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娘之死

工错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12-18 11:34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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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样的文风非常熟悉,大宅院里的情感生活。小说从侧面入手,通过夏娘之死来摆正李元良的影子。李元良是真正的勇士,值得尊敬。而柳爷一个表里不如一的上层富人之家。小说形成鲜明对比,读者可以对照出场人物的命运,封建思想在笔下隐约地闪动……安好!

1、

柳玉常老爷的二姨太夏娘突然撒手人间,谁也不曾想到给柳家大院带来的是奇耻大辱。

夏娘嫁到柳家,迄今已有十余年,却未能给柳家落得一男半女,为此柳老爷经常对她绷着脸,其实柳老爷并不是恼恨她不能生儿育女,而是痛恨她刁蛮成性的性格,然而这一切在夏娘看来却是柳老爷因为她不能生育而冷落她的原因。

特别是年轻貌美的秋娘踏进柳家大院后,夏娘明白自己要过好日子,就得给柳家生儿育女。她认为自己的机器是完全正常的,之所以有播种无收获,全是因为柳老爷的零件出了毛病,年逾古稀的老头子应该是错过季节错过时令了。

但是当秋娘为柳老爷生下一个女儿后夏娘才猛然惊醒,她开始相信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所以常常去关帝庙求神烧香,乞求关帝能赐给自己一个儿子。

有一天夜里,夏娘梦见自己为柳老爷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柳家所有的人都围在她周围,她那得意劲就甭提多高了。第二天醒来方知是梦,于是在床头掩面而泣,哭了一阵就披了一件单衣站在院子里像雕像一样立着。正好管家李元良从院子里经过,见夏娘伤心的样子,就怯怯向往常一样上前请安,夏娘看到健壮的李元良,突然有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原来在柳家上下都给她冷漠的时候,庞大的四合院中仍有一个人却对她大显殷勤,那就是精力充沛老实巴交的大管家李元良。但是她知道柳家对通奸苟且之事的处罚,所以迟迟不敢接受李元良那炽热的眼神。

这一梦唤醒了梦中人,夏娘知道如果再不为柳家生得一儿半女,不久的将来她将沦落为四合院最为悲怜的女人,这当然并不是她踏入柳家大院的初衷。穷途末路的夏娘想到了“借鸡生蛋”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下策,如果冒险成功,这样不但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而且还可以强大自己在柳家的法码。

于是趁着一次去关帝庙上香的机会和李元良苟且到了一起,李元良那活儿比之柳老爷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了,简直是让她欲仙欲死,自从一夜销魂后,她就对李元吉念念不忘。机会总是有的,但灾难也会紧跟在后面,夏娘这一梦以为又是神仙在指引她,于是又想到了去关君庙还愿,她知道老爷一定会派“老实巴交”的管家李元良陪她去的。

2、

柳老爷一直保持着早起的习惯,他先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坝里小跑十圈,然后就享用女佣送来的洗脸水,洗漱完毕就在堂屋的太师椅子上捧了白铜水烟壶吸几口。柳老爷刚吸了一火,夏娘就微笑着来到他身旁,故作羞涩地摇着他的肩膀娇声道:“老爷,自从前次我去关君庙烧香许了愿后,就接连梦见多子娘娘捧了白胖胖的儿子往我怀里送,昨奴家又梦到了你白白胖胖的儿子……”

柳老爷衔着烟管瞅了她一眼,咕咙猛喝一阵,轻轻将烟管往上一提,“这么说,关公的那玩意儿比我的还管用?既然灵验,你就去吧,我也着实想要个胖胖的幺儿子,叫元良陪你去吧。元良!”李元良早就候在大门外听候老爷的吩咐,这也是他多年的习惯,早早起床到各处看看,安排佣人当天的工作,再围着四合院兜一圈就微躬着峰候在堂屋门口。听老爷叫唤,赶紧走了进来。“元良啊,你照样陪夏娘去关君庙走一趟,她要去还愿。”柳老爷慈祥而平和,语言格外温和,“随便把今年的香油费也送过去。”

“老爷,今年的香油费多少?如今的家……”李元良的话还没说完,柳老爷就挥手说:“如今这个家被那不肖的金龙给败了不是,但这香油钱是省不得的,照往常一样关君庙二十,二郎庙二十,分毫不得少,你先把关君庙的送去。”

“是,老爷!”

