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85

小城闲人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16 