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情(上)

蓝天云隼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12-22 12:04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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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流畅的文风,字行里间都可以看出作者的扎实文字功底,环境的描写占据很重要的位置。问好作者,期待下篇。

序言

——问世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最难忘是甲子情深。

一位出身自苏北一个贫苦家庭的青年,在解放前的上海滩上以拉黄包车为生,偶遇一位遭到仇家追杀的富家小姐。凭借着正义和善良,他救下了这位姑娘,并把她安全地送到了家。后来,这位小姐的家人为了感谢这位年青人,便收留了他。

在此后的日子里,这位被救的小姐对这位青年日渐生情,两人虽身份悬殊,但爱情的力量让两人心心相印,彼此互述衷肠,欲结百年之好。可就在这时,两人的命运却因这位青年老家的一封来信而彻底改变。

原来,这位青年的哥哥在新婚不久后就因病去世,其母让人带信让他立即回来。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这位青年便带着这位小姐临行时相赠的信物回到了苏北老家。而这一去,两人从此天各一方,再也没能相见。因为,这位青年的母亲强求他娶了新寡的嫂子。在那个还是封建思想统治中华大地的时代,母命难违,他顺从了家庭的压力,娶了自己的亲嫂嫂,从此一生。

直到六十年后,这位老人在快走向人生的尽头时,才向他的子女们说出了深藏在心中长达一个甲子年的秘密,并说了他当年也曾多次返回上海打听这位小姐的下落,其结果却令他悔恨终生。当年,这位小姐得知他回到老家已结婚后,曾几度自杀,后在其家人劝说下出国上学去了。直至解放后,她才回到上海,继承家业,开了几家公司,生意做得不错,但至今却孤身一人,终生未嫁。

后来,这位老人在弥留之际,将这位小姐当年相赠的信物交给了他的子女们,并老泪纵横地说他愧对那女子一辈子,希望他的儿女们能找到她、伺奉她、善待她。

(一)

傍晚时分,三河镇王家村的上空,乌云越来越低沉,不时响起震耳的雷鸣,一道闪电接着一道闪电,先锋官似地直插大地,惊得满世界的一片慌乱。乌云终于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转眼间就将吸饱的云水化为暴雨,和着雷鸣和闪电的节拍,疯狂地向下倾泄。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老天爷丝毫没有停止发怒的神威,依然我行我素地玩弄着苍茫大地。

“爹,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屋就快要倒了。命重要呀,屋倒了我们还可以再造,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啊。”王老爹的二儿子王贵此时正浑身湿透地苦苦哀求着。大儿子王强一付羸弱的样子,在一旁也说道:“爹,二弟说得对呀,我们快走吧。”

“这是你们爷爷留下来的家产呀,就这还是你们的爷爷帮人家做苦工一辈子才积攒下来的啊,我对不起他老人家呀。”王老爹说完放声痛哭:“这是什么世道啊,老天爷,你还让不让人活呀。”

“孩子他爹,别嚎了,老二和老大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去镇上我表姑家暂时住下,没事再回来也行呀,万一这破屋真的倒了,你这不是要了一家人的命吗?”在王家村向以性格泼辣、行事如风著称的凤娘此时也看出苗头不对了,这雨下得太狂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再不走可能真得要出事了。

此时,屋内已进水,狂风裹挟着倾盆暴雨猛烈地拍击着窗户,屋顶到处在漏雨。一看这情行,凤娘不容王老爹再说什么,和两个儿子架着他冲出了屋外。

(二)

这是1945年盛夏的一天傍晚,距离这一年8月15日小日本无条件投降、夹着尾巴滚出中国的日子已不到一个月,此时的三河镇仍被日本人占据着。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雨象是预示着什么,把三河镇的大街小巷灌得满满的,已成一片水泽之地。

凤娘的娘家表姑陈氏当年嫁给了比自己大十二岁,在三河镇上开茶叶行的李运升做了二房。李运升的原配夫人金氏嫁入李家后一直未能生育,总感觉对不起李家,于是便自已作主,托人找到了陈氏给李运升做了小。金氏为人和善,品性贤良,所以陈氏嫁入李家后和大奶奶相处得十分融洽。

第二年,陈氏便给李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喜得李运升不知如何是好。小儿满月那天,大摆酒席,宴请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前来祝贺。老来得子不容易呀,便给儿子取名李金龙,寄予望子成龙之意。

二十年后,李运升和金氏相继去世,李金龙便子承父业,接下了茶叶行的生意。虽然世道艰难,但李金龙为人忠厚,诚实待人,故生意做得还是十分的兴隆,在三河镇上也算是一户殷实的人家了。

李金龙二十二岁那年,娶了镇上做绸缎生意孙家的女儿巧云为妻,后生下一女,唤名香梅。

如今,香梅已年方十八,出落的粉黛含情,娇媚怡人,十分的俏丽。加上从小读书识字,更加平添了一份优雅气质。引得镇上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家纷纷上门提亲,然而香梅却独守闺中,情不外露。

(三)

雨越下越大。镇上的生意人家都早已关门闭户。住得地势低的人家正忙着用黄土堵住门口,防止大水涌进屋来。有的家中已进水的正在向外泼水,把家中的什物往高处搁架。更有贫穷不堪、房屋破漏的人家已拖儿带女地挤进了镇西头的城隍庙。

天色已完全黑暗下来。凤娘和王老爹一家在大雨中经过艰难跋涉,终于进了镇子。

“娘,表姑奶一家会收留我们吗?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和她家来往了,会不会嫌弃我们呀。”王贵担心地对他娘说。

“不会的,你表姑奶奶为人最是慈善了,虽然我们有四、五年没和她家来往了,但以前我们没有土地的时候,她常接济我们。后来你爹用多年在外做手艺积攒的钱,买了二亩地能自给自足了,才没有再上她家求讨了。”凤娘忙给两个儿子打气,怕他俩没脸面上门求人庇护。

王强也接口道:“弟弟,你不用担心,她们一家人都很好的,我和她家香梅从小在一个私塾读过书,她还经常带好吃的给我吃呢。”王强一脸幸福回忆地对王贵说。

说话之间,一家人已经来到了李金龙的家门口。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结果呢?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流转呢?

(四)

三河镇隶属于青阳县,境内有丰裕河、大陈河和龙江三条河流流经,故史称三河镇。自汉以来,这儿便是青阳县的官署所在。南宋时期,被金统治,改名叫金龙镇。明初,又改回原名。

自古以来,三河镇就是个水陆交通发达,银钱米粮充盈,商贸往来繁荣的所在。素有苏北“粮仓”之称。加之三条河于青阳县西十里处汇聚成青阳江,与大运河相通。故往来商旅无数,达官富贾云集于此。从而成就了三河镇“苏北第一重镇”的美誉,与苏南的周庄并称“银粮双雄”。

镇上常住人家有五千多户,加上南来北往在此做生意、跑买卖的,足有四万余众。三条河流将镇子天然分成四片,河上建有石桥、水泥桥和一座钢架桥(为日本人修建)又将各片连接成一个浑然整体。

多数人家和主要商街沿河而建,东西方向有云岫街、青秀街、金龙街、凤翔街等,南北走向有杨柳巷、清河巷、九全街、状元街等。据《青阳县志》记载,明清两朝,三河镇共出了十二个进士、五个状元。状元街上有一座建于清同治年间的状元祠,供奉着祖上的辉煌。民国初年改作了私塾学堂至今。

沿河两岸种有垂柳,街巷两边种有香樟,另有梧桐、刺槐、榆树、桃树、桑树等杂处其间。各家房前屋后种有月季、梅花、栀子花等各色花卉。每到春暖花开时节,全镇桃红柳绿,花香阵阵,令人留连忘返。真乃天上人间,好一个去处。

李家茶庄就坐落在镇中心云岫街的东首,三进院落,粉墙黛瓦,两边有厢房对列,前两进为茶庄生意,后一进为眷属居家,中间自然形成庭院,种有柳、槐、桃、桑之树,养有菊、兰、梅、茶之花,院墙角栽有紫藤和爬山虎,清凉之中透出清雅,安谧之中冶着性情。

此时的三河镇在这一场罕见的暴风雨中正倍受蹂躏,河水上涨漫堤,街巷一片狼藉。最苦还是那些贫苦人家,个中滋味有又谁知。

(五)

“老爷,老爷,快开门呀。”茶庄的一名伙计来到后院李金龙的房门前,急促地拍打着房门,叫喊着。“什么事呀,下这么的雨,你来做啥。”正和夫人巧云一边议论着这场大雨,一边商量着女儿婚事的李金龙不耐烦地回应道。

一想又不对,肯定有事,会不会是茶仓漏水了?李金龙心里嘀咕着,连忙站起身来开门,见伙计满身是水地站在门前,急忙问道:“是不是茶仓漏水了。”

伙计见老爷一付着急的样子,连忙回到:“老爷您放心,茶仓一点事也没有,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李金龙见伙计说茶仓没事先放下了心,又道:“那你下这么大的雨跑来干啥?”

