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呆呆

向卫华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17 21:34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1496
编者按

二呆呆在文中没有明确的形象,他更像一个模糊地影子,而正是这个影子贯穿全文,主导事态的发展,掀起故事的高潮!

一个地方说它大它就大,说它小它就小,就看人们怎么说它;一个人也是如此,说他怪他就怪,说他不怪也就不怪,就看人们怎么说他。

古城是个古老悠久的小城,从西汉时开始建城,至今已有二千多年的历史,可是历史再悠久,还是没有多大的发展,因此,如今地盘不大,新城老城再加新开发区一起,用桥啊、洞啊的什么联成一大片,也不过几千平方米,最长的街道也只有两里多长,到公共厕所拉尿都可以碰上几个熟人;古城人口不多,就是把外地来这里做生意和进城打工的农民加在一起,也只有三万来人。

虽然古城地盘小,人口少,但是怪事却很多,怪人也很多。

二呆呆就是怪人中的一个。

二呆呆只有往县政府大院里一站,保证不出三天,政府大院准会出事,不是死了人,就是那个头头被公安局抓了,要不就是政府被上访的老百姓围攻了。

真怪啊!

发现这个秘密的是在政府传达室守大门的老周。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官场也是如此。

四十岁那年,老周在乡党委书记的位置上干的好好的,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竟被免了职,调到县政府办公室任主任科员。有人为老周打抱不平,说这年头尽是老实人吃亏,于是鼓捣他去找书记或组织部长去闹,说不定还真会闹得个好位置。的确是这样,每次遇到干部调整时,有的干部被降了职或被削了权,找书记、分管干部的副书记或组织部长去闹,自己不好出面就派老婆去闹,结果还真的闹得了好位置。可老周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个典型的那种“革命干部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类型的干部,只知道干事,不知道跑官。

那么什么是“跑”?跑者,送也。“跑”字是一个足字旁,还有一个包,要带包去跑,这难道不是送么?所以说,又跑又送,提拔重有;不跑不送,降级使用。舍不得儿子套不住狼啊!

在干部分工的时候,领导找老周谈话,要他协助办公室主任分管有关方面工作,老周却提出来去传达室守大门,在老周看来,自己大老粗出身,在乡镇又干了二十年,既不会写那些绣花枕头似的材料,又不会拍领导的马屁,倒不如去守大门,图过清闲自在。领导说:“那怎么行啊!好歹你也当过乡党委书记,你去守大门,人家会说我给你穿小鞋的。”老周哈哈一笑,说:“领导,你多虑了。刘少奇在接见时传祥的时候说过,我当国家主席,你当掏粪工人,咱两只是分工不同,其实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我去守大门,是我自愿的,与领导给我穿小鞋没有任何关系。”领导一听,这话说的多好啊,让他一阵感动,就说:“那好吧。不过守大门也很重要,千万不能出差错啊。”老周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这样,领导说不过老周,只好让老周去守大门。老周有了领导这句话,也就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心一意地守好大门。

一天,老周看见二呆呆走进了政府大院,便想上前拦住他,因为“门位制度”第一条规定:“衣服不整洁者不得入内。”这时一个老干部走过来,看看没有其他人,便右手捂着嘴巴,低声对老周说:“这人叫二呆呆,是个癫子。”

于是,老周眯起眼,仔细看了二呆呆几眼,才发现:二呆呆穿得破破烂烂的,腰间扎着一根武装皮带,皮带上吊着一个小酒瓶,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起码有个把月没有洗了,一双黑皮鞋,后跟露出了白色的海绵,上面沾满了灰尘;走路的时候,左手往上抬着、右腿瘸着,一蹦一跳的,就像农妇舂碓一样;两只眼睛,左边小右边大,看人的时候,左眼眯成一条缝,右眼睁得有牛卵子大。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既然是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跟他一般见识呢?老周心想:那就算了吧,反正这样的人也干不出什么坏事的,和这样的人过不去,人家不会骂他,反而会骂自己神经有问题。

那天,二呆呆走进政府大院后,就站在院子中央,歪着头,偏着眼,直往政府办公大楼的三楼最左边的那间办公室望着。老周发现他从上午八点半一直望到十一点半,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墩雕塑似的,十一点半一到,他就走了。

