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

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我放下手中的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再搓了搓冻僵的手，然后松开了勒紧的眼，驰目窗外，去逐春天的阴霾。在这座昏乱的华中城市，季节也精简到只剩冬天和夏天。不南不北的尴尬位置，让我们既用不上暖气，也享受不到南国的和风，而学校又严禁使用取暖设施。所以，我们必须直面最本色的冬天。更扫兴的是冷了一个季节，都看到一场雪。在这个纬度，没有雪的冬天是遗憾的。而现在，我生命的第二十一个冬天正得意洋洋的捂着口袋，搭着乌云逃走。于是，我又拿起了手中的笔，这时离考试结束不到半小时了。

如果是在足球场上被人注视着，我会非常高兴，甚至欣喜若狂，可现在我却身在考场，那三个人目光让我觉得芒刺在背。

蛋筒说只要我帮他过了这门考试，他就把全部私藏的AV送给我的时候，我只是微微一笑，我想他可能以为我答应了，连我也以为自己答应了这桩看似不错的买卖。除了读日语，蛋筒已经不屑读书了，他学日语，也只是为了近距离的研究AV这种博大精深的高雅艺术。蛋筒的床被帘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个花绿的帐篷。在寝室的时候，蛋筒是很少下床的，他很享受这种与世隔绝的床上生活，我也能理解这种只与电脑交流的二人世界的快乐。只要蛋筒还活在我们寝室，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听到男人的咆哮和女人的呻吟。开始我们似乎是有些反感和快感的，象征式地抱怨几次以后，我们也习惯了这种高雅的立体艺术，甚至还有些理解和赞同蛋筒的人生追求了。老莫起初是相当鄙夷蛋筒的人生追求的，可在一次通宵欣赏完蛋筒推荐的极品艺术之后，看红了眼的老莫梗咽着对蛋筒说，兄弟，请将艺术进行到底吧。虽然蛋筒有着高尚的艺术追求，但改卷老师是不懂艺术的。可见无论艺术再怎么高尚还是得向卑贱的生活低头的。要不要以拯救艺术的名义帮蛋筒呢，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个比较严肃的问题。

此时，坐在我身后的蛋筒似乎没有了脾气，他已经踢了我好几次了，那个冷艳的监考老师已经注意到他了。她已经监考我们好几门考试了，不知为何，我想我是有些喜欢她了，尤爱她强作威严的眉目，在佯装冷峻的表情下另有一番可爱。老莫说，她可能是学校的在读博士研究生，所以还有几分姿色，等她熬出头怕是要被糟践成黄脸婆的，实在可惜了。蛋筒却对她嗤之以鼻，蛋筒说她肯定是个“校妓”，说不定还是辆公交车，天下不可能有这么漂亮的研究生，漂亮的女人不需要研究，直接就生了。我厌恶蛋筒这番酸溜溜的恶毒诽谤，所以还是决定让他挂掉这门课，虽然他是个高尚的艺术家，虽然他可能因他艺术家的良知和本性说了一番很艺术的评论，但我觉得艺术家为了创造出更好的艺术，多受一些无妄之灾还是有好处的。

坐我右边的老莫也在安静的抓狂，他一只眼提防着监考老师，另一只眼不停地向我暗送春波，我当然晓得他的意思，但看了他的表情我觉得他明明就是在向监考的美女老师示好，这让我有些不爽。老莫也是从来不读书的神仙，他可以持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着电脑屏幕狂打各种游戏，精力比嗑药的乌龟还旺盛。当然，再强悍的玩家也是要休息的，打游戏既是脑力活也是体力活，不养精蓄锐怎么行。老莫的休息方式很值得广大玩家借鉴学习的：他往往是一个游戏玩累了，再换另一个游戏打，这个又打累了，再换下一个游戏，这样既能更新趣味，又能最大化地愉悦身心，何乐不为？游戏没有激情是打不下去的，所以老莫打游戏时坚持要把音响开到最大音量，神也劝他不住，我就很不幸地成为他的受害者。有鉴于此，我决定这次考试对老莫见死不救，虽然他这次又承诺只要帮他度过难关他以后就带耳机打游戏，但这次我对他的承诺已经有免疫力了。

我别过头去不想理他，眼睛却正巧撞上了美女老师的凌厉目光，这下我尴尬了，她肯定会觉得我心里有鬼了。呆了几秒钟，我才怯怯地红着脸把眼睛移开，奇怪了，我又没有想作弊，为什么怕她呢？这时，她已朝我缓缓走来。我不忍看她，只好压低了头倾听她脚上的高跟皮鞋敲在地上的曼妙声音。她在我身边停住了，我感到一双冰凉的眼正在扫描我的头皮，完事以后还敬业地环视一圈以示威慑，颇有点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的意思，这让我有些憋屈了。一只翡翠似手在我的桌角上优雅地降落了，它拾起桌角上的准考证检查了一番，然后又在桌子上漫不经心的敲了几下，然后又飞走了。奇怪的是我并未有被警告的感觉，反而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她的脸庞像满月中的维纳斯，她眼中的冷漠后面汹涌着说不尽的温柔。

这时，一个纸团砸到了我面前，看来老莫和蛋筒他们还不死心，要是早把话说清楚就好了，可惜当时放不下面子。突然，一个很邪恶的念头从我心头飘过：若把这个纸团交给监考老师，是否能换到她的电话号码呢？

“老师！”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喊了出来，在这一刻，考场里的人绝大多数都停下了自己的勾当，或惊愕地或惶恐地纷纷看我。身边的老莫和身后的蛋筒更是忐忑不安，他们是被我举动吓坏了。听着他们卑微的心跳，我似乎获得看一些额外的满足的。

走了一半，她又很自然地折了回来，像踩着自信的舞步。这下我终于和她的脸正面相遇了，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欢愉，一架眼镜泊在她柔美安详的脸上，挡住了一些风景，但还是很美的。我多么希望自己心里存有更多的邪念和罪恶，这样我反而更能安心接受她美丽的审判了。

她快到我身边的时候，我自己先站起来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看了眼老莫，又看了眼蛋筒。她顺着我的目光找到了极力闪躲的蛋筒和老莫，然后赏给我一个浅浅的微笑，接着又把一只温婉的手递到我面前。

为确保万无一失，我又摸了下藏在裤袋里的纸团，然后把考卷和答题卡塞进她的手里，顺便还碰了一下她翡翠般的手指，她真的很冷很滑。不等他们从错愕中醒来，我已逃命似地奔出了考场，留下一个教室的回肠荡气。

这一天，我又在考场上握着笔，书写了九十分钟的空白。但值得庆幸的是，我已经鼓起勇气把自己的电话留给她了，这无疑也算是一种成长和进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