“是这样的,前门口来了一家四口人,浑身被大雨淋得透湿,说是老夫人的娘家人,家里的房子快要倒了,前来投奔老爷您。”

伙计见老爷一脸迷茫表情,又补充道:“那家女的自称叫凤娘,是说老夫人的表侄女。”

听伙计这一说,李金龙想起来了:“噢,是她们一家子啊。那快去把她们叫进来吧。”

伙计得到老爷的指示,回转身走。“回来,你去找几套男人的衣服给他们换上,那女的我让夫人给找身衣服,另外你让厨房做点吃的,他们肯定还没吃晚饭。”李金龙补充说道。伙计连忙应道:“哎,我晓得了,老爷您放心好了。”伙计说完快步冲回前院。

“是不是凤娘她们一家来了呀。”李金龙的妻子巧云也算是大家闺秀出身,嫁到李家十九年来,对上孝敬婆婆,对下善待伙计,真个贤妻良母,赢得极好口碑。她见伙计已去,忙从里屋出来问道:“下这么大的雨,怎么这时候来了,她们好象有好几年没到咱们家来过了吧。”

“是她们一家,说是家中房子快倒了,无处可去,只能来我们这儿暂时避一避了。”李金龙想了想又说道:“我先去前面看看,你看娘睡下了没有,告诉她一声。”李金龙说完,撑起一把油布竹节伞去了前屋。

李金龙前脚刚走,住在楼上的香梅听到楼下有异,忙下楼来到爹娘房中问道:“娘,什么事呀?这么大的雨,爹爹要去哪里?是不是前面出什么事了?”香梅一连串发问显得十分着急。

“噢,没什么事,是你奶奶娘家的表侄女一家来了,可能是家里房子受不住这大雨快要倒了,来我们家暂时躲避。你和我一起去跟奶奶说一声。”巧云见女儿香梅如此关心家中之事,心下暗慰,一扫刚才与老爷商量她婚事时的烦忧。

香梅一听是王强一家来了,脸上开出笑脸:“是阿强一家呀,他们一家好长时间没上门了。这大雨也真邪了,下个没完。”

巧云没接女儿的话茬,自顾自地说:“噢,对了,我还得找几件衣服,等会儿给凤娘换上。”说完去里间衣柜找自己穿不着的衣服。

(六)

大雨终于在王老爹一家换好衣裳,吃过饭后停止了宣泄。街面上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哭泣声、报怨声夹杂糟乱,偶尔传来日本兵的摩托车轧过积水的呼啸声。

此时,在后院陈氏的房间里,凤娘正在讲述家中的情形以及面临的困难,说着说着,眼泪湿了面颊。王老爹在一旁垂着头,低沉地叹着气。王贵挺着身站在他爹身边,不时拽拽王老爹的衣袖,提醒他爹振作一些。

王强见香梅站在她娘身边,正把眼光向自己看来,不自然地低下头。两人曾在一起上过六年学堂,也可谓是青梅竹马,彼此都有好感。王强那时也经常来她家,两人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后来只因两家条件悬殊太大,李金龙看出苗头不对,怕两人发展下去成了真事,便表现出了显明的反感情绪。凤娘得知后,一时性起,便断了两家的来往。

陈老夫人今年刚过完六十大寿,养尊处优多年,精神状态很好。听完凤娘一番讲述,陪着哀叹了几句后说道:“小凤啊,你别难过了,你们就在这儿先住下,等水退了,再回去看看。房子要是真的倒了,你们再回来住,慢慢想办法。”陈老太太平时念佛,心性良善,见不得别人落难,更何况是自己娘家的表侄女。

“娘,您放心好了,我都安顿好了,就让他们住到后院来,左边两间厢房我已让伙计们收拾停当了。”金龙一向极孝他娘,再说了,他也为当年阻止女儿和王强来往,断了两家关系感到些许后悔,生怕街坊四邻说他为富不仁、嫌贫爱富,故而也想借此机会弥合一下两家人的关系。

“他表弟啊,那真是谢谢你们一家了,给你们添麻烦了,太谢谢你们了。”王老爹此时已缓过神来,见表姑一家没有嫌弃的样子,而且如此热情,便一个劲地对李金龙连声说感谢。

“时候也不早了,那就都歇下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陈老夫人对众人说道。

香梅回看了一眼王强,先送他娘回房了。凤娘一家再次道谢后,在伙计安排下,进了为他们准备好的厢房。

李金龙伺候好母亲安睡下后,也回转自己的房内,和夫人商量着下一步的事情。香梅已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夜无话,明天又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天气呢?

(七)

第二天早上,人们眼中的三河镇经过昨日的一场狂风暴雨,已变得面目全非。街面上仍有半尺深的积水,与河面平齐。街两旁的香樟树被吹得七零八落,无数的枝叶、杂木和垃圾漂浮在水面上。处在地势低洼的人家已完全浸泡在水中,只露出个窗户象失神的眼,望着一片浊水渺茫茫。

后来据县志记载,这场暴风雨共造成全县160多人死亡,1200多间房屋倒塌,直接受灾面积达30平方公里,大量的农田被冲毁,无家可归者达5000多人。当然了,王老爹的家也在其中,不过幸好转移的及时,一家人才保住了性命。

王老爹一夜难眠,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天刚泛白,便早早地起来了,一个人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景象发着呆。不一会儿,一家人也都继续起床,凑在王老爹的房中商量着对策,说着各自的想法。

“爹,这水一时也退不了,也不知家里的房子怎么样了,现在也回不去啊,看来我们只能在这儿暂时住下了。”王强穿着伙计的衣服,显得清清秀秀,毕竟读过几年私塾,行事说话显得十分稳重,也很有思路和条理。接着说道:“娘,要不你和表叔说说看,就让我和二弟在他家的茶庄帮工,我们总不能在这儿白吃白住吧。”

王贵连忙跟着说道:“哥说得对,我有得是力气,可以帮他家干活。”二十刚出头的王贵比哥哥王强小两岁,性格外扬,重情讲义,身强力壮,从小就是村中的“孩子王”,只因家境清贫,读了两年私塾,刚认识几个字就回家帮着做农活了。

王老爹一向少言寡语,没什么主意,只会埋头种田,家中大事小事都由凤娘做主。他听两个儿子这样说,自己又拿不定主意,只好用茫然的目光看着凤娘。

凤娘虽大字不识,但性格直爽,精明强干,说话干脆,行事利索。经过大半夜的胡思乱想,现在听两个儿子的意见正合自己的想法。于是说道:“好,就这样,等会他们起来了,我去说说看。”

(八)

昨晚,李金龙回房后和巧云就凤娘一家的事也商量了大半天,直至三更天才睡去。最后夫妻俩讨论的结果正与凤娘一家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李金龙惟一担心的就是香梅,怕她因此与王强重新培养出什么感情来,那就麻烦了。巧云见丈夫有此担忧也不是没道理,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现在就撵人家走吧,只好先让他们住下,后面再说吧。

生意暂时是做不成了。伙计们一早起来,忙着打扫院子里的残枝败叶,清扫低洼处的积水,收拾整理屋内的货物。凤娘叫王强和王贵哥俩也出去帮着一起收拾,自己去了厨房,想看看有什么活可以帮着做。