老周知道,那间办公室住的是某某局局长宋东西。宋东西曾经是老周手下的一个干部,在老周的印象里,宋东西的能力并不怎么样,但为人处事相当圆滑精明,深沉老炼。老周当乡长的时候,宋东西还是一个一般干部;老周当书记的那年,宋东西已经是党委副书记了;一年不到,宋东西就被调进了县政府,提拔为某某局局长。按一般规律,书记进城才当局长,乡长进城只是捞个副局长,人大主席进城只好委屈,当个纪检组长,副书记之类的副职干部进城一般就要打扩符了,为副主任科员,可宋东西却被提为局长。你说怪不怪?老周至今都不明白,宋东西怎么提拔的那么快啊?人比人,气死人。看来,人和人不能比,也没法比!

三天后,宋东西突然死了。宋东西的死因在古城被炒的沸沸扬扬,一时成了老百姓饭后茶余的闲谈。老百姓最喜欢做谣言的主,他们宁可信其有,也不愿信其无。据有关权威人士透露,宋东西不是死在家里的,也不死在医院里的,而是死在洗脚城的包厢里的。为这闲话,宋东西的老婆气得发疯了,连他的丧事都没有参加,请了一个月的假,躲到娘家去了。

那天是周末,按照古城的惯例,各大局的局长都要轮流坐东,聚在一起山吃海喝一顿,每次大家都喝得二五二五的,反正又不是自己掏腰包,都是公家捡帐,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有权不用,过期作废。那次轮到宋东西坐东,酒席间,宋东西兴致很高,给这个劝酒,给那个劝酒,别人不喝他就自己喝,一人竟喝了三瓶五粮液,仍然没有醉,摇晃着圆脑袋,唱起了洛阳高腔:“革命小酒天天醉,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老婆背靠背,老婆告到纪检会,纪检会的同志说,不吃不喝也不对。”“喝得一斤喝半斤,这样的干部欠培养;喝得半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要提升。”“感情深,一口吞;感情浅,慢慢舔;感情铁,喝出血。”顺口溜一套一套的,在座的人听后,拍手称赞:“说的好!说的就是好!”

喝成酒后大家又到洗脚城去娱乐。古城工业不发达,商业也不发达,惟有休闲娱乐业发达,这些休闲娱乐业是一条龙服务,名字也取得很雅:如一江村水、花自漂流、梦在溪边……大家在歌厅里,每人抱着一个画得像花猫似的小姐,又跳又唱,手舞足蹈,鬼哭狼嚎:“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陶醉……”“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那一夜你伤害了我,那一夜你满脸泪水……”酒色不分家,酒壮人胆,酒乱人性,在酒精的刺激下,欲火烧身的宋东西开了个包厢,叫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给他进行全方位的服务,他一直深信,人生有两种东西是用来玩的,一是政治,二是女人……宋东西像狗一样用舌头舔小姐的玉体,然后撕掉小姐的内裤,重重地将身子压下去,可是趴在小姐丰腴白嫩的身上只动了几下就不动了,把头埋在小姐两个大奶子隆起的奶沟里,一脸胡子捣得小姐两个奶子痒痒的;正在高潮中的小姐催宋东西动作快点,她好去赶二趟生意,小姐拖着娘娘腔,嗲声嗲气地说:“宋哥!”“宋哥呀,你怎么不动了?我还要嘛!”不想喊了几声,宋东西竟没有一点反映;于是小姐用手一推,不想,宋东西一头栽在地上,四脚朝天地躺在那里,小姐吓了一跳,上前一摸,身子凉冰冰的,原来他早就断气了。

因为县城小,再加上封建陈规陋习,县城没有殡仪馆,政府大院里平时一死了人,一楼的一间车库就成了临时灵堂。宋东西死后,灵堂就设在政府大院里,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花圈摆了满满一院子,有人为失去这样一位优秀的局长而痛哭流涕。就在大葬夜那天晚上12点钟,二呆呆在宋东西的灵堂前转了一大圈,可是谁也没有留意他,因为他是个癫子。

宋东西的阴魂在政府大院里还没有散去,一个月后,二呆呆又出现在政府大院里。那天,二呆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像死鱼眼睛一样鼓鼓地瞪着五楼最右边的那间办公室,老周顺着二呆呆的眼神看去,顿时傻了眼,嘴巴张成了O形,不禁暗暗叹道,天啊!那间办公室住的是副县长胡天天,难道胡天天,他……?老周不敢再往下想了。