李元良同夏娘前脚一走,柳老爷就在四合院背着手踱起了方步。柳老爷有一个习惯,就是当他面临一个大的决策或者经历一次大的痛楚后,他就会背着双手在四合院踱开,来回的次数越多,就证明事态越严重。

五年前柳金龙卷着柳家的银元投奔共产党,柳老爷在四合院来回踱了半个时辰。这次想必柳老爷又遇到了一件十分恼火的事,他就在院子里来回的走着,就连柳小狗来到院前他都浑然不知。

“老爷。”柳小狗站了一会儿,见老爷只顾埋头来回走,怕误了大事,于是就小声的叫了。

“哦,小狗,这么早就来了,我交待你的事办好了么?

“按老爷的吩咐,早就办好了。”

“你上次看见的不会有错吧。”

“不会,老爷,那是我亲眼所见。”

“好,很好,”柳老爷的皱头锁成一个“川”字:“小狗,叫下人准备滑杆,我们也上关君庙烧香还愿。”原来精明的柳老爷早就从憨厚老实的李元良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对夏娘那非同一般的眼神,他很放心李元良,但他却不放心夏娘,他明白失宠的女人总会寻找机会报复自己的男人,最这解恨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男人戴上一顶“绿帽子”。

李元良与夏娘上次去关君庙的时候,柳老爷就暗中叫柳小狗一路盯梢,柳小狗是柳老爷的远房侄儿,名为长工,实为心腹,当他回来把夏娘同管家那羞人的事儿告诉柳老爷后,他没有发怒,只是吩咐柳小狗去镇上配置了一副“哑药”。今早一听夏娘要去关君庙还愿,他就知道这个骚货终于又耐不住寂寞了。

两个精壮的汉子在院坝里侍弄好楠竹滑杆,柳小狗就扶了柳老爷坐进去,两个汉子喊一声“起!”滑杆便稳稳当当地出了柳家大院,向关君庙走去。柳小狗此时真像一条狗,紧紧地跟在柳老爷的后面。

关君庙座落在卧龙镇上场口,坐南朝北,庙里没有和尚,只有一个叫常道静的庙祝,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常年厮守在这座孤独的庙宇。常道静的妻子是谁没有人知道,却有一个儿子叫常自顺,十岁的时候突然从他身旁消逝,一去十五年杳无音讯。在人们的记忆中,好像有了这座庙就有了常道静,谁也说不清在他之前是否有过庙祝,但可以肯定的是关君庙的年龄比常道静大四百多岁。因为有庙碑记载,它始建于明朝弘治年间,迄今已有四百多年历史。

以前关君庙是没有多子娘娘的,但常道静为了香油的需要,在庙内关帝傍边塑起了多子娘娘。他知道,这多子娘娘一定会给他带来实惠,所以他无须考虑关帝会不会乐意。

3、

一乘飘着兰香味儿的楠竹滑杆在庙门前的石坝中央缓缓而落,李元良一手提着一只竹篮一手牵了夏娘的手走出滑杆,然后随即摸出一块白亮的光洋递给轿夫,关切道:“你二位辛苦了,先将滑杆抬到左厢房,然后去街上三碗倒痛痛快快地喝两碗,待太太还了愿,我会来叫你们。”

常道静当然认得院坝中的李元良同夏娘,他一路从庙内小跑出来,恭迎上去:“二太太、李管家,辛苦了,快快请进!”李元良和夏娘冲常道静点了点头,然后就跟在他身后走进庙堂。进得庙堂,常道静讨好地笑问夏娘:“是求财还是祈福?”夏娘没有吱声,只是拿眼睛看着李元良,李元良轻咳一下,把常道静拉到一旁,低声道:“常老头,别装模作样了,今天二太太来是求子的,前番你说的话记得不?”

“当然记得,不过像这种事求神仙是没有用的……,我看还是你们照样……,床已经为你们铺好了。”常道静嘿嘿的小声笑着说。原来上次夏娘办完事后曾赏给他五个大洋,他自然懂得“得人钱财,替人消灾”。李元良将竹篮交给常道静,道:“香烛你在多子娘娘面前替二太太点了,里面的二十大洋是老爷今年的香油,你好好替老爷和二太太祈祷,同时还得留神门外,夏娘走累了,我得先扶她到里屋休息休息。”吩咐完毕,他就心急火燎地拉了夏娘向大殿右侧的厢房走去。

进了屋,李元良随手栓了门,然后在黑暗中将夏娘抱起,平整整地摆在常道静那充满异味的床榻上。俗话说猫儿不能开晕,如果开了,再老实的猫儿都会喜欢这一口,李元良就像一只刚开晕的猫,第一次尝了甜头就怎么也忘不了。每当夏娘在柳家四合院孤零零地发呆时,李元良就会为她不平起来,时常生出一股想安慰她的冲动,他发誓一定要选机会好好的安慰安慰夏娘,而在李元良心中,所谓的“安慰”就是令夏娘在某一方面得到满足。

所以这注定是干柴遇烈火,两人迫不及待地在常道静那肮脏的床上宽衣解带搂在一起,不一会儿那床就发出叽嘎叽嘎的声音。但是双方还未进入高潮,突然砰的一声闷响,房门被踢开了,柳老爷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前,他淡然道:“多子娘娘和关公到低还是没用,求子就要这般才会见效的嘛!”