女佣陈妈,五十多岁,来李家快十年了,平时做事勤快,言语不多,且烧得一手好菜,因此深得李家上下喜欢。她以前见过凤娘,知是陈老太太的表侄女,一见凤娘来厨房做活,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你是老爷家的表亲,怎么能让你做这些下人干的活呢,快回屋去,一会儿早饭好了我来叫你们。”

凤娘见陈妈执意要拦,一想也没必要做得这么显眼,还是等和表姑、金龙他们说过后再说吧。心思一回转,便离开厨房,回到厢房。

天已大亮,李金龙一家都已起床洗漱完毕。三个伙计、一位账房先生和陈妈在前屋吃早饭。

后院单独另有一间厢房是餐厅,传统的中式修饰风格,门口是四条屏的双绣蟠龙噙桃献寿屏风,两侧有柚木制花架,上面摆着水云图案的青花瓷瓶,两株君子兰不张不驰地释放着淡淡的清雅。一张明式红木八仙桌摆在正中,四边各有两把红木高冠背椅,线条简单,色泽幽沉。桌上已摆好了早餐。

不一会,陈妈来叫凤娘一家吃早饭。王老爹以前只来过李家两次,都是在前屋。昨晚天黑,加之心情糟透,也没心思细看后院的环境、房屋的布局以及家什摆设什么的。现在猛一进这么好的餐厅,手脚显得不知所措。凤娘暗地拽了一下王老爹的衣服,用眼神暗示他别这么紧张。

李金龙一家四口已在餐桌边就坐,见凤娘一家进来了,忙招呼他们坐下一起吃早饭。香梅起身至门口相迎,口中叫着表姑、表叔、表哥好,末了悄悄地把眼神送给了王强。

两家八个人边吃边说着话。早餐完毕,事已说定,基本上按照凤娘一家的意愿,一家人暂时先在李家住下,具体安排是王强跟着管账先生,帮着料理,兼学账务。王贵跟着老伙计杜云峰跑货,王老爹在茶仓帮忙,凤娘帮着陈妈做些家务活。

巧云最后说道:“他表姐,你们在这儿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不要有什么拘束,虽然让你们做些下人、伙计们的活,但这也是你们自己的想法。要是不让你们做些事呢,你们反而感到不自在,还以为我们不情愿留下你们,你们说是不是这样。”应该说,巧云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

凤娘连声说谢谢,表示这样已经是太好了,哪还会有什么意见。就这样,一家人千谢万谢离开了餐厅。凤娘跟着陈妈去了厨房,王老爹和两个儿子跟着李金龙到了前屋。

香梅心下暗喜,回到自己房间不必细说。单说王强,他一听表叔收留下他们一家,心中甭提有多高兴了,一路跟着李金龙来到账房,执弟子礼拜见了账房先生老钱,又连连给李金龙鞠躬,表示谢意。

李金龙这时认真打量了一下王强,几年不见,感觉小伙子长得清清秀秀,彬彬有礼,虽是庄户人家出身,却也透着股灵气,不由得产生了些许好感来,叮嘱他要跟老钱好好学。临走时又把老钱叫到一边,暗地里让他多教教这个后生。

王贵和王老爹由老伙计杜正峰带着,引见了另两位伙计,一个叫宋小兵,一个叫吴刚。大家都已经见过面了,伙计们也都知道了他们是老爷家的表亲,故而都显得十分的客气。

闲话少说,一转眼五天过去了,凤娘一家已适应下来。四个人在李家表现得都不错,李金龙也十分的满意,和母亲一说,陈老太太也非常高兴,自夸还是娘家人明白事。

(九)

天气越来越热了,一反前几天的清凉,将热辣辣的火龙喷射到行人的身上。树上的知了声此起彼伏,河岸边的垂柳无精打采地低着头,一付做错事的样子。河叉口有三、五小儿在拦网捕鱼,浑身是水,满身是泥,不时传来欢叫声。远处河面上有船在行,吃水很深,撑船的号子声悠长亢奋,充满张力,船工们赤裸的肌肉在烈日下闪着光泽。

大水已完全退了,三河镇恢复了往常的面貌,做生意的已开门迎客,街面上又热闹起来。

无家可归者用哀怨的眼神沿街乞讨着梦想中的温饱,有时欢喜,有时却遭到呵斥和赶撵。聚集在镇西头城隍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善心的人家偶尔送些衣食,也是杯水车薪。

兵慌马乱的年月,谁又顾得了谁啊,遭此大灾,受罪的还是最低层的贫苦人家。相比之下,凤娘一家算万分幸运了。

这天午饭后,王老爹一家带着渺芒的希望回到了王家村。一路之上,谁也没说话,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着路。十来里的路足足走了一个时辰,等到村口一看,都傻眼了,这哪儿还叫村庄呀。

村里有一半的房屋已倒塌,田里的庄稼还浸泡在水中,看不到苗头。四下里飘浮着死去的生畜,路边的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看不到人烟,听不到犬吠。地势稍高一点的人家虽未被淹,却一个个地大门紧闭。整个村子一片死寂。

“完了,完了,老天爷呀,你杀人呢!”王老爹发出一声哀叹,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嚎啕大哭起来。凤娘也是惊得六神无主,虽然早有预想,但真的亲眼目睹此种惨象,还是骇得不行。王强和王贵虽是男儿正当强,此时也茫然不知所措。

“不行,我一定要回家去看看。”王老爹一屁股爬起来,冲向自己的家。凤娘和两个儿子紧跟其后,生怕王老爹有个什么闪失。

最不愿看到的结果还是无情地摆在了一家人的面前。墙倒屋塌,家没了!

(十)

人这一生,哭泣是没用的,哀伤也是没用的。只有坚强地面对生活,顽强的笑对人生,但凡有一口气在,有一丝丝的希望在,就要充满百倍的信心,不悲观、不流泪、不抱怨,努力地去打拼,勇敢地去抗争。是人就要活出个人样来。

天地无情,人间有爱。王贵一家带着从废墟中掏出的几样可怜“家产”和衣物又回到了李家茶庄。

这也是李金龙一家早就预料到的,所以也没多说什么,依旧照着过去几天来相处的关系和方式,两家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着。

这一天的傍晚,大街上人声鼎沸,一阵阵欢呼声传来:“小日本投降了,小日本投降了”、“真他妈的开心呀,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让小日本鬼子快点滚蛋吧”。

1945年8月15日,对中国人来说是个令人难以忘怀的日子。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终于在这一天划上了历史性的句号。中国人长长地吐了一气,把喜悦和屈辱的泪水融合在一起,汇聚成了滚滚的江河,一泄千里。

这对以经营茶叶生意的李金龙来说,真是天大的喜事。再也不用受“小鬼子”的气了,再也不用受“二鬼子”的气了,再也不用受亲日的商会大佬们的气了。通向苏杭的贩茶路上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过关卡再也不用向狗日的“皇军”们孝敬了。

晚上,李金龙心情极佳,特地让陈妈和凤娘多做几个菜,摆了两桌,把茶庄全伙人叫到一起,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欢庆宴。

席间,李金龙露出了久未开过的笑脸,中气十足地对大伙说:“这几年来,我们受够了小日本的罪,生意也是十分的清淡,要不是靠大家齐心协力,这个茶庄早就开不下去了。如今,小鬼子滚蛋了,我们又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了,具体怎么做,后面我们再商量。”

李金龙情绪明显有点激动了,端起酒杯来接着说道:“今晚,大伙儿高兴,多喝几杯,明天休息一天,大家出去好好玩玩,痛快一下。这几年来,也真难为大家了,我敬大家一杯。”说完一仰脖喝干了杯中酒。

巧云担心丈夫身体,劝他少喝点。李金龙一摆手又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也喝一点,我俩一起敬娘一杯。”巧云拂不过意,只好倒了一杯“洋河”,和李金龙一起敬到陈老太太前面。

陈氏也是十分地高兴,刚才听说小日本投降了,要滚出中国了,眼泪不自觉地就下来了。是啊,这一天的晚上,中华大地上不知有多少人在欢呼雀跃,把酒相庆;又不知有多少人喜极而泣,为逝去的亲人哀悼告慰。