胡天天是和老周是同学,一同当兵,一同退伍,一同招干,又一同当乡长,可谓革命友情深似海。

那时,老周和胡天天所在的两个乡之间只隔一条河。易涨易消山溪水,不要看这条河平时温温柔柔舒舒缓缓的,就像养在深闺里的女孩子没有一点脾气,可是到了每年汛期的时候,爆燥的脾气就发了,要发好几次大洪水,洪流滚滚,波涛汹涌,浊浪滔天,吞噬河堤,河堤一垮,洪水冲毁老百姓的房屋和良田及庄稼无数,两岸的老百姓叫苦连天,哭爹喊娘。于是,为了彻底根治洪灾,老周举全乡之力,动用几千民工,花了整整三个冬天,终于休好了几千米的防洪堤。而胡天天那个乡却没有任何动静,每天,胡天天站在对岸看热闹,一边看一边骂老周是大死卵一个,哪有这样干工作的?有时还摆一张桌子,把部下叫来,一边看对岸的热闹,一边喝酒。胡天天深知现在的官场之道,“做的不如说的,说的不如跑的,跑的不如送的。”“提了吹牛拍马的,苦了埋头肯干的,整了单枪匹马的。”“说你行,你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行,也不行。”哪有这么干工作的?不是死卵一个,那又是什么?胡天天曾多次给老周传授为官之道,可老周不以为然。胡天天说,不听我之言,吃亏在眼前,你看着吧,会有你好日子过的。第三年六月份,连续落了一个星期的暴雨,发生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洪灾,老周这边,由于休好了防洪堤,老百姓安然无恙,老周也就没有什么事做了,天天到老百姓家里喝酒;而胡天天那边呢,却日夜灯火通明,胡天天赤膊上阵,抗沙包,抬木板,组织干部和老百姓抗洪抢险,一时间,县里的电台、记者云集那里,电视上、报纸上的登的和播的都是胡天天的抗洪抢险先进事迹。到了年底,全县进行干部调整,胡天天一跤摔出个响屁来,越过党委书记这道坎,直接被提拔为副县长,主管全县农业农村工作,而老周却接过了上一任党委书记的担子。

三天后,上午八点半钟,一辆警车“呜啊——呜啊——”地直接开进了政府大院,干部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纷纷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热闹。车子还没有完全停稳下来,“哗啦”一声,车门打开了,跳下六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和检察官,一行人迅速冲上五楼胡天天的办公室,胡天天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坐在办公桌前正准备批阅文件,见几名警察和检察官走来,吃惊道:“你们……这是……”胡天天还没有说出什么,两名警察冲上前一把将胡天天按倒在地,“啪嗒”一声,一双呈亮的手铐拷在了他的手上……于是,在众人睽睽中,胡天天失去了往日的威风,耷拉着只有几跟赖毛毛的大头,被带上了警车。

那段时间,市委纪检会、检察院、公安局等几家部门正在联合办一起经济大案,挖出了一大批腐败分子,扯出萝卜带出泥,案子牵连到了胡天天。一个月后,胡天天因贪污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胡天天出事,在政府大院里产生了不小的震动,安说这些年来,中央加快加大加重了对贪官污吏的打击力度,别说胡天天这样的处级官员,就是全国人大副委员长、政治局委员那样的大官,照样落马,可是天高皇帝远,中央级大官,大家只在电视里见过,倒台与不倒台与大家没有任何关系,而胡天天就不同了,他就生活在大家的中央,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大家还同一桌喝酒呢。于是,有人说,胡天天是替人背黑锅;也有人说,胡天天罪有应得。

政府大院连续出现了这样两起事后,干部们以为这下应该安静一下了,过一段太平日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像水里按葫芦,按下了这头那头又起来了。就在胡天天被抓的一个月后,一天,二呆呆第三次出现在政府大院里,这次,二呆呆没有往任何办公室看,而是在院子里走了三圈,见人就自个儿嘿嘿地傻笑,有些人见了二呆呆老远就跑了,生怕沾了霉气。

老周见了,心想,难道这次又会什么出大事?

三天后,上午八点半,一百多移民把政府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些事先得到信息的头头脑脑便不来上班了,那些事先没有得到信息的头头脑脑来上班后,一看这架势,知道情况不妙,赶紧从后门溜走了,这年头,各人自扫门前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那些不是头也不是脑的干部则手里端着茶杯,站在走廊上看热闹,有时三五个人拢在一起,交谈着对上访的看法:

“什么事都上访,现在刁民越来越多。”

“政府越来越软弱了,这么下去不出大事才怪。”

“谁上访,就抓谁,看谁还敢上访?”

