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女孩

路边的遥望

拾穗娃娃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12-19 11:48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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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遥远的守望,是我唯一可以给你的东西。从来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却没有任何的言语交流。暗恋很甜,也很苦。只能遥远相望,默默地守护。祝福作者。

进入九月的前一天,娘送她到村口的路边,叮咛万千。

望着她坐上的班车渐渐启动、离去,娘到村口的小商店买了一个以前从来都用不着的挂历,想是要在她离开的日子里计算归期。

他当时就站在商店的二楼阳台,目送她远去。这是村里唯一一幢楼房,即使里面陈设并不齐全。

他在担心他的女孩太过沉默内向,怕她会不习惯镇里初中,怕那里的学生欺负生性孤僻的他的女孩。

她是他的女孩。其实这只是源于小时候玩过家家他打败其他男孩的战利品而已。

但在心里,他却这样默认了好多年。他认定她就是他的女孩。他会保护她不受伤害。就像小时候一样。她会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

所以他告诉爹娘自己现在愿意去镇里上初中了,爹娘很欢喜。他没说是因为她在那儿。

后来的每个月末那几天,也就是镇中校寄宿生放月假的日子,一个母亲和一对夫妇就会在村口的路边张望,同一份心情,同一种等待,同样的企盼。

然而那里的生活并不同他想象的一样:陌生同学会欺负他的女孩,他便如王子出现,给她保护庇佑,一如幼年。因为他总是看到她在陌生的人群中跟不同的人交谈往来从来都是那么游刃有余。她跟每个人都关系都是一种淡淡的友好,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倒是那个一贯在温厚仁慈的父母面前收宠爱的他,一个人度过了三年的孤独时光。

也许是因为都长大了,他每次碰见他的女孩却再也找不到更多的有趣话题。他懊恼自己不能像别的男孩那样用很多搞笑的段子来逗得她开怀大乐。

她只对他轻轻微笑,若有若无。但是那笑容却无比的宁静美好。

她的班上有一个很优秀的男孩就迷上了她那浅浅的笑,向她告白,痴情并且如她一样执着固执地追求。但是她仍只微笑不语。男孩单恋三年最后终于在毕业落榜时顺便整个人也跌入万劫不复。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究竟怎么想。

包括他。

他觉得爱情在这个年龄或许来得早了些。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守护他的女孩。仅此而已。

他见过他的女孩逃课。她一个人翻越食堂后面的围墙,摔下了七八次又从地上站起来继续攀爬。

那样子寂寞而倔强。

直到很久后的另一天他再从同一个角落窥见这一角的她,后退、助跑、蹬腿、跳跃。一次性成功敏捷的翻过去。

他仿佛能从那瘦弱的背影里读出那一刻她脸上的骄傲喜悦,听见她单薄而纯净的笑声。

他始终觉得他的女孩是有着多重人格的双子星座,但他猜不出哪一种更接近于真实的她的本质。

是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屁颠屁颠的小女孩,还是围墙下孤单执着的小逃犯?是在家里沉默寡言、乖顺听话的“模范女儿”,还是人群中处事熟稔表情恰当、招人喜欢的学生?

一晃眼,又是三年后的九月了。三个爹娘同时站在村口的公路边,嘱咐着各自的担忧疑虑,即使那话语已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她在这个漫长的假期里看够了爹愈加肆意的酗酒赌博,看够了那个男人对娘的喝叱打骂,看够了娘的逆来顺受。

她在爹娘面前咆哮过一次,就在爹又输了麻将烂醉回家乱发脾气的夜里。她冲吵杂的里屋怒喝:

“你们可不可以安静点!这样的争吵撕扯嚷了十几年我受够了!不合适你们可以离婚去啊!”

里屋瞬间就沉寂了。

乡村的夜恢复了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声。她不理会身后娘亲的追赶呼喊,独自离开了家门。头也不回。

这是娘第一次察觉到女儿身上潜藏的极端。

但在第二天下午,她依旧安然无恙的回到家里,跟平常下午一样帮着准备做饭和收晒粮食。若无其事。

有一天娘突然下决心要离开那个将拖累母女一生的败家男人,于是找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也真的很讨厌爹,若是,她会尽量想办法离婚,然后一个人带着她离开那个男人好好生活。

但是出乎意料的,她仿佛早想好了似的脱口而出“要是真的离了您也别管我,自己找个好人嫁了生个乖孩子就行。”

“你不会是想要跟着你爹生活吧?”

“我谁也不跟。我一个人或许会过得更好。”

“你就舍得丢下我不管?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成人,还没长多大呢就讨厌起我来了吗?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命就那么苦,嫁给你爹这样的人也就算了,总以为你还可以使我的将来有点盼头,娘家的人都劝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我都从没动摇过,你可知道那都是因为你呀!现在娘家人都不再管我了,你爹依旧赌性不改,脾气更坏,你还说这样的话来伤我,你这是逼我去死还是怎样啊?……你难道就那么不想跟我生活?”