陈老太太象征性地泯了一口酒,回应了儿子和儿媳,放下酒杯,又端起手中的青花龙纹瓷杯,神情肃穆地对大伙说:“罪终于是受到头了,小鬼子真是太坏了,整个村子被烧了啊,我的爹娘,还有我的哥嫂就是让这帮畜生给活活烧死的呀。还有我那可怜的侄儿,只因和二鬼子顶撞了两句,就被一枪把头给打穿了呀。”

陈氏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低低地哽咽着。那个年头,老百姓家谁没个七灾八难的,众人一听说到伤心事,也都跟着唏嘘叹气。

香梅见场面气氛有点低沉,忙站起身来,盈盈一摆,来到奶奶身体。说道:“奶奶,您别难过了。小日本不是被赶跑了吗,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呀。来,我敬您一杯,祝您老人家长寿百岁。”说完帮奶奶端起茶杯,自己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对、对,我们应该高兴,我这是怎么呢,不说了、不说了,来、来、来,大家吃菜。”陈氏转涕为笑,恢复常态。

场面回转,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王老爹一家纷纷站来身来,给李金龙一家一一敬酒。一是表达共同的喜悦,一是表达对李家的收留之恩。

王强今天算是最高兴的一个了,自那次早餐后,今天还是第一次正式和香梅一家人在一起吃酒。他坐在香梅的对面,挨个敬完长辈后,倒了满满一杯,心情激扬地说道:“表妹,这一杯我敬你,谢谢你当年对我的关心,这次又麻烦你们了。”说完不待香梅回应,脖仰杯干。

香梅连喝了几杯,脸色已酡红,面灿若桃花。此时,见钟情之人敬自已的酒,心神荡漾,这种场合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微笑了一下,也喝了小半杯。两人心虽动,表面却还自然,大家也没过多想什么。

书说简短,文不赘言,饭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十一)

第三战区司令长官兼江苏省主席顾祝同部所辖第三一八团进驻了三河镇,正式接管了青阳县的日伪政权。团长刘大全在位于状元街原县政府的办公楼内,紧张地部署着各项事务。一面派出官兵维护社会治安;一面与几位营长及副官商量着下午的庆典大会。

香梅一大早就起床了,一番精心梳妆打扮后,穿了一条淡粉色碎花暗纹连衣裙,头上别了一枚精致的嵌花紫色发卡,两条油黑光亮的长辫子摆在胸前,与脚上的白色半筒棉纱袜一呼一应,整个人儿显得精神、活泼、俏丽,少女的气息扑面而来。

收拾停当,香梅对着镜子再次左右看看了自己,露出一口齐整纯白的玉牙,笑魇如花,心情极佳。欢快地下得楼来,准备和两位表哥及两个年轻的伙计一道上街去吃小吃。

王强和王贵兄弟俩,也是一早就起来了。尤其是王强,昨晚酒桌上听表叔说今天放他们出去玩,心中的高兴劲就甭提了,最重要的还是他答应了香梅也和他们一起去玩,更是兴奋的一夜没合眼,心中尽想着美事。

几个人穿着整齐,收拾停当,带上随身所用之物,便欢欢喜喜地出了门。

朝阳正斜斜地将柔和的阳光洒在三河镇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河边的柳条舒展着腰枝,迎风飘舞,轻拂水面,点起层层涟漪。过往的行船上袅起缕缕炊烟,倒映在水中,伴着云影,随波变幻,漾出别样情致。

人逢喜事精神爽,世道乾转天地和。老天爷好似知晓了人间的喜事,又象是为先前做错的事心存暗悔。难得地放出夏日的一片柔和阳光,微风徐徐,空气清新,令人倍感心怡神爽,浑身舒畅。

此时的三河镇已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到处披红挂彩,鞭炮轰鸣。人们纷纷走上街头,脸上露出了久未开化的笑容,相互打着招呼,共庆抗战胜利。

(十二)

“香妹,我们去哪儿玩。”王强不知不觉改了口,对香梅说道。香妹和香梅正好是谐音,王贵和宋小兵、吴刚两名伙计没听出什么。只香梅自己心中有数,虽发音相同,但她还是听出王强叫她香妹了。一字之差,含义却完全不同。

香梅脸上微微一红,好在大家并肩同行,都没注意。“我们去状元街吧,那儿最热闹了。”香梅侧过身望着王强清秀的面容接着说道:

“以前,我最喜欢去状元街玩了,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徐记包子铺那儿吃的水煎包和帝王粥吗?”(注:相传是汉高祖刘邦与其母被秦兵追杀,逃至丰县东城时已是黄昏时分。当时母子二人又饥又渴,恰好遇到一家包子铺正欲收幌关门,其母便向店主讨食。店主见二人可怜,就把烧汤的粉丝剁细,再加入调料做成包子,随后又把包子放入平底锅中煎熟,并且用豆面、小米面混在一起熬成粥,让母子二人食用。刘邦与母亲食后顿觉精神倍爽,并得以顺利逃至沛县,免遭劫难。后来刘邦登基做了皇帝,其母却仍然念念不忘那顿救命饭。于是,刘邦特意从家乡请来了当年开包子铺的那一家人,将他们迁至长安,圆了其母想吃水煎包与面粥的心愿。如今,在江苏丰县仍然保留着吃水煎包、喝面粥这一汉代遗风,而且那粥也被称为“帝王粥”)

“我当然记得了,那次,我一口气吃了十五个水煎包,喝了三碗帝王粥,你见我吃得香,又把自己盘子里的两个包子给了我,后来我撑得路都走不动了。是不是啊。”王强美好地回忆着,还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一下嘴,好象刚刚吃完当年的包子。

“那我们就去状元街吧,我还没吃过什么帝王粥呢。”王贵随声附和。于是,一行人穿过杨柳巷和金龙街,过了丰裕河上的“迎驾桥”(据说当年乾隆爷下江南时来此闲逛,曾过此桥,故名“迎驾桥”)便到了状元街。

从三河镇的地域范围来讲,状元街不是镇子的中心位置,但却是三河镇最繁华的街巷,不仅有远近闻名的“状元祠”,还有一座规模适中的“顾家花园”。据传是当年秦淮八艳之一的顾横波为其父母所造,园内茂竹修林,四季长青;假山耸立,池水环碧;百花争艳,鸟语啁鸣。亭台楼榭之上,常聆管弦之音,书房雅室之内,时闻翰墨之香。

顾家花园右侧便是青阳县的县政府所在,此时已被三一八团团长刘大全充当了“中军大账”。

状元街的两边商铺林立,茶楼酒肆众多,且规模较大,建造和装修上也远比云岫街、凤翔街和九全街的店铺气派。有点象现在的精品店。

徐记包子铺清末就已来到镇上扎根立足,现在的规模已比当年扩大了好几倍。老字号的招牌和赋有传奇色彩的“帝王粥”给店主带来了极好的经济效益和社会影响。

王强一行五人边走边玩,东瞧西逛,不一时来到了包子铺的门口。但谁也没想到,一场祸事正悄悄地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十三)

“哎,几位里面请,热腾腾的水煎包,清爽爽的帝王粥,还有各式小菜,酸甜果点,各位随点,吃后付账。”站在门口的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王强一行,迎请到里面就坐。

一楼宽阔的店堂内已有三桌客人摇头晃脑地在用餐,王强他们找了一张靠近路边窗户的桌子坐下,每人根据自己所需点了几样。一袋烟功夫,店小二便上齐了,动作麻利,服务周到,不愧是老字号品牌店。

“真香,这水煎包比陈妈做的肉包子好吃多了,还有这帝王粥,感觉就是不一样,爽滑可口,这小菜也特别好吃。”王贵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话不停地发出感叹。

香梅见王贵他们吃得开心,心下十分高兴,好象是她自己做得似的说道:“那当然了,你看这粥,这是用今年头熟的糯米熬的,里面还放了绿豆粉和碎百合。这水煎包的陷是用百十来斤重的猪后腿肉做成的,里面掺了葱末、姜丝、胡椒粉、精盐和少许香醋。”一个大家闺秀,能知稼穑,说得头头是道,真是不容易。