李元良并没有看清来人是谁,但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立马栽下床来,他赤身裸体地爬到柳老爷脚前,就那么翘着一副光屁股伏在地下大磕响头:“求老爷开恩,任割任剐,我李元良绝无怨言,但求老爷网开一面,饶了二娘!”李元良说完,他的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

柳老爷一动不动,只是淡淡说道:“食色性也!我谁都不怪,只怪自己为什么有三个老婆而有的人一个老婆也没有?”夏娘此时早就吓得半死,但她还记得羞耻,赶快裹上一件衣服翻身下床,跪在光身的李元良旁边,头伏在地上,浑身上下哆嗦得连求饶的话儿也忘了。柳老爷没有理会夏娘,而是用双手把李元良扶起:“元良啊!快穿好衣,在柳家真委屈了你,早知你这么心痛夏娘,我就名正言顺地将她给了你。”

“不敢了,老爷,下次不敢了,夏娘知错了……”夏娘这才哭出声来。

“哼,你还有脸哭,还不快穿好衣服。”柳老爷厉声喝斥夏娘。

李元良一边慌乱的穿着衣,一边胆颤心惊的对柳老爷道:“元良知错了,任老爷处置。”

“你见外了,咱不是一家人么?”柳老爷先冷笑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对哆嗦着的李元良和夏娘道:“这件事天知地知,我柳玉常是卧龙镇有头有脸的人,跟着你们丢不起这个脸,所以这件事我就算没看见,你们也要好自为之,我也不同你们计较,千错万错都是常道静一个人的错,他不该玷污关帝的,就让上天惩罚他吧。”

李元良穿好衣服,又赶紧又跪下,声泪俱下:“多谢老爷,我李元良就是下辈子变牛变马,都报答不完老爷的恩情!”柳老爷赶紧把他扶起,格外和善地对他同夏娘道:“你们也不要自责,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擦干眼泪回家,像来时一样,若让别人揣猜出什么破绽,于大家脸上都没有光,既然来到庙里,你们还是先出去上一柱香吧!”柳老爷一挥手,夏娘和李元良就冒着冷汗走了出去,他们没想到老爷居然一点也不为难自己。

柳老爷走出屋后,一个黑影就不失时机地潜了进来,在常道静的床头下提出一只大酒罐,取了塞子,随手将一包药粉抖了进去,摇晃两下,便将它放回原处。不消说,这黑影就是柳小狗。

柳老爷带着夏娘和李元良径直来到东厢房,作贼心虚的常道静早就候在门口,一见他赶紧跪下:“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大仁大义的柳老爷!”柳老爷赶紧把他扶住:“你有啥地方对不住我了?这事本来与你无关的,他情她愿,谁也奈何不得,但是常师傅你一定得以关君庙的清誉作想,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我的意思你明白不?”

“明白,明白,多谢柳老爷开恩,老爷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此事如果有另外的人知道,叫我常道静下辈子变成一个哑巴。”常道静一边用衣袖拭了拭额上的冷汗,一边磕着头发誓。柳老爷从衣兜里摸出几个大洋塞在他手里,什么话也没说,只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待所有的人都下山后,常道静才立在关帝神像前呆呆的看着多子娘娘。

第二天,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在卧龙镇迅速传播:关君庙可怜的庙祝常道静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哑巴。

4、

在李元良以后四十多年漫长的光棍生涯中,他常常斜着沾着一粒大眼屎的眼珠发呆,孤寂而又美好的回忆自己一生中唯一值得自豪和唯一羞耻的事,那就是他与娇美如花的夏娘睡过两次爱过一回。

从他在夏娘白嫩柔软的身子上面飘飘欲仙到他羞愧的光着屁股趴在柳玉常老爷面前为夏娘告饶,在人生的长河中也就有这么一瞬,这一瞬留给他的是那么刻骨铭心、是那么叫人难忘。从关君庙回到柳家大院的第三天,夏娘就因过度惶恐和羞愧而病到了,她虚汗淋淋,全身似炭,柳老爷很焦虑很心痛,立即打发人去街上请了同仁堂的三不来许老先生,许老先生切了夏娘的脉,很轻松地为她开了一剂“麻杏石甘汤”,对柳老爷道:“老爷放心,她服下这副药就会轻松大半,再跟一副药就康复了。”

当时李元良在远处偷偷看着,他似乎感觉到了夏娘病痛的呻吟声和胸肺咳喘的艰难,他突然想起了关君庙的庙祝常道静,红光面面精神抖擞的常道静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哑巴,他不禁浑身打颤,也暗暗为夏娘握着一把汗:老爷会不会放过她呢?

