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的星辰

九哥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21 10:29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1569
编者按

文字没有大起大落的故事情节,可是文字里面饱含了太多太多深深的感情。好像是平淡的诉说,只有诉说的人明白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祝福吧。祝福天堂的他一切安好!

我的朋友,我的哥们,我的兄长,在十七年前的一个萧瑟的秋日,怀着对世间的无限眷恋和对妻儿的依依不舍,含恨、含忧地离开了我们,时年三十四岁。

三十四岁,对人生而言,才走过不到一半的历程;三十四岁,对我的朋友,我的哥们,我的兄长来说,可谓风华正茂、如日中天!可就是这个可恶的“三十四”却让他留下了无数的遗憾和不尽的牵挂,悠怨地划上了人生的休止符!

出殡那天,一向明朗的天空却突然灰暗起来,阵阵秋风带挟裹着几分肃杀,几分寒意,肆虐地撕扯着灵堂四周那一排排,一束束苍白的纸花,发出揪心的呜咽声。

看着被朋友们架着,已哭得肝肠寸断的嫂子和躺在亲人们怀里少不更事的侄子,我哽咽着欲哭无泪。当人们扶着灵柩,与这位壮志未酬却乘风归去的好领导、好老师告别时,送行的队伍早已是泣不成声了。

看着一捧捧黄土渐渐掩住了我的视线,我知道、我清楚、我明白,这个曾经予我关怀、予我照顾、予我教育,与我乐、与我悲、与我喜、与我愁的朋友、哥们、兄长,就要与我阴阳两隔啦,仿佛我的灵魂就要被他掏空一样!回到家里,我掩上门,任由那缺堤的泪水从指间不断地滑落。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十七年了,对于这件伤痛的往事,本不想再次提起。无奈冥冥之中的故人似乎惜情念旧,经常与我梦中相会。醒来发现,却是南柯一梦时,不禁暗自怀伤!而今写下这段文字,早已是悲情汹涌,泪流成行!

擦干眼泪,拭去流涕,我的心绪稍事安宁。然而,弥久犹新的记忆却把我带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金色的秋日。

那时我正辍学在家,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懵懂少年了。为了传承“书香”一向厌倦读书的我,硬是被年过半百的老父+老师,软硬兼施地带到了他所在的那所偏远的山村中学。

刚进屋,才搁上行李,还未来得及打扫房间,就听得窗外飘来一曲《十五的月亮》。尚不通音律的我,也能感受到那歌声富有很强的穿透力!于是我倚着门框,探出脑袋向外窥视。

在离我家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架着一根十来米长的晾衣杆。秋天的阳光格外灿烂,正是洗衣晾衣的好天气。只见一个身著蓝色中山装,足登乌黑牛皮鞋,国字脸,中等个,二十多岁光景的男子,正一边晾晒着衣服,一边抒发着他的激情。

当歌声戛然而止的时候,校园里却是余音缭绕!但似乎他的衣服还没晾完,于是他又亮开那金色的嗓子,声情并茂地唱起了“夜蒙蒙,望星空……”我知道,那是当时最流行的两首军旅歌曲。在他的感染下,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哼了起来。

就在他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身准备离开时,无意间瞥见了我,我慌忙把头缩了回来。

也许是我刚才的探头缩脑引起了他的注意。不多时,他兀自出现在我家的门口。当他很有礼貌地和家父寒暄过后,便把目光好奇地转向我。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但却一脸的笑容。见此情景,家父急忙向他介绍:“这是我家的三少爷。”转而又向我介绍道:“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高材生,教导处王主任。”不谙世事的我却羞涩地低下了头。