徐老板识得香梅,知是李掌柜家的千金,他店里的茶叶都是李家茶庄供得货。见香梅此番一说,忙走近前来,笑嘻嘻地说道:“哟,这不是李家大小姐吗,好久,不,是好几年没见你来我们店了,都长成大姑娘了啦,真是越发的好看了。”

几句恭维话引得店堂内的食客都朝这边看,香梅被说得红脸了,又见王强正盯着自己看,忙低下头用小匙羹吃着帝王粥。

徐老板见此情景,知是自己说过了话,让人家大姑娘不好意思了,连忙说道:“你们慢用,你们慢用,我不打扰了。”说完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店门口一阵嘈杂,五个巡逻的士兵进来了。

“老板,听说你们这儿的肉包子做得不错,还有什么帝王粥,他奶奶的还帝王粥,老子今天也当当帝王,吃吃这帝王粥。”为首的一个长得五短身材象肉包子似的胖子,前脚刚跨进门,就一阵嚷嚷。

徐老板见是几个当兵的进来了,得罪不起,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是老总呀,快快里面请,小店图有虚名,让你们几位老总见笑了。你们把小鬼子打跑了,是英雄呀,今天包管吃好,不用付钱,以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好家伙,不愧是生意场混出来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机关枪似得一连串。不过还真起作用,哄得几个兵油子一阵大笑。

一个瘦高个跟在胖子后面说道:“班长,这个老板招子到亮,还算明白事。”

“别啰嗦了,有什么好吃的快快上来,把老子们伺候好了,不会亏待你的。”胖子一付神气活现的样子,就象自己真的成了抗日英雄,凯旋回来受到人民的热爱。

徐老板亲自服务,把五个当兵的安排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又亲自端茶送水,送上饭食,比店小二干得还欢。秀才遇到兵都有理说不清,何况是他这个做生意的。

王强几个人见是当兵的进来了,也早有耳闻,有的国军士兵比小鬼子还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老百姓哪敢招惹他们。几人正准备吃完结账走人,不想事情却找上门来了。

瘦高个子眼尖,屁股刚落板凳,一眼就瞄到了香梅,不禁心动神凝,又不好抢过胖子自作主张。于是,小声地对胖子说:“班长,你看那个姑娘长得多俊呀。”

胖子刚才进门时趾高气昂,没注意店堂内的其他人,听瘦子这一说,忙回过头来,一看,立马呆了,心想这姑娘真不错,水灵灵的,俏鼻子俏眼的。不禁动了心思。

虽然团座刘大全进城前有过训示,不得扰民。但此时,哪还顾得了那些。胖子一口咽下嘴里的包子肉,站起身来就朝香梅这一桌走来。瘦子和另外三个小兵也跟了上来。

(十四)

想躲是来不及了。王贵一看苗头不对,先站身来,挡在了香梅的前面,王强和两名伙计也跟着站了起来。(书中暗表,王贵隐隐感知哥哥喜欢香梅,香梅也暗恋哥哥,只是这层窗户纸谁都没先捅破。但王贵作为血性青年,对香梅也充满了本能的好感,所以不自觉地先站了起来,要保护香梅)

“闪开、闪开,别让老子不开心,滚一边去。”胖子一边说着,一边将王贵一把推开。“姑娘,今年十几啦,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过来坐坐。”

胖子说完,就要伸手来拉香梅。王强一看急了,长这么大,还没碰到这样的事,也不知如何应对,出于本能,一把拽住了胖子刚刚要伸出的手臂,急声说道:“各位大哥,这是我表妹,求求你们让我们走吧。”

“他妈的,活得不耐烦了,敢碰老子。”胖子说完,对着王强的胸前就是一拳,正好打在心窝上,本就身体就羸弱的王强哪架得住胖子的这一记狠拳,立刻蹲下身,双手紧捂着胸口,脸上疼得双眉紧锁。

香梅一看王强被打得不轻,忙俯下身,关切地问道:“阿强哥,你没事吧,不要紧吧。”温暖的话语,让王强稍稍缓解了疼痛,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大碍。

王贵一看哥哥被打,急了,跑上前来抓住胖子的衣领,就想揍他。还是宋小兵头脑清醒,毕竟跟着李金龙跑过几回码头,见过一些世面,知道这些当兵的惹不得。连忙摁住王贵的肩膀,把他拉了回来,笑脸相迎地对胖子连声道歉:“总爷,都是我们不好,都是我们不好,惹您生气了,请您高抬贵手。”

店里的食客一见这势头,忙不迭地跑出门外,生怕沾惹上自己,却又不愿远离,聚在门外,透过窗户,依稀看着热闹。

徐老板一看看情况不妙,又怕在自已店里出事,坏了生意,赶忙跑过来,对着胖子作揖打躬,说道:“长官,总爷,您消消气,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他们都还年青,不懂事,就放过他们这一回罢。”

瘦子见王强蹲在地上一直没起来,也怕弄到最后真的出了什么人命案,毕竟刚刚得了胜利,下午还要在镇上举行庆典,让团座知道了这事,一定不会轻饶的。心思一转,也出来转寰了:“算了,算了,这次就算了,快点滚吧。”说完又小声地对胖子耳语道:“班长,我看还是算了吧,这小子看来伤得不轻,别真出什么事,下午还要开庆典会呢。镇上漂亮的姑娘多得是,晚上我们去清河巷,听说那儿的姑娘不错。”

胖子这时也缓过邪劲来,见王强真的被打伤了,也怕出事。于是,装模作样地说道:“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以后多长几只眼,别再让我看着心烦。要不是今天是个大好日子,老子非揍死你们,滚吧,快滚吧。”

徐老板见事有转机,连忙拽着王贵推到门口,宋小兵和吴刚架着王强随后,香梅走在最后。几个人出得门来,徐老板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十五)

已经发生了的事,再也无法去更改。如果知道会出现这样的事情,王强他们打死也不会去吃什么水煎包、喝什么帝王粥。

一路之上,王强的心口越来越痛,那胖子的一拳不说十足,起码也是使了九足的力气,王强这付身板哪架得住这一拳。回到家中,王强就躺上床了。

等香梅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对一家人说过后,李金龙火了。一面让伙计宋小兵速速去请郎中,一边骂骂嗫嗫:“这帮土匪兵,简直就是畜生,就凭他们也能把小日本打跑?一群废物。要不是有八路军撑着,他们早就投降了。”李金龙只管自己一时痛快,却没想到巧云在一旁直担心,生怕这些话被人捅出去,那就麻烦大了。

“金龙,你少说两句吧,跟他们这些人生气不值得,还是抓紧时间把郎中请来给阿强看看要紧。”巧云急忙打断李金龙的话头。

凤娘也灵动之人,立即明白巧云的心思,跟着说道:“巧云妹子说得是,犯不着为这事生气,只不过被打了一拳,已经万幸了。表弟啊,你消消气,王强他会没事的。”

说话之间,小宋已经把九全街上开生药铺子的二掌柜华郎中请来了。华郎中“妙手回春”,在三河镇上名气很大,自称是三国时期神医华佗的后裔。反正也没人去查实和他较真,就当是真的吧,只要能把病治好就行。

华郎中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草就一方药单,叮嘱照方抓药,每日早晚各一遍,十天后再来回诊。说完收了诊金便回。香梅接过药方仔细一看,上面的字写得如秋蟹横行,一大半不认识,看来只能去他家的生药铺子抓药了。

(十六)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王强连服了华郎中的三剂药,每剂十天。现在明显好多了,几天前就已能下床走动。这些天来,香梅一直服侍在跟前,陪着王强说话解闷,也时常回忆当年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两人之间感情随之升温。

这时候,两家人都感觉到了他俩之间的关系已非比寻常。李金龙开始还是有点不情愿,到后来,看出女儿决心已定,才真正明白过来,香梅为何一直不愿见那些上门提亲的了。于是和巧云商量,巧云看王强这小伙子也不错,何况这次受伤主要还是为了保护香梅。心随意动,便也同意了这门亲事。

时光如飞,想留是留不住的。一转眼,已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天下大事亦有所变,重庆谈判烟消云散,国共之间已打的不可开交。国军在三河镇上又增加了一个团的兵力,扰得百姓怨声载道,气炸心肺。却又无可耐何,日子还是要照常进行,过一天是一天吧。

农历四月初八日这天,李家茶庄张灯结彩,个个穿戴一新,人人脸上喜气洋洋。王强和香梅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两个人此时却不在一起。按照规矩,又考虑到王强一直住在她家,便折中处理,将香梅先安排到巧云的娘家“孙记绸缎庄”暂歇,只待王强前来迎娶“回家”。

吉时已到,一抬大红花轿在吹鼓音和鞭炮声中把香梅迎接了回来。

前、后院里和正、厢房中,满满地摆了二十一桌。三河镇上的士绅、富贾以及军、政要员都赶来捧场祝贺。最有意思的是,这大半年间,李金龙通过关系,居然和三一八团团长刘大全拜了把子,称了兄、道了弟。同时还将那几个欺侮香梅和毒打王强的士兵给开除了,胖子被刘大全找了个借口关了半个月的禁闭后给公开枪毙了,不仅让李家解了恨,还起了杀一儆百的作用。“朝”中有人就是好呀!?