“也不能那么看,信访是宪法赋予每个公民的权利。”

……

没有人来做疏导工作,一百多移民就席地而坐,坐在院子里,等领导接访。

中午下班了,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关了。正是大热天,太阳像一个大火炉似的挂在空中,火光四射,城里的太阳比乡下的太阳毒多了,辣多了,移民们坐在院子里,让太阳暴晒,一个个汗水长流,有的人的脸上被晒出了紫色的斑点。老周实在看不过意,想走进人群中劝几句,可又怕有人骂他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这工作是他做的么?自己又没当头没当脑,谁肯听啊?可是不劝几句,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老周在传达室里犹豫了一阵,最好他还是走进人群,劝大家回去,有什么事派几个代表来。

有人说:“我们今天就是专门找县长解决问题来的,不见到县长,决不回去。”“你一个守大门,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

老周说:“可这大热天,要是……”

有人接着说:“我们死老百姓一个,怕什么太阳。”

老周看实在劝不动,便拿起手机给在街头摆摊子的婆娘打了个电话,叫婆娘给他送几百块钱来。婆娘问他:“要钱干什么?”老周说:“叫你送你就送来,问那么多干什么。”婆娘说:“我要问个清楚。”老周说:“唉呀,我有急事。快点送来。“婆娘不敢怠慢,把钱送来了。于是,老周给上访的移民每人卖了个五块钱的盒饭,又卖了几桶纯净水和一次性喝水杯子。

开始,移民们不肯接老周的盒饭,说:“我们是来上访的,找领导解决问题的,那能吃你私人的?”老周忙说:“看你们说到哪里去了,我也是从乡里来的,至今苞谷屎还没有屙完。大家都吃吧,不要饿了肚子,伤了身体。”大家看老周的话听起来顺耳,这才打开盒子吃了起来,饭菜还可以,大米饭喷香,菜是辣子炒豆腐、胡萝卜炒肉丝、豆芽菜、青菜酸,这让坐了一个上午的移民们浑身又有了劲。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一张快风干腊肉脸、嘴角上粘有几粒饭粒的老人走到老周身边,拉着老周的手的说:“要是当干部的都像你这样,我们做老百姓的哪会来上访?何必自找苦吃,你以为我们真愿意来啊?”一个中年人认出了老周,便对大家说:“这人当过乡党委书记,大小是个官。”大家便围拢来,七嘴八舌的说:“周书记,你可要给我们作主啊!”

老周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又拨浪鼓似的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几个老人竟跪了下来,老周连忙把他们扶起来:“使不得啊,这可使不得啊!”

下午,上班的时候,县长从市里开完会赶来了,便叫人把移民们喊到了县移民局,对移民们直接对话。上访的移民才离开政府大院。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二呆呆都要到政府大院来一趟,二呆呆一来,不过三天,政府大院就会出事,这已经成了规律。

那么,二呆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他在政府大院一出现,政府大院就会出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周真想把这个问弄清楚。一个人老被另一个人困扰着,平静的生活冷不丁地让他打乱,泛起几朵细碎的浪花,这浪花却既不往深处里去,也不向四周延伸,而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你的生活仍是你的升,并不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什么。可是,有的东西,有的时候,又怎么说呢?

有人说,二呆呆是个癫子。可老周怎么看他,他都不像啊。

有人说,二呆呆是个风水先生。可老周觉得也不像。

有人说,二呆呆是公安机关的线人。可老周不信,二呆呆那样子,能做公安机关的线人?老周打死都不信。

有人说,二呆呆是专取人命的无常。老周更不信,老周是个党培养多年的干部和党员,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他想,世界上那来的无常?