“你父亲是我最敬重的老师,我能有今天,与他的悉心教导是分不开的。”他谦虚中带着几分激动地对我说。

听说是家父的学生,我有些吃惊。抬头看父亲的脸时,那满是皱纹的眼角,分明流露出几分骄傲,几分自豪。

就这样,我和那个后来成为我朋友、哥们、兄长的他,在那个偏远的山村中学相识了。

“三三之年丧慈母,一朝沦落成半孤”这是我童年时候的真实写照。九岁失去母爱的我,跟着哥嫂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里,度过了并不幸福的童年时光。谁知“屋漏偏遭连夜雨”。就在我刚刚完成初中学业的那个暑假里,一身扑在教育事业上,却很少照顾家庭的父亲,竟然撇下尚未成人的我,与另一个世界的母亲团聚去了。

家父的溘然长逝,很快地把我推向这个世态炎凉的社会。上级虽然解决了我的就业问题,但是父亲的离去,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落差。初涉世事的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与无助!无奈之下,我想到了家父的那位得意门生。

那时,他正在外地离职进修。于是,我怀着期待又惴惴不安的心情给他捎去了一封信。没想到,他居然很快地回复了。

收到回信的那天,我躲进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激动的心情使我拿着信笺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读了起来。(这可是我平生收到的第一封信呀!)信中,他热情洋溢地褒奖我:“你的信不仅感情真挚,而且也很有文采!从你的身上,我仿佛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同时还激励我:“对工作要认真负责,对生活要满怀热情,对前途要充满信心……愚兄虽然不在你的身边,但我会一直想着你!”读完信,我像是黑夜里摸索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丝亮光,也像是沙漠里焦渴的人看到了一泓清泉,更像是瑟瑟颤抖的寒士,看见了一盆熊熊燃烧的炭火!

在接下来的将近两年的日子里,我们继续着鸿雁传书。渐渐地,“书信”在我们之间搭起了一座友谊的桥梁。

两年过后,他回到了我们所在的学校。所不同的是,我们的学校已从那偏远的山村,迁到了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文明古镇。

此时的他,已褪去了原来的书生气,却平添了一份成熟、一份稳重、一份儒雅。

回校后的他,继续担任教导主任一职。教导工作,其实就是一个统筹和协调教学关系,落实教学计划的工作;在常人眼里,也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破差事。然而,对于热爱这一工作,并具有一定工作经验的他来说,可谓轻车熟路,游刃有余!因此在业务能力上,同事们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他。

他热爱文学,而且在文学方面颇有造诣。听父亲生前说,他还在读师范的时候,就活跃在学校成立的文学社团里。后来进修时,又加入县作协成立的“摩围”文学社。在这些社团里,他都是主要的撰稿人。

良好的文学素养,以及所学的汉语专业,使得他上起课来,如鱼得水。每当他走进课堂,那活跃的思维,饱满的激情,风趣的语言,生动的讲解,总会迎来学生热烈的掌声。

不仅如此,他那略带颜体的书法也很见功力。他的书法丰满柔美,充满活力。其作品,,多次获得县书法大赛奖。有两幅作品也曾被我视为珍宝地挂在自己的陋室。可惜后来被他的舅子活生生地从我手中“抢”了去!

生活中,他待人热情,诙谐幽默。所以工作之余,同事们都喜欢和他唠嗑、侃大山。生性内敛的我,更是喜欢和他呆在一起。

记得那是一个春夏之交的黄昏。西坠的红日,将那满天的余晖尽情地泼洒在郁江的两岸,给这座历史悠久的文明古镇披上一层神秘的外衣。

我和他肩并着肩,漫无目的地信步于小镇的大街上,沐浴着那金色的余晖,任由那晚起的凉风轻拂着我们的发髻和衣袂。一种自然、恬淡、和谐的气息,在我们心底里散发。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感觉到,置身于这个可爱的小镇,是多么的惬意!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和他一起工作、生活的四年时间里,他深深地影响着我,使我从一个视野狭窄,孤陋寡闻,阅历浅薄的青色小伙,逐渐走向了成熟。

每逢周末,我总是喜欢往他那里跑,而且一呆就是一大天。我喜欢他那收拾得整洁的木楼,让人觉得亲切而温馨;我喜欢他那挤得满满的散发着墨香的书柜,在那里,总能找到我喜爱的读物;我喜欢他那洋溢着知识的谈吐,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如饮甘霖。当然,我更喜欢在他那里,能够吃到嫂子烹调出来的可口的饭菜!