一场十分热闹的婚礼在和和美美的气氛中终于结束了,全家人都累得腰酸背痛、骨软筋酥。除了伙计、陈妈和凤娘在忙着收拾场子外,其余人都歇下了。

王强心中是既甜美又紧张,看着香梅头上的红盖头,竟忘了身在何处,呆呆地立在房中不知所措。还是香梅的一声轻咳提醒了王强,佳人就是眼前,千思万想的玉人儿就要入怀,怎能不神魂飞荡。

盖头掀起,一片红晕,俏生生的香梅正含情以待,解春欲投怀。两人喝了合卺酒,双双吹灭红羞烛,宽衣卸带,相拥共漫云绣帐。

此一番缱绻恩爱,别一种云雨风情,自不必一一细说。

(十七)

这一晚,正当王强和香梅新婚初夜恩恩爱爱之时,王贵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想着心思。昨天晚上,哥哥还睡在自己的身边,今夜却已是“乘龙一去不复返,空留一人睡单间”。

客观来讲,王贵要比哥哥王强长得更加英俊帅气,而且身强力壮。哥哥已经成家了,自己却还是孤身一人,怎不让他心有所动,意有所念。这也是人之常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钟情。

想归想,天下又不会掉下个“林妹妹”。王贵迷迷糊糊地睡去,醒来时已日照窗前,外面早已是鸟语花香,春光明媚。

这一夜,除了王强和香梅之外,最高兴的要算是凤娘和王老爹了,两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能娶到香梅为妻。而且这大半年来,李金龙和巧云对他们家一直很好,两人也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做事勤快,待人和善,也深得大家喜欢,在一起相处的十分融洽。

两人躺在床上说了半天话,末了说到了王贵。

“他爹,现在王强算是有了着落,就剩下阿贵了,眼看着不小了,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可这儿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就是给他讲成一门亲事,也不好让他把媳妇娶到这儿来成家吧。”凤娘的思虑是很有道理的,王强算李家半子也好,算入赘也罢,总归他娶得是李家的人。

王贵的性质就不一样了,所以也难怪凤娘如此操心,这的确是不好处理,惟一的出路就是让王贵自立门户。

王老爹听凤娘这一说,觉得很有道理,可他一向无主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凤娘知道和王老爹说了也是白说,唠叨了一会儿,熄灯安睡。

(十八)

李家茶庄因有刘团长这层关系,生意是越做越兴隆了。李金龙便又招了两名伙计,扩大经营,茶叶的品种也有原来的五、六种增加到十多种。高档的有杭州的龙井、苏州的碧螺春、黄山的毛峰、福建的铁观音和大红袍、云南的普洱和滇红等。也有针对普通人家的低一档次的六安瓜片、茉莉花茶、祁门红茶和本地产的大青叶等。

女儿的终身大事已定,生意上又如此兴旺,加上和刘团长的关系不一般,镇上的士绅、富户都对他客气的很,李金龙感到心情十分的舒畅和爽快。

正是春光明媚时,春茶已上市,李金龙决定亲自到江南跑一趟,多进点货。主意既定,便立即准备,雇了一条机帆船,选了个吉日,带上了王贵、宋小兵和另外一名新来的伙计。一行四人,从龙江下船,过青阳江到达大运河,直下江南。

一路之上,但见田野一片葱葱,庄稼长势喜人,河两边杨柳依依,随风舞动。远处成片的油菜花已完全盛开,一片金黄灿烂,在湛蓝的天幕下如梦如幻。大运河上船来船往,有商船,也有渔船,船号子声不时传来,振人心扉。有鱼鹰入水,几朵浪花过后,渔家用长竹杆一伸,便有那鱼儿被鱼鹰用利牙叼了上来。

虽然是战乱年间,但毕竟战火还没燃到这儿来,春天依旧把大自然伺弄得生机盎然,多姿多彩。

王贵是平生第一次离开三河镇,而且是要去江南苏杭一带,心情怎能不激动。他在船上是跑前跑后,东张西望,恨不得把这眼前的美景一口吞咽下去。

这一晚,船行至瓜州渡口,船佬大建议今晚上岸歇息,顺便买点日用所需。李金龙一路之上赏春观景,心情很好,一想大家在船上已呆了三天,也该放松放松了,便同意了船家的建议。王贵和两名伙计一听立刻欢呼起来。

(十九)

扬州自古以来便是“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的繁华所在。隋朝开挖大运河后,更是给扬州带来了无限生机和发展机遇。曾有诗曰:“当年人未识兵戈,处处青楼夜夜歌。花发洞中春日永,月明衣上好风多。淮王去后无鸡犬,炀帝归来葬绮罗。二十四桥空寂寂,绿扬摧折旧官河。”

杜牧的一首“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和李大诗仙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更是把扬州的旖旎风光、佳绝风情和烟花风韵来了个“广而告之”,引得无数文人骚客、达官显贵、朝中要员,甚至皇帝老儿来此竞相折腰。“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便是最好的佐证。

眼下尽管狼烟四起、战火纷飞,扬州依是曲调悠扬、粉黛飘香。李金龙当年初掌茶庄时,曾多次南下采购茶叶,每次经过扬州都要上岸小住一夜,一领此地风骚,品尝美味佳肴。因此,对扬州也算是久违了。

一行人在李金龙的带领下,上得岸来,熟门熟路便到了水清街上的月桥客栈。没想到,老掌柜居然还认出了李金龙,一番客套之后,吩咐伙计上房伺候,又令厨房好酒好菜准备。

李金龙一人住了楼上东首的带客厅的套房,王贵和宋小兵、新来的伙计张成和船佬大各住一间客房(现在叫标准间)。

五人稍事休息便下楼来吃晚饭。扬州的美味那也是自成一体,汉代以来,扬州宴席便闻名天下,明清时期更是发展到一个高潮,素有“淮扬佳肴天下传,美味食尽恋淮扬”之说。中国的八大菜系中淮扬菜便占了一席之地,可谓是“涉江以北,宴会珍馐之盛,扬州为最。”

不一会儿,店里伙计便端上来:蟹粉狮子头、金牌扣肉、拆烩鲢鱼头、文思豆腐、冰宫肴肉以及两道时令新鲜蔬菜,外加一坛上好的“琼花露”秘酿。伙计一边摆放一边叫着菜名,全是扬州名肴,色香味型俱佳。

王贵是看着眼发呆、嘴直嗒。别说吃了,这菜名听都没听说过。李金龙一声开吃令下,几个人便虎吞虎咽起来,恨不得再多长一张嘴。酒坛一开,香气四溢,每人倒了一碗,先敬李金龙,以表达欢快感激之情,共祝此行圆满成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店伙计又端上来两道名点和一道甜点:富春包子、茼蒿烧卖和酒酿圆子。可以说这是王贵有生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远比在王强婚宴上吃得过瘾。同时也点燃了王贵心中要争做人上人的渴望之火。

(二十)

五人用餐完毕,李金龙说道:“扬州的夜景不错,你们几个难得来此一趟,就跟着船佬大一起上街转转吧,正好他也要买些日用。不过不要玩得太晚了,明早还要赶路。”王贵和宋小兵、张成三人一听高兴坏了,连声称是。李金龙说完先回房了。

