哑，泪水顺着皱纹纵横在她苍老的脸上。小莫鼻子一酸，眼泪也开始在眼睛里打转。

下午放学，小欣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她。这次小莫没有像往常一样头也不回的从她身旁经过，而是拉起她的手一起像家的方向慢慢走去，小欣的脸上带着惊喜，却突然偷偷的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学校。虽然只是短短一瞥，却没逃过小欣的眼睛，外婆苍老的声音又敲击着她幼小的心房。

你姐也想和你一样能上学啊！

小莫对小欣；“姐，我教你读书吧。”小欣先是一惊，连忙点头。“不过，你不能太笨，也不能偷懒。”小莫大声补充。小欣用力点着头，迎着落日的光，她开心的笑了。

小莫真的没有食言，当天晚上，她做完作业后，没像往常一样出去玩。而是找到小欣，把一年级的语文课本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模仿着可口气，大声说；“上课。”

3、她就是我姐

匆匆光阴在她们生长的村子里没留下痕迹，但它流经小莫的成长，却成了她迅速走向成熟的催化剂。小莫已经懂事，她能从姐姐的眼神中读懂了人生的不幸与艰难，也懂得了去珍惜自己现有的生活财富。她在十五岁那一年，终于如愿考上了镇上最好的高中。

这段时间，最疼爱她们姐妹的外婆离开了。父母整日在外忙于农事，小莫的学校离家要有几个小时的车程，她在镇上住校。家中的所有家务都落在小欣的身上，除此之外，小欣还要帮父母下田打理农活。不过就算再忙，在每月初的固定时间，她都会准带着在家里现包的包子和生活费出现在小莫的宿舍门口。

小莫有时看到小欣累的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会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小欣的厨艺很好，每次送来的包子和咸菜都很快的被小莫的室友席卷一空。小莫的‘哑巴姐姐’在宿舍里已经不再是秘密了，那些女孩的眼睛里并没有鄙夷，更多的是惊讶同情和惋惜。

“小莫，你姐长的可真漂亮。”

“我以为我妈包的包子天下第一，怎么你姐包的比我妈的好吃啊，下回来多带点，我还没吃够呢。”

“你姐带的咸菜比外面卖的还好吃，怎么腌的啊，回家我也让我妈也腌。”

“小莫，我真羡慕你，要是我也有这么好的姐该多好。”

每当听到这些淳朴的声音，小莫的心总会荡漾着一阵阵温暖的春风。不但为她，更是为了小欣。她想到外婆对生前曾对她们说过的，好人终会有好报啊。那么，小欣所用的佐料里是不是还有混着她那可永远美丽善良的心呢？

姐，希望从来就没放弃过你，你还有我们啊！不管在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最亲的姐姐。

4、蓝色的蓝图

有时小欣从镇上返回家，小莫会送她到到车站。路上她会滔滔不绝的给小欣讲许多学校发生的趣事，有时还会说生活上的一些烦恼，说到这些的时候，小欣认真的听着，然后做各种手势开导她。和小欣在一起，小莫总会感觉很轻松，她的天空永远都是那么宽广那么蓝。

小莫的语文老师是在一座沿海城市里读的大学。偶尔在课上会对学生们讲到她读大学的城市，还有大海。一次老师给同学们看了一张她自己在海边拍的照片，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叹。小莫是第一次这样清楚的看见海的样子，远处，海水清澈的蓝和天空连成一片，无限宽阔。老师还说看海的感觉，可以让人一切烦恼，身心真的能彻底的融入美丽的大自然中。小莫边听边开始在脑海中勾勒起自己的蓝图来。

再送小欣会车站的路上，小莫将在语文老师讲的关于海的内容一字不漏的讲给小欣，她还兴冲冲的对小欣描绘着海的样子。然后，又对听得入迷的小欣说；“姐，我以后也要考一所沿海城市的大学。”

小欣笑着打手势；“那你可要努力学习才行”

“我会的。到时候，我一定要带你一起去看海。”