娘又开始无法控制地不停抽泣、不断哭诉。

女人总是假如所有的委屈伤心都可以用眼泪和倾诉来化解,于是哭诉完了后都会以为痛楚真的就减轻了。

她就算已经习惯了这个与自己生命息息相关的女人的哭诉,却也为自己刚说出的话后悔了。但她没有办法挽救。她已经想过很多次了,真的不愿意跟着任何一方单亲生活。父亲不用说,而贤惠勤劳的母亲则太让人压抑,娘的全部生存意义仿佛都是为了女儿的前程、自己的明天而活。娘的命运悲惨,于是爱她爱得热烈激切,使她不由的想要逃离,逃离那份承受不起的沉甸甸的爱。

生命有不可承受之爱。

这爱可以让你沉溺其中,忘记整个世界;但是你同时也会被这爱团团包围,不能再肆意妄为,不能自由呼吸。于是你在内心渴望和爱的牢笼里挣扎,直到筋疲力尽,直到窒息。

汽车上他和她并排而坐。

这天她对他说了好些长大后不再说过的心里话。她说她恨爹,也恨她的整个家,她说她开始迷恋上了死亡,她说不久后的某天她会选择自己结束生命或者放它重生,去北方的草原自由驰骋。她说她爱宽广静美的大草原。

他看见她眼中有一半坚定和一半迷惘。

彼时他们考进了县里同一所普通高中。就在这天去学校的途中她说着话,望着窗外缓缓逝去的风景,毫不忌惮地枕着他的肩渐渐睡着。

他多想时间就在她睡着的这一刻停止。不仅因为留恋那种美妙难言的感觉,还因为后来发生太多让人不愿面对和接受的事。

高中生活丰富而精彩,他却仍只是独自吃饭睡觉、独自看书走路,偶尔会刻意经过隔壁的隔壁那个班,窥视他的女孩在里面人群中神采飞扬。

他猜不出这神采飞扬里,是否真的已经将伤痛和恨意戒忘。

他猜不透他的女孩。

但是他坚信她是个好女孩。于是从不理会一些小人对她的诽谤诋毁,从不在意“小八婆”们的流言蜚语,他习惯用沉默和躲开来守护自己心田里的那一方净土。

关于她的流言总是满天飞,一个喜欢他两年的女孩察觉到他对她的某种不同情愫,仿若暗恋,于是善意地告诉他,说他的女孩最近跟一个富家公子有染,要他对那种爱慕虚荣的女生死心等等。

当然,他依旧当那女孩同别人一样,只是嫉妒他的女孩天生丽质的容颜和招人爱慕的仪表。

直到他两次亲眼见到他的女孩在这小城某角跟一个年轻男子嬉笑着、亲昵地进入宾馆。

第一次他走上去就给了她一巴掌。手心碰击脸颊的生疼一直蔓延到他心里去,疼得他感觉不到了那个男子给他的拳头。他看着他的女孩眼神里陌生的漠然。以为这只是场噩梦。

第二次他远远地见了他们便悄然走开,只是想,这梦怎么还没醒来呢。

繁忙的高三生活终于结束。

回家的时候,他叫她先走,他不想见他的女孩。

他跟爹娘说想在高考后去朋友家度假作为休整,他没有朋友,于是他在县里的游戏厅和网吧呆了近一个月。

高考成绩在网上公布出来的时候,他查了她的分数,597,而他自己560分,还好,都上了那年的重本线。

再过了几天,一脸胡茬的他走出网吧,太阳的光亮刺得他无法睁眼,新鲜的空气也让他一时无法适应。一阵眩晕过后,他去车站买票回家。

他老远的就看见村口他娘身着黑色衣服,在路边徘徊走动遥望,等待半年未归的儿。娘手臂前系着的一根黑色丝带在黄昏的微风中飘荡飞舞,像是在恭送某个亡灵。

娘仿佛有些焦急忙碌,甚至没顾得发现宝贝儿子一脸的颓废憔悴。他知道着黑服、系黑丝带是村里死了人,村民去丧家帮忙处理后事懂的习俗装扮。他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于是问了句,

“谁家办丧事呢?”

娘回道,“哦,你认识的,就是每次跟你一同上学的那女孩家啊,她爹呀,是村里出了名的酒鬼赌徒一个,这回家里死了人,看他以后知道收敛些了不。他家人少,亲戚又联系不上,怪可怜的,所以我跟你爹都得去帮帮忙了。不说她们了,乖儿子,我早上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就放在你楼上的房里,饿了就先吃着,等我晚上在回来给你做饭菜哈……”

娘说着离开,但后面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仿佛看到他的女孩在向他挥手告别,微笑着缓缓升向天国。