三人跟着船老佬出了客栈,沿着水清街一路走走停停,转过文昌阁走了没一会儿,便到了瘦西湖河边。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扬州的夜景别具一味,瘦西湖畔,二十四桥边,明月当空照,歌声漫九宵,更是景色无边,天上人间。湖上有船往来,大红的灯笼映着湖水红晕微澜,妙曼歌声阵阵传来,伴着湖边垂柳舞动的节奏,令游人赏心悦目,心摇神荡。

此时,不要说坐在船中依红偎翠,饱餐秀色了,就是站在湖边白白地欣赏着,已是令人如醉如痴,留连忘返。难怪古往今来的各路“神仙”大把大把地把银子花在这里。

王贵是看得眼都不愿眨一下,一边拼命地欣赏着眼前美景,一边不时发出感叹声:“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地方,这儿比三河镇不知要好多少倍了,能在这儿住上一辈子,真是比神仙还快活。”

船大佬是走南闯北过来的,经过风雨,见过世面,听王贵如此说,接口道:“小兄弟,你是第一次跟李掌柜出门吧,这儿是不错,但比这儿好的地方还多着呢,再往南走,过了长江,那便是江南了。”船大佬见王贵几个转过身面对着他,在专注地听他说,更来了精神。

又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听说过吗?苏州和杭州那比这里又不知要好多少倍了。可就在这“天堂”的中间还有一个更加繁华的大地方,那就是十里洋场,遍地是黄金的上海滩,红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都住在那里。”船佬大口若悬河,一顿猛吹,把个王贵是听得是心里翻江倒海,惊羡不已,直恨自己为什么没投胎生在那儿,对“上海滩”更是充满了无限的遐想和神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李金龙等王贵他们出去约摸半顿饭功夫,换了一件皂青色长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下楼跟伙计打了声招呼,说是出门办点事,让他的几个伙计回来先自休息。说完便出门向东,径直来到了锦绣巷。

(二十一)

锦绣巷是扬州城最著名的一条风月街,当然也是个花钱如流水,夜夜销魂醉的所在。李金龙一进巷口,便有那姿色入不了流的路边暗娼向他骚首弄姿,卖弄风情,以期博得青睐,赚点生活所需。

李金龙当年多次来过此地,自然知道如何应付这些贫苦人家的女人。便随手摸出几个小钱给了一位正想拉他入彀的女人,并耳语了几句,那女人一脸的不高兴,但还是同意了。

那女人带着李金龙来到了位于锦绣巷中间一座大牌楼坊前,便转身离开。原来李金龙怕被那些暗娼们纠缠不清,假装答应了那个女人,等到了地方,那女人自然要离开,这也是他和那女人耳语好了的。

这座大牌楼坊便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丽春院”了。据说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曾在此处与“天地会”的总舵主陈家洛“兄弟”相会,了却了一段前世恩怨。

事情是真是假,世人无从知晓。但丽春院却因此而名声大振,红极一红。后又兼并了左右两家妓院,改造扩大后更是气派非凡,环境优雅。引得大江南北的如花风尘女子趋之若骛,蜂拥而至,以期卖个好价钱。从而使得丽春院的生意如日中天,立足百年而不倒。

李金龙一进大门,便有守候在门口的次等妓女迎上前来,一边嗲声嗲气地问个不停,一边相搀扶上楼来。李金龙自然不会看中她,便说:“麻烦你让老鸨来一下,我有要事相商。”那妓女知是李金龙没看上她,便转身下楼去请老鸨。

李金龙已有十多年没来了,虽然这儿的陈设还是老样子,但却显得冷清了许多,和当年的热闹场面相比差了不少,可能是与多年的战乱有关。

李金龙一边等着老鸨,一边回想当年在此的销魂时光。

“哟,怎么让这位老爷一个人在此呢,也没个人来伺候着。”老鸨人还没进房,已在门口打开腔调。

李金龙回头一看,觉得老鸨很是面熟,再一细想,这位不正是自己当年每次来时必点的“小三娘”吗。

老鸨好象也认出了李金龙,“你不是三河镇的李老爷吗,这十多年来也没再见到你,一向可还好。”老鸨见是自己当年的老相好,也很高兴,忙吩咐手下丫头热情招待。既然是老情人相见,自然要一番问长问短。

这老鸨正是当年李金龙的老相好,后来不知怎么靠上了一位南京来的“大树”,便金盆洗手,专伺一人。五年前低价盘下了这座楼坊,自己当起了老鸨,大家都叫她三娘。

李金龙望着风韵犹存的三娘,心潮起伏,当年在一起的快活景象再一次在脑海浮现,怎奈眼前人已非昔日人。

三娘见李金龙直直地看着自己,粉脸含情地说道:“李老爷,恕我不能再伺候您了,我给你安排一位,包管你满意。”

说完不等李金龙反应,便吩咐跟班丫头:“去,看看云英准备好了没有,就说李老爷一会儿来看她。”丫头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二十二)

李金龙在三娘的陪同下,来到云英房中。一见之下,果然是位极标致的女子,一件青绿相间绣着荷蕾暗花的紧身开叉旗袍,把身材秀得婷婷玉立,清秀饱满的脸蛋上略施粉黛,盘头发髻上插着一枝碧玉银簪,眉眼间含着朵朵春情,一动身姿态婀娜,暗香袭人。

李金龙十分满意,示意三娘就是这位云英了。三娘见此便带着丫头离开,留下李金龙与云英在房中相会。

“李老爷您请坐,我去给您沏壶茶。噢,您是喜欢绿茶还是红茶。”云英轻轻说道。

“就来壶碧螺春吧,稍许放重一点。”李金龙开茶庄的,对品茶自是十分在行。虽然他也知云英会如何冲泡,但还是习惯性地补充道:“先放茶叶,再冲开水啊。”

不一会儿,一壶上等的碧螺春已泡好,云英取了两只镶金边的釉黄色钧瓷茶盅,纤纤玉手将茶倒好送至李金龙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盅,便坐下身来,陪着李金龙说着闲话。

闲谈中,李金龙得知云英竟是三河镇人,家住在三河镇西边的陈村,来此时间不长,因人长得漂亮,三娘对她另眼相看,一般人不介绍给她。

李金龙没想到在此竟能遇到同乡人,心情很不是滋味,看着云英强作欢颜的面容,心火在碧螺春的清润中渐渐暗淡。两人便深谈起来,云英得知李金龙也是三河镇的,感觉亲切起来,便说了自己的遭遇。

原来,云英父母早亡,从小和舅舅一家生活在一起,舅舅是亲的,对她还好,可舅妈是外人,对她一直不好,还时常打骂她。

去年底,舅舅给她讲了一户人家。已快十九岁的云英心想老住在舅舅家也不是回事,便答应了。可就在准备着过完年,等一开春就办喜事的时候,却发了一件令云英痛不欲生的悲惨之事。

(二十二)

----天作孽尤可恕,人作孽不可活。这人呀,不管在哪,不管何时,都要守天道、正良心、端行止、求人和。佛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是为之。

李金龙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继续听云英讲述她的悲惨遭遇。听着听着,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原来,云英在大年三十那天傍晚,一人独自到村外的树林边,给逝去的父母上坟,烧点纸钱,寄悼哀思。等结束了刚要返回时,不想从树林里走出三名士兵。云英一看三人流里流气的,准不是好人。正准备走叉路绕开他们,哪知已被那三人发现,为首的正是打伤过王强的那个胖子,后面跟着瘦子和另外一名士兵。

三人本来是想出来到林中打点野味的,结果忙了半天一无所获,正在气头上。

胖子一见云英如此貌美,立刻淫心顿起,眼中冒光,欲火上窜。不容云英逃离,三人已拦住去路,云英见事不妙,便大声叫喊起来,瘦子一见立刻上前,一把抱住云英,捂住了她的嘴。

就这样,云英被三人强行拉入林中,遭受了人生的奇耻大辱和伤痛。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就这样被三个禽兽给糟蹋了。

后来此事七传八传的,被刘大全团长知道了,但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当时也就没太当回事,只把胖子所在营的营长训斥了一顿也就不了了知了。

李金龙此时忽然明白过来,当时和刘大全拜了把子后,自己曾将王强被打、香梅被辱一事和刘大全说了。刘大全一听,十分生气,口称非宰了这个王八蛋不可。看来,刘大全为了给自己出口气,是借了胖子强暴云英之事,把他给枪毙了,又将瘦子及其他几个士兵给开除了。

云英见李金龙若有所思,以为他没兴趣听她说了,问道:“李老爷,您还要听我说吗?”