他并没有为自己担心,从当年柳老爷收留他开始,他就把自己交给了柳家。接下来的事证明,李元良的担忧不是多余的。三不来许先生离开威严的柳家大院后,柳老爷便吩咐柳小狗去街上抓药,中午日分,药抓回来了,柳老爷亲自熬药亲自服侍夏娘喝下,当天夜里,夏娘就口鼻流血一命归阴,几天前还是花一般的夏娘,仅度过了二十八个春秋就永远凋谢了。

这种结果似乎在李元良的意料之中,但又在意料之外,悲痛已极又不能言语的李元良居然当天夜里奔到同仁堂踢开许先生的门,以少有的气势咄咄逼人的质问许先生:“你是救命的还是害命的,二太太只喝了一道药就一命归天了!人命关天啊。”

这突如其来的恶耗给许先生一个当头棒,他呆若木鸡的立了半天,然后才嗫嚅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我跟你去柳家大院看看。”许老先生连夜赶到柳家大院,夏娘的尸体早已停放在她卧室的门板上,尸体下面有一个米筛,里面一个缺了口的粗花碗盛着半碗菜油,一根灯草忽明忽暗,一叠厚厚的火纸盖在她的头上,没有亲人为她守灵,只有两个女佣坐在门边,似睡非睡的样子。

此时柳小狗奉了柳老爷的命,正领着两个长工架板凳放棺材,在两个女佣人的帮助下,夏娘僵硬的尸体被装进了那口黑漆的红木棺材内。从街上返回来的李元良一见,赶紧扑在棺材上狼一般的嗥开了,许老先生走过去看了看死者的脸,然后又好奇的盯了盯反常的李元良,最后一声不响的退到了门外,正好遇到柳老爷。许老先生刚要启口,柳老爷就挽了他的胳膊:“许老先生,回堂屋说话。”

5、

进了堂屋,女佣端来两杯茶水,柳老爷招呼许老先生上座,然后挥手叫所有的下人都出去,他还未开口,许老先生就急急地问他:“这药是谁去抓的?大虚之人怎么能够进大补?柳老爷,你是略懂药理的,你也怎么一时糊涂了。”

柳老爷明白事到如今,真人面前也无假话可说,只好道:“都怪她命苦,人已死了,怪不得你,是我在熬药的时候添了些了人参、鹿茸、附片、肉桂,我见她身子虚,心想给她补补也许就康复得快些,那知却要了她的命。”许老先生听后,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一言不发的拂袖而起,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了过来,许老先生和柳老爷大吃一惊,齐声喝道:“又出啥事了?”柳小狗慌忙跑进来,惊恐的说道:“不好了,老爷,管家将自己的一颗眼珠子活脱脱地剜了出来,丢进棺材里,说是为二娘陪葬。”

“原来如此,”许老先生道:“难怪,这事果真怨不得柳老爷。”

从那以后,李元良就不叫李总管而叫李瞎子了。柳老爷仍然叫他做管家,但他死也不干,又打发他很大一笔钱回家,他也不回。他明白,随着自己那颗眼珠子的丢失,自己这一生所有美好都消逝殆尽了,柳老爷给他什么他都不要,他只要求把夏娘和自己的那颗眼珠子葬在卧龙镇上场口——草把场原址的死亡谷。这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请求,柳老爷自然答应了。

在剜掉眼睛的第二天,李元良就将自己关在了磨坊,从早到晚跟在一头戴了眼罩的公骡后面,与它不停地围着一轮大磨旋转,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就如一头骡子。他想到了柳家祠堂,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当他想到在卧龙镇恶名昭著的二哥李元吉同外出投奔红军的大哥李元善的候,他突然开始恨自己,恨自己没有二哥那样强悍霸道,更没有大哥那样固执果断。就是与四弟元祥比起来,他也是自叹不如,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藤蔓只能依附在大树而不能自成其材。李元良的命就该如此,他没有想过抗争,没有想过要走出柳家四合院,他就像柳家磨坊里一头没有头脑的蠢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