没事的时候,他也喜欢曲径寻幽。我的小屋就坐落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而且还要绕过几道弯。每次他来的时候总是哼着小调,或者大声地叫上一句:“大生在屋吗?”(“大生”是他对我的昵称)当然,有时候,他也会给我来个出其不意,然后半探着脑袋向我屋里张望,弄得我常常是一声惊叫。之后,他便美美地躺在我的床上,享受着这僻静带来的清幽。

诙谐幽默的他,不论何时何地,总能给人带来欢乐。据说他还在进修的时候,因为比班上其他学员年龄稍长,加之天性活泼调皮,故得一雅号——“老顽童”。

记得那年他尚未婚娶。一天,他邀我陪他一块送未婚妻上班。因为时间还早,所以一路上我们漫不经心,谈笑风生。

行至一段车辆、行人稀少的路面时,他突然玩性大发:只见他呲牙咧嘴,一脚着地,一脚斜拖着,作瘸子走路状。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先是让我一愣,接着便是捧腹大笑起来,他的未婚妻则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情到深处的时候,我曾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知我者莫过于你,惜我者莫过于你,扶我于危难之际者莫过于你!”

确实,在生活上,他像对待自己的亲兄弟一样,关心着我,照顾着我,呵护着我。但在工作上,他对我却是毫不客气。

记得有一次,我未能按时完成他交给我的一项工作任务,结果被他红着脖子,板着面孔,骂得狗血淋头。尤其是在我干学校伙食工作的那一段时间里,他经常语重心长地告诫我:“干经济工作,一要忠心,二要细心,三不要贪心。否则就是自毁前程!”虽然当时听起来,觉得有些唠叨,但现在想来,正是因为他当年的“叨唠”,才使得我没有走弯路,也没有走邪路。

婚后的他,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随着宝贝儿子的降临,这个家庭更是充满了欢乐。

儿子非常可爱,也非常聪明。胖胖的脸蛋,大大的脑袋,尤其是他那高高隆起的前额和微微向后凸起的后脑勺,就会让人联想到那句:“前隆金,后隆银”的谚语来。人们都说,这孩子将来一定很有出息。

那个年代,文化生活还不丰富,所以没事的时候,人们总爱打堆儿。而我则喜欢跑去逗那蹒跚学步、呀呀学语的孩子玩耍,也经常带他出去溜达溜达。不曾想到,有一次竟然闯下了大祸。

那是一个初冬的午后,我带着孩子来到一个平时大家都爱打堆儿的教师家。屋里坐了一大圈的闲客,屋子的中央,主人正在用电炉煮面。我放下刚会走路不久的孩子,兴许是那锅里煮着的食物吸引了他,他摇摇晃晃直奔那沸腾的面锅而去。主人就在锅边,她迅速地用身子挡住了孩子。可万万没有想到,孩子从主人的身后绕了过去,被倒放着的板凳脚一拌,一下子扑到了锅里。

当主人把孩子从锅里捞起,赶紧脱开衣服时,那一幕惨状至今让我心惊:孩子腹部柔嫩的皮肤,已经不在身上,而是东一块西一块地搭着。当孩子的父母闻讯赶来时,我惭愧得手足无措!然而他们并没有责怪我。我想,面对这样的事情谁能做到?也只有把我当成兄弟的他了。

要回忆的,值得回忆的实在太多了!浅薄的文字根本不能寄托我对朋友、哥们、兄长的哀思!我只想告诉你——我的朋友、我的哥们、我的兄长,你永远活在小弟的心里!

哦,老兄:顺便还想告诉你,你的宝贝儿子有出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