李金龙回过神来:“你说,你说,我在听着呢。不过我告诉你,欺辱你的那个胖子已被枪毙了。”李金龙没有说具体原因。

云英一听,心情激动起来,泪水竟夺眶而出,口中念道:“苍天有眼呀,苍天有眼啊,那帮畜生终于遭到报应了。”

李金龙安慰了几句,云英用绣帕拭去脸上的泪水,接着说她后来的遭遇。

那天晚上,当云英浑身伤痛,衣衫不整,神情呆滞地回到家中,便一头扑到舅舅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舅舅一边安慰着外甥女,一边急切地询问事情的原委。

当云英哭述了自己的遭遇后,舅舅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面对这样的事,除了悲叹,让他又能怎么样呢。

云英被人糟蹋的事,还是经舅妈之口,给传了出去。后又经众人之口,传出各种说法和版本。结果反到是受害者云英成了“魔鬼”,却很少有人去指责施暴者。这就是中国民间的传统道德,受害的女人永远是被善良人们的口水给淹没了的。

(二十三)

云英说到这儿泪水禁不住又流了下来,李金龙也被云英说得神情严肃起来,紧锁了眉头,跟着发出几声叹息。

退亲是在所难免的,这也完全可以理解,谁家还敢再娶这样一个被恶语包围着的媳妇呢。云英舅舅也早有预料,所以什么也没说就同意了对方的退亲。

令云英无法忍受的不是外人的说三道四,而是家中舅妈的冷言恶语和蔑视的目光。

两个月前的一天下午,云英再也受不了这种非人的生活空间的压迫,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舅舅家。沿着田埂一直走到了青阳江边,面对着初春的河水,生起了轻生之念。

就在云英准备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正好被路过此地的三娘撞见。凭着多年的经验和眼光,三娘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顿生将云英弄到丽春院的念头。

就这样,三娘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把身处绝境的云英带到了扬州,住进了丽春院。当云英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地方时早已迟了,一想自己的人生已经这样了,便放弃了一切尊严,顺了三娘的意,正式在丽春院安家落户。

听完云英的讲述,李金龙早已泄了春情欲火。坐着喝了一会儿茶,又安慰了云英几句,便站起身来,从衣袋中取出一沓钞票递给了云英。云英不要,李金龙硬塞,云英推不过只得收下。

在云英相送下,李金龙出房下了楼,三娘迎上来,脸上露出神兮兮的笑容,一直把李金龙送至大门外,口中连说有空还来呀。

李金龙一路没停回到客栈,一问伙计,王贵他们还没回来,便先上楼休息了。

回过头来再说王贵他们。

这一晚,王贵几个人可是开心坏了,不仅饱眼了瘦西湖边的美丽夜景,还逛了扬州城几条繁华的夜市街,吃了许多可口的扬州小吃。看看玩得差不多了,便陪着船佬大买了许多日用所需,每人帮着拿了点,正准备往回返,不料却发生了一件改变王贵人生命运的事来。

(二十四)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是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这是中唐诗人王建在《夜看扬州市》中描绘的扬州夜市景象。

此时,虽已过亥时,但街上依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王贵他们买好东西,沿着来时的路正往回走。忽然前面一阵嘈杂,围着一群人,晃动着身体挤来挤去,不知在看什么。

等四人到了跟前,透过人群肩头的间隙,看到地下侧躺着一位约六十来岁的老人,佝偻着身子,双手护着胸口,嘴里发出阵阵的呻吟声。老人的身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半弯着腰,低着头,用手指点着老人,口里骂骂咧咧:“你这个老东西,谁说我偷了你的钱包,你瞎了眼,敢惹到老子头上来了。”瘦高个说完又用脚踢了一下老人的身子。

围观的人很多,却都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阻拦,只小声地窃语着什么。

王贵在瘦高个站直身来的时候看清了他的面容,“这不是去年在徐记包子店里和胖子一伙打伤王强的那个瘦高个子吗?”王贵心里犯着嘀咕,因光线较暗,他又在人群外面,所以他没敢确认。

王贵猜的没错,此人正是那个曾经和胖子一起打伤过王强,后又强暴了云英的那个瘦子。原来,当初李金龙和刘大全只重点提到了胖子的特征形象,故刘大全只把为首的胖子给枪毙了,而瘦子及其余几人只是被开除了军籍。

就这样,瘦子开始混迹于世,流浪江湖,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日子过得也是朝不保夕。

前几日,瘦子混上一艘货船来到扬州,本想投个大户人家找点事干,没成想处处受到白眼,只能又干上“老本行”。躺在地上的老人就是他刚刚下手的对象,不想被老人发现,大喊起来。瘦子一见恶人先出手,把老人打倒在地。再一看围观的无人敢管,更是来了精神,便对老人大打出手,口出恶语。

王贵越看越觉得这个瘦高个像,不由得挤过人群,进入圈里。这下看得分明,果真是那个瘦子。

热血一下涌上王贵的心头,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只见王贵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伸手拦住瘦子。此时,宋小兵和张成也紧跟着挤入人群,站到王贵的身后。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大家见有人挑头出面,积压的热情纷纷高涨,齐声叫起好来,给了王贵更大的鼓舞。

瘦子一见有人阻拦,众人帮腔,甚为诧异。一抬头,见是王贵等三人,不由得丢下地上的老人,倒退几步,心虚地说道:“你们想干什么,敢管老子的事。”说完再仔细一看,一下认出王贵和宋小兵来,这下更慌了神,转身就想逃走。

王贵不容瘦子逃脱,冲上前一把揪住瘦子的衣领,就势将其撂倒在地,宋小兵和张成也上前帮忙。不一时,三人已将瘦子揍得七荤八素,一个劲地直求饶。围观众人喝起彩来,船佬大和三、二个围观的人这时已将地上的老人扶起。

王贵见瘦子已被打得差不多了,再下手可能就要出人命了,头脑清醒起来,止住手,拦下宋、张二人。对着鼻青眼肿的瘦子说道:“今日就饶了你,快把偷老人的钱还给他。”

瘦子见三人住了手,哪敢再说一个“不”字,忙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黑布袋子,交到王贵手中。“快滚吧,再做坏事,小心遭报应。”王贵见瘦子交出钱袋,便警告瘦子。

瘦子连声称是,爬起身来,在众人的嘲笑声中,一瘸一拐地走开了。王贵转身来到那位老人身边,将钱袋交还给他,一问之下,这老人竟是三河镇人。

原来,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金龙刚刚相会过的云英的舅舅。自从那天云英悄然走后,老人就意识到情况不妙,四处寻找也没结果。后来,听人说云英在扬州现过身,还进了“丽春院”成了红牌。老人一听,是又急又气又恨。于是,和云英舅妈大吵一通后,便沿着运河一路寻到扬州。

老人一路之上吃了不少苦,不想今晚又遭到瘦子欺负,幸好遇到王贵等人救了自己,老人连声感谢。围观的人群散去,王贵见老人可怜,便要带着他先回到客栈暂歇,再作计较。

一行人刚要往回走,不想却被两人拦住去路。只见一位五十开外,穿着一身灰青色长衫的长者站在面前,身边跟着一个伙计装束的青年人。

“老人家,您有事吗?”王贵不明长者何意,开口问道。

“刚才这儿发生的一切,我在这“迎客仙”的楼上都看见了。”长者用手指了指身后的“迎客仙”酒楼,继续说道:“小伙子,你真不错,行侠仗义,敢做敢为,才使得这位老人免遭毒手,我很敬重你。”

王贵见长者如此一说,忙道:“老人家,不敢当,我也是一时气愤,那个瘦子过去曾和一伙人打伤过我的哥哥,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