他脚步急切而错乱地跑向楼顶,想要在尽可能高的地方伸手抓住他的女孩。他看到他的女孩笑容依旧宁静美好,他想要把他的女孩拽回来,抱在怀里永不放开……他看到她笑容里滑落的一颗泪珠,滑过刻着一个深红巴掌印的脸上,在夕阳下晶莹璀璨……他看着他的女孩渐渐消逝却无能为力,他只有伸手去接那颗泪,可是泪珠还是滚落在了前方的公路中央,最后被一只大大的车轮碾碎,残渣四溅……

他又看见他的女孩背着很大的旅行包来到村口的路边,拦截一辆开往北方的汽车,上车的瞬女孩间朝自己这边看过来,再又失落的低下头走进车厢。义无反顾。

娘晚上回家后到处寻找心爱的儿,最后终于发现他睡在了楼顶靠着公路的一角。泪痕满面。

娘抱着瘦弱不堪的儿,抚摸他满是胡茬的脸,蓬乱的发,叹息万千:“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到底在想什么,今天那家人到晚上才发现那女孩畏罪逃跑了,可怜她的娘啊,连到明天下葬时都没个真正贴心的人守在身边……”

他突然就睁开眼来,一阵窃喜惊异又一阵疑惑担忧的问:“娘您刚才说什么,是她的娘死了吗?那她呢?你说她逃跑了?为什么要逃跑?”

娘看着儿复杂的眼神奇异无比,而他从未如此期待的目光又容不得自己多想,只得从头道来。

娘将今晚在她家听说的猜想和事实东拼西凑总算也统统告诉了他,他在大脑里几经筛选,得出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她回到家后知道了父亲乞求母亲不要离开,娘一心软便又放弃了离婚的想法,但是娘听说了女儿在学校逃课恋爱跟人鬼混等事情,于是家里大闹了一场,也就是女人死的前一天夜里,邻居听见她家三个人各自争吵着不同的话题,东拉西扯,却又互不示弱。第二天女人便被农药毒死了。有村民猜她是对命运彻底绝望于是自杀的,有的说是狠心的男人毒死的,也有人说是那女孩高考考差了或者自己的丑事败露了怕娘怪罪便害死了她……但最后谁也没得到证实,因为那个男人从女人死后便一句话也没再说过。而丧事当天,女孩也背着自己的部分衣物用品消失,像是要长远离开一般。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而她爹这次没有喝酒却已经糊涂失态,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呼唤妻女归来。

原来他的女孩没有死。那么下午女孩就是真的提着大旅行包从村口路过了,原来那不是他幻想中的一部分。

而他,错过了他的女孩。

后来的几天,他把自己关二楼的屋里,偷偷拼凑研究很多关于北方草原的地图,想着一个冲动而自私的计划。

偶尔也会走出来站在阳台,奢望期待他的女孩会突然回来。

他曾平静的告诉爹娘自己高考失败所以决定独自去北方闯荡。爹娘很失望,但看他为高考如此难过于是又心疼不已,不断安慰开始自闭的他。可是这安慰和无限包容的爱又让他欲哭无泪。他默念“对不起,爹娘。”

不久后他便决定上路了。他爹娘之前一直以为他那话只是一时的念想而并未放在心上,但看到一切已经准备齐全并要立即离开的儿,半晌说不出话。

他忍着内心的挣扎和眼眶里将涌出的泪水,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旅途。

一路向北。

风雨兼程。

半年以后,他终于辗转着在一片草原的羊群中找到了他的女孩。他们没有拥抱。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希望你跟我回去。”

“我杀了我娘。”

“或许那样对她对你都是一种解脱。”

“你很不懂事。你可知道现在还有一双父母在村口的路边为你苦苦守候等待和焦急担忧?”

“不,是三个父母在守候你和我。”

她不再言语,只是抚摸一只温顺安详的母羊。它惬意地躺在空旷的草原,头顶的阳光柔和而温暖。

她跳上马匹,飞驰而去。

“我想跟你一起生活,永远的!”他朝再次从身边离去的她大喊“我会在原地等着你!”

已经远去了马背上女孩的眼泪瞬间溃不成军。

四年后,他带着沧桑疲惫回家。车厢里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在播放一曲许巍的歌,那词写得很是触人心弦: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间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

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

曾让你遍体鳞伤

……

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

……

有难过也有精彩

每一刻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疗伤

……

不知多少孤独的夜晚

……

从昨夜酒醉醒来

每一刻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醒来

让我们干了这杯酒

好男儿胸怀象大海

经历了人生百态世间的冷暖

这笑容温暖纯真

每一刻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醒来

后来他就把这个听歌的女子带回了家。

他的女孩在他们大喜之日回来。

她有那么瞬间错以为这一场热烈的烟花炮竹是为了给自己接风洗尘。

她看到爹一个人过得很好,种地耕作,洗衣做饭;她看到娘的坟地很洁净,爹还在她祭日这天摆上了丰厚的供品;她看到他的媳妇很漂亮,眉眼里的寂寥孤傲也在他吻她的瞬间化作宁静安详的一抹微笑。

他的女孩此刻悄然离开,继续带着孤独的幸福和满足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