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花

又梦见他了，和他拥抱，和他缠绵。梦中竟有着真实的悸动。还有聚会时的吟诗，醒来时还记得几句：月亮因为缺了/才有月牙的凄美/花儿因为谢了/才有明春的期盼/燕巢因为空了/才有归来的喜悦/伊人因为去了/才有刻骨的思念/人生因为缺憾/才有了震撼。

原以为他只是一段青春的记忆而已，会随风而去。然而，他经常会无端入梦，不期而至。梦里从未牵手的他们有了肌肤相亲，有了彼此爱恋。只是，只是结果没变，都是他离她而去。于是，每一次梦醒，她的心里就有一点怅然，那点怅然会慢慢向全身漫去。只得呆坐一阵。

难道，难道这段记忆真的深入骨髓了吗？

中学时，她拥有几本课外书，他向她借书，脸红红的。那时都是住宿生，一块上晚自习。她写完作业常拿他的对照，她喜欢他的字，楷书中带点行书，隽秀洒脱。

后来，他上了高中，她上了师范。在室友青春故事的夜谈中，惟独她没有故事。但她开始想他。很想哪天在校门口的信箱里拨拉出一封他来的信。可是三年里她收的信厚厚一捆，惟独没有一封是他寄的。

毕业了，她进了一所中学。学生中竟有一个和他相似的面孔，查了一下学籍，原来是他的堂弟。因了这一层，他们见面了，有了些云淡风清的联系。她却风起云涌般地抛洒了十八岁的爱恋。然而过尽千帆皆不是的等待让她的爱恋成了一地的梧桐花。看着白中泛紫的落花，她只想说，别踩，唱一曲《葬花吟》吧。

因为这些梦，在很闲很闲的时候，和他联系，见见他的念头，就像春风吹出的草芽。让芽儿绽开很容易，几个电话就能找到他，一趟列车就能到达他的那个城市。在哪里见面呢？

茶室，一个临海的茶室。

落地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桌上是两杯绿茶，翡翠般的叶芽在水的滋润下从玻璃杯的上面缓缓下落，静静地沉入杯底。她的目光从窗外移了回来，他的目光从玻璃杯上转了过来，相遇了。笑了，老朋友般的笑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轻轻一句问候，十几年的岁月就在两个人几分钟的笑谈间过去。伴着葫芦丝《月光下的凤尾竹》，岁月轻盈起来。

“我喜欢喝茶，喜欢茶叶，像喜欢一种性情，温和，平正，内敛。”她捧着玻璃杯，茶叶的每片叶子都舒展开了，杯里的水已是暗绿色。她喝了口茶，看着他。

他笑笑，低头喝茶。他还像从前那样听她说，不轻易表达什么。

“你还记得从前的那些事吗？那时我很傻吧。”她也笑着说。她很想知道当初他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时的我们还是大孩子，很单纯。其实人生四季跟大自然是相同的。春的含蓄、纯美，夏的热烈、奔放，秋的坦荡、洒脱，冬的豁达、包容。每个季节的风景不同，故事不同，心境也不同啊。”

她听他说话时看见窗外有一片梧桐树叶正在飘落，在空中旋转，旋转，最后落在落地窗前的台阶上。

她来时的路上想好问他，你喜欢过我吗？现在觉得不需要了。

他们开始聊孩子，老家，老同学……

他们从茶室里出来时雨还在下着，他撑起一把黑伞，向东。她撑起一把蓝底白花的伞，向西。他回头，已分不出伞的世界里，哪把花伞是她撑的。她回头，也看不清伞的人群里，哪把黑伞下是他。

这种电影般的见面只是她小说般的想象而已。青春早已离她远去了，她也早已不是一个追求感觉的女孩了。只是她不明白自己现在从没想到过他，为什么会常做那样的梦。

风过留声，雨过留痕，何况是关乎青春的记忆呢！人的一生中，有些经历是会留在记忆的髓核里。也许她是明白的。

后来，后来，她竟爱上了那些梦。爱上了梦中的心动、梦中的怅然。

其实她是爱上了梦里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