小欣用力点点头，她相信小莫一定会实现她们的梦想。

5、撕开封存的记忆

2007年，在8月的酷暑中，小莫终于等到了来自沿海城市的大学通知书。由于小莫是村个唯一的大学生，一夜间成了村里所有孩子心目中的‘偶像’。小莫能感受到那些村民看着自己，家人时羡慕的目光。整个8月，一家人在盛夏的热风下，脸上都是如沐春光的灿烂。

初秋，夏天的酷暑仍未退去。小莫带着家人和村民们的鼓励与期望，踏上了异乡的征程。

大学不比高中，小莫能接触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世界变得更加宽阔，然而她却感到很空虚。和同学聊天的时候，每每触及到各自的家乡，小莫总是会感到窘迫。言语中，尽量避讳关于故土的贫穷，还有永远都将属于无声的姐姐。

寂寞的时候，小莫会去海边。走在柔软的沙滩上，漫无目的的将目光投在远方的海平线上。老师说的没错，海的壮丽，真的会使所有的烦恼变得渺小。

时间不停向前推移着，小莫已经将生活渐渐融入这座繁华的城市。她继续丰富着自己的空间的同时，思想也不仅局限在大学这个小的天地里，作为一个来自偏远山村的女孩，她想得最多的是自己的未来。在快速的生活节奏中，那种初到异地时的强烈的乡愁，也被深深的掩盖了。

直到突然有一天，母亲的一个电话，彻底的撕开了，在心里封闭了多时的角落。

电话那边，母亲声音哽咽着对她说；“小莫，你能不能回家一趟？你姐，她快不行了。”

“她怎么了？”小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被车撞了，伤得很重，在医院里，手还在比划着，我们问她要什么，她她抓住我的手，不停的写你的名字，你姐恐怕不行了。”话筒里，母亲已经是泣不成声。

整个寝室似乎都摇了起来，小莫的手一抖，话筒差点没掉在地上。她几乎是跑出校门的。她真怕再慢一点，就再也看不到姐姐了。

小莫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向后飞驰的风景，眼泪大颗大颗的流了下来。

姐，我马上就到了，你千万要挺住啊！

6、姐，我带你去看海

回家的路太漫长，几天后，小莫没去镇上的医院，而是直接回到家里。她回来了，可小欣却走了。

她们最终还是没有再见到对方。

母亲哭着告诉了她经过，那天她们一起到镇上赶集，回去的路上，当时她们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孩。突然一辆失控的卡车朝她们的方向开了过来，小欣把那个孩子推到一边，她自己却被车撞飞了出去。

“那车本来撞不到你姐，就是为了就那个孩子，这傻孩子，心眼怎么总是这么好？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好好对她啊？”母亲流着泪说。几个月不见，她的身影变得佝偻，苍老了许多。小莫突然感受到，母亲也快要进入老境了。

小莫扶着母亲的肩，低声说；“妈，别再自责了。我想姐她不会怪你的，她从来就没怪过任何人。”

小欣的遗像在她们曾经住过的屋子里。屋里的摆设一直没变，犹如从前那些年少的回忆都重新呈在眼前。小莫轻轻的摸着黑色的相框，仿佛期待着那清丽恬静的面孔会如往常一样对自己笑。

“姐，你说如果那小孩知道你不能说话，他会不会叫你哑巴，会不会再踩坏我们的风筝。”小莫轻声呢喃，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相片上，小欣的双清澈眸子依然流动着如天使般温暖的光芒。

炕上静静躺着一幅彩笔画，湛蓝广阔的天空下飘着朵朵白云，下面同样是一片清澈的蓝。这一定是小欣画的，她可是连海的照片都没见过啊！可是，画的还是很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这就是一种默契，因为天与海的宽广，已经映在了姐姐的心里。

她收起那幅画，对照片中的小欣说；“姐，我带你去看海。”

坐在海边的沙地上，小莫将那张画折成了轻巧的纸船。然后，轻轻的放在海面上。记忆中的一幕幕再次重新展开。她对自己说，这样，小欣就真的可以和海水融在一起了，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天堂。

小船向远方继续飘着，终于隐没在那片蓝色中。海风吹过，空气中，流光飞舞，小欣清秀的轮廓慢慢映了出来，熟悉的笑颜，依然灿烂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