那么,二呆呆是什么人呢?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老周。

一天晚上,老周参加了政府办的行政会议,会上主要学习新颁布的《信访条例》,老周在会上结合自己在乡镇工作多年的实际,谈了如何善待信访人的想法,老周不想回避矛盾,不讲空话,从实际问题入手,有怨才申,不平才鸣,上访人大都是老百姓,因此要理解上访人的难处,要解决上访人的困难,并说,假如你是个上访人,你会怎么样呢?假如上访人是你的爹娘,你会怎么看呢?老周的说法不想却遭到了某些人的非议,有一个人甚至说:“老周啊,不是我说你,你再理解上访人,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照样守大门,如今是什么年代了。老周啊,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周听后,半天不知道怎么说,心里被一层悲凉压着,嗓子也像被什么堵着,过后,老周和他们争执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放争的面红耳赤,主持会议的人被双放争得心慌意乱,收不拢场,会议只好不欢而散。

老周闷闷不乐地从会议室走出来。散会后,老周没有回家,而是在大街上散步,散散心。老周一边散步,一边宽慰自己:自己真蠢啊,怎么和那些人争?和那些人争,能争出个什么逻头?那都是些什么人?说穿了,是一些见了领导是哈巴狗,见了老百姓是老虎的人。和那些人争,有那个必要吗?完全没有那个必要啊。老周扇了自己一巴掌。

此时,尽管已是仲秋,但是由于近一段时间没有下过一点雨,天气很干燥,很闷热,人们不愿呆在家里,都出来在街上走走,因此,如昼的灯下,涌动着不息的人流和车流。

看到满街的人流和车流,老周的心平静下来了,志不同道不合嘛,何必和那些人生气?实在不值的啊!于是,阴沉的脸又有了笑容。可有了笑容,又怎么样呢?谁能把心上曾有的皱纹一一抹平?谁又能把岁月留下的道道痕迹一一抹去?

难啊!

老周正走着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二呆呆在前面,一高一低,一扭一拐地走着,嘴里哼道:

这年头,教授摇唇鼓舌,四处赚钱,越来越像商人;

这年头,商人现身讲坛,著书立说,越来越像教授;

这年头,医生见死不救,草菅人命,越来越像杀手;

这年头,杀手出手麻利,不留后患,越来越像医生;

这年头,明星卖弄风骚,给钱就上,越来越像妓女;

这年头,妓女楚楚动人,明码标价,越来越像明星。

于是,老周就决定跟在后面,看他往那里走。

身后的老周看到二呆呆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两肩耸着,手掌向大腿两边撑开去,那个样子,如风叠起来的一个人模子,如果不是二呆呆呢,老周会觉得这个人很可爱,可是这个人却是二呆呆呢。

在十字街头的一颗路灯下,二呆呆突然停了下来。这里围了许多人,路灯下,蚊虫肆意飞舞,粘到人的脸上,钻进人的脖子,人们无可奈何地望着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蚊虫,用手的报纸、杂志扇着,尽力驱赶着沉闷和烦躁。

老周也来到了这里。老周往人缝里一看,原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前面铺着一张写着黑字的白纸,白纸上左边角放着一个小瓷碗,碗里摆着几张五角的零钱。老周知道这是在街上讨学费的孩子。

二呆呆蹲在地上,向左歪着脑袋,睁大右眼,看着白纸上写的字。看了一会儿,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只有半边镜子的眼镜,右手拿着,睁大的右眼离眼镜很近,又看了一会儿。

有人发出了冷笑,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一个癫子也认得字?”

“不简单,不简单啊!”

“啊?哈——哈——哈——”

这时,二呆呆左手伸进口袋掏了掏,没有掏得什么;右手又伸进口袋掏了掏,之后掏出一张皱巴巴汗渍渍的十元钱,二呆呆把钱用手摸得平张张的,然后乖乖地放见小瓷碗里。放完钱后,还用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女孩朝他笑了笑。小女孩的脸上挂着几朵泪花。

于是,人群中哄然大笑:“看!一个癫子也来献爱心。”

有人说:“这肯定是一场骗局。”于是,愤愤地离开了。

也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二块钱,往小瓷缸里丢去。

老周掏出一张五十块的钱,放进小瓷缸。

二呆呆继续往前走,老周也跟在后面。

过大桥,经市场,穿洞子,二呆呆来到了广场。此时,广场里人头攒头,歌声嘹亮,一群残疾人在唱卡拉0K,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老周跟在二呆呆后面来到广场的时候,一个十七八岁的双目失明的女孩在唱歌,那女孩除双目失明外,其实是很漂亮的,匀匀称称的身段,一头乌黑发亮的披肩长发。女孩唱道:

“高天上流云,有晴也有阴;地面上人群,有合也有分。南来北往,论什么远和近;一条道儿你和我,都是同路人。莫道风尘苦,独木难成行。一人栽下一棵树,沙漠也能披绿荫。莫怨人情冷,将心来比心,一人添上一根柴,顽石也能炼成金。……”

女孩唱的时候,周围的人都闭上嘴,睁大眼,竖起耳朵听。

女孩唱完后,二呆呆使劲拍手,之后便是一阵喝彩声:“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这时,二呆呆走了进去。他拿起麦克风,歪着嘴巴,就唱了起来,二呆呆一下子就进入了状态:

“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的春风,这是生命的源泉;在没有心的沙漠,在没有爱的荒原,死神也会望而却步,幸福之花处处开放。啊……只要人人都付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啊……”

二呆呆的歌声赢得了残疾人和看热闹的人的热烈掌声,人们纷纷走到摆在场中央的募捐箱旁,把钱放了进去。

老周站在那里,两行泪水涌了出来,在下巴处汇成一股,滴在地上,消失在泥土里。

那些残疾人和二呆呆唱得越来越起劲,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广场成了人的海洋,歌的海洋。

老周在政府传达室守大门,一守就是九年。

人的命运不可能由自己掌握,但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总是有的,失去一个机会就不等于再没有机会了,有好几次,组织部门要老周到某某局去任局长,比如信访局,但老周一口拒绝了,老周说他年纪大了,那里都不去,就适合守大门。

这样,老周失去了好几次机会。于是,有人骂老周是个死卵,送他官当他都不当。

在别人的眼里,传达室可守可不守,有没有人守也就是那么回事;也有人看不起守大门的,认为那是最没有出息的人干的活,一般守大门的都是请的临时工。可在老周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老周认为,传达室是政府的一个窗口,是领导联系群众的一道桥梁。

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最能震撼人们的心灵——内心里崇高的道德,头顶上灿烂的星空。老周在传达室守大门的九年里,竟守出了感情。有时,有老百姓来政府找领导办事,或解决什么问题,一时找不到,就到老周的传达室坐一坐,老周干了二十年的乡干部,知道老百姓进城办事不容易,总是掏荷包给他们卖饭吃,若是遇到爱喝二两酒的人,老周还给他打二两酒,陪他们一起喝。有时,天黑了,来城里办事的老百姓不能回去,老周就把他们带到家里留宿。本来房子就小就窄就挤,有人来家里,老婆只好在客厅里开铺,有时还在厨房里开铺,为这事,婆娘讲过他几次:“现在你一不当头,二不当脑,这样做,到底图个什么?”讲着讲着,眼泪就流了出来。老周说:“咱也是老百姓出身,只不过命比他们好一点,弄了碗国家饭吃,否则比他们还不如。想当年,咱在乡里工作时,还不是天天吃他们的,他们又凭什么给我饭吃?人不能忘本,忘本,那就是忘眼雀,要遭雷劈。”婆娘无可奈何,只好由着他,顺着他,谁叫自己当年瞎了眼嫁给了他?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老周的婆娘想:这就是命,是命中注定的,是前辈子造的孽,认了吧。

领导发现老周善于做群众工作,于是,遇到群体性上访,就把他叫上,让他帮助一起做群众疏导工作。老周开始的时候不愿意,他当了二十年的乡镇干部,深知如今的老百姓工作不好做,不是老百姓不懂道理,而是有些事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可他又非常同情老百姓,希望老百姓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心心过日子,当然他也觉得自己是一名党培养了多年的干部,在关键时刻就得为政府分忧。

有一次,县服装厂的两百多下岗女工扯着“我们也要饭吃!”黑底白字的横幅,到政府大院上访,要求解决吃饭问题。三个妇女一台戏,两百多妇女不把政府大院闹过底朝天,那才怪呢。别看是一群妇女,可她们懂得法不责众,公安局就是抓也抓不了几个,何况她们的男人还在机关里上班,有的还是单位的头头脑脑,有的男人就在公安局上班,公安局根本不敢抓,所以,她们比乡下来上访的更不怕。大院里闹哄哄的,像一大锅烧开了的粥。在上访的妇女中,只有一个男的,那就是二呆呆,二呆呆双手叉腰站在横幅下,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让人眼前徒然一亮。

书记、县长先后派了十几个领导出面做解释工作,可那些妇女根本不听。书记、县长没有办法了,只好派各机关的干部来做上访家属或亲属的工作,劝她们回去,劝不回去的就在家里待岗。一时间,干部们纷纷走进会场,劝各自的家属或亲属回去。

老周在上访的妇女中找到了自己的婆娘,一把将她拉到传达室里。老周沉着的脸就如同阴云里爆发的闪电,吼道:“你来这里添什么乱子?”

婆娘斜了老周一样,哭了:“我不来,你养活我和儿子?”老周的儿子在读大学,每月要一千多块的生活费,老周每个月的工资只够盘儿子读大学用;婆娘每天起早摸黑,每天挣得的一千多块钱,每月还要给乡下的双方父母各寄三百块的生活费,这样,钱也就所剩无几了。

老周见婆娘哭了,心也就软了下来,说话的口气也轻了:“哭什么哭?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咱们回去在家里说,不要在这里丢我的脸。”

婆娘说:“我下岗这么多年了,谁管过我?”

老周说:“怎么没有管你?政府不是每月给你们发到下岗生活费的吗。你怎么越说越离谱?”

婆娘说:“就那二百块钱,吃屎都要掺沙才吃的饱。”

老周说:“政府也有政府的难处,咱得为政府分点忧。都这么到政府来闹,那还的了。再说,我也是国家干部,你得给我一点面子啊,你来闹,我以后怎么做人?”

婆娘听到这里,“噗哧”一声破涕为笑:“一个守大门的,里子都撕破了,还要什么面子?我看你这辈子就是守大门的名。”

老周说:“守大门又怎么样了?低人一等?守大门也是革命工作需要,你不守,他不守,那谁守啊?有的人想守,还轮不到他守,因为领导不放心。”老周在宽慰婆娘的时候,其实也在宽慰自己。是啊,何必自己看不起自己呢?

在老周的耐心说服下,婆娘思想通了。老周把婆娘送到大门口,往院子里一看,上访的妇女早走空了。大院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清理垃圾。

就在这九年里,每隔一段时间,老周都会看见二呆呆来政府大院,二呆呆一来,不出三天,政府大院就出事了。政府大院出事后,老周就比平时更忙了,比如说,死了人,他得帮忙扎灵堂;比如说,上访的人来了,他得登记,帮联系领导,有时还要一起做疏导工作;当然,如果有人被公安机关抓了,他的事也就相对轻闲些,可有时也得帮做一些如辨认照片之类什么的事。

刚开始的时候,老周感到恐慌,不是一般的惊惶,而是相当的惊惶。可是久了,老周也就见怪不怪了。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世界大了什么事都会发生,谁也无法预测,就是真的预测到了,那又怎么样?这仅仅只是一种巧合,一种纯粹的巧合。

日子过的飞快,一晃,九年过去了。

今年,是老周在政府传达室守大门的第十个年头。

二呆呆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有来政府大院了,政府大院也就相对安静了一年。

那么,二呆呆哪里去了呢?

有人说,二呆呆死了;

也有人说,二呆呆神经病发作,到外地去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更有人说,二呆呆的病好了,目前在某公司上班,是总经理的高参;

……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这年年底,按照省委的统一部署,古城县要进行领导班子换届,先是县委换届,接着是政协换届,最后是人大、政府换届。领导班子换届选举,是古城县全县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值得大书特书,大喜大贺。人代会是一级会议,在所有的会议中,规格最高,待遇最好。那几天,古城县城热闹极了,县委、人大、政府、政协办公大楼上红旗飘扬,主要街道上都挂起了横幅,商店、宾馆也挂了大红灯笼,各大宾馆住满了来开会的人大代表,中午和晚上的时候,大街上走的也大都是胸前挂着“代表证”的人大代表,每个代表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自豪感。古城县城到处彩旗飘飘,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会议连续开了三天,进展也非常顺利,代表们听了几个报告,很兴奋,又分组对报告进行了讨论,还按有关程序推荐了有关候选人。就在人大会进入实质性阶段,也就是代表准备正式投票选举县长、副县长的那天下午,二呆呆又出现在政府大院里。

那天,二呆呆一出现在政府大院里。二呆呆经过大门的时候,目光往老周身上扫了一眼,老周觉得,就是那一眼,就像刀刻似的在他的心里留下了痕迹,这是什么目光?老周吓了一大跳,但是很快又平静下来了。

二呆呆的突然出现,那些没有参会的干部感到惊恐了,立即议论纷纷;

“难道政府大院里又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会出什么事?”

“说不清。反正会出事。”

“不见得吧?”

“那不定!”

……

怪了,这次二呆呆竟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那西装笔挺笔挺的,可以看到褶子;一根丝质红领带,领带上别着金夹子;一双黑色皮鞋,那皮鞋亮得可以看得见人的影子;两只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样左边小右边大,而是一样大小,并且像手电筒一样亮了起来,鼻梁高挺,两道眉毛像上了黑漆。二呆呆站在那里,格外醒目。

老周看见二呆呆就像一根电线杆那样标杆笔直地站在政府大院的中央,一双眼睛就像猎狗一样放着绿莹莹的光,好像随时准备捕捉猎物一样,望着八楼的大会议室。那里正在进行县长、副县长的投票选举。

老周想,难道选举会出问题?这不可能吧?

按照组织原则和干部提拔任用原则,在换届前,上级组织部门就对人事进行了为期半个月的意向性考察,哪些人应该上,哪些人应该退,哪些人要调走,都作了妥善安排,做到皆大欢喜;在正式选举前,又在大会小会上三番五次地强调组织纪律,做工作,要保证与组织保持一致,实现组织意图。在以代表团为单位召开的讨论会上,各代表团团长和与会党员又要纷纷表态,相信组织部门在人事安排上的正确性;会上只有两位人大代表发表了不同的意见,一位是下岗职工选出来的代表,一位是移民村选出来的代表,他们说:“既然人民选我们当代表,我们就要为人们说话,投下自己最神圣的一票”。同时主席团加强了会议其间的组织纪律性要求,在选举结束前,一律不准单独外出,不得参与任何人的宴请,不得接受任何人的钱物。

在这种情况下,难道还有人敢搞地下活动?这样做,就好比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老周不相信,打死了也不相信。可是,二呆呆又出现了,二呆呆一出现就会出事,这又怎么解释呢?也许……老周摇摇头后,又摇摇摇头。

老周正在想这事的时候,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竟有十多条短信息:

“老周,祝贺你当选为副县长!”

“老周你这个狗日的,是怎么活动的?竟以高票当选为副县长。”

“我操!老周你搞非法活动。老子告你去。”

“老周,我可给你投了一票,今晚你得请我喝酒。”

“属于你的它不会跑掉,不属于你的你再追求也永远得不到。”

“得民心者人上,失民心者人下。”

“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就是咱老百姓。”

有一条短信是有打油诗写的:“想当的人没选上,不想的人却选上,这事又怪又不怪,民意原本在心上。”

……

可是手机显示屏上显示的号码,老周都不熟悉。

“无聊!真是无聊透顶!”老周狠狠地骂道。老周虽然已经守了十年大门,可脑子还是当乡干部时的脑子,一点都没有转变过来,就骂了几句。然后不禁好笑,这些人真是吃饱饭了没有事做,站着说话不腰痛,竟开这样的国际玩笑,他一个守大门的怎么选得上副县长呢?再怎么选,也轮不到他的头上。绝对轮不到我!这不是日弄人又是什么呢?

“我操!”老周又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时,一个胸前挂着天蓝色“大会工作人员证”的青年人一路向老周跑来,气吁喘喘,语不成句,老远就喊道:“老周——老周——快!他们请你上主席台。”

“你一个工作人员,怎么也日弄我?”老周恶狠狠地骂道。

这时,喇叭里传来了大会播音员的声音:

“周为民同志哪里去了?”

“请工作人员赶紧把周为民同志找来。”

“现在请人民政府副县长周为民同志上主席台就座。”

……

喇叭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不可能吧?绝对不可能!

也许是同名同姓的人?也许是工作人员搞错了?也许……也许……也许是什么呢?老周,他一个守大门的人,怎么知道,怎么知道啊!老周觉得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站在那里,全身发热、发涨、发抖,眼睛模糊了,神志不清了,只感觉整个身子在风里摇,云里翻,在雾里飘。

那个工作人员见老周那个样子,急得满头大汗,头顶冒出一股股白烟,走上前,拉着老周的手,摇道,催道:“周县长,你快去啊!大家都在等你啊!”

老周这才回过神来,他四处寻找二呆呆,可院子里哪里有二呆呆的影子啊!

二呆呆早已经不见了。

那么,二呆呆哪里去了呢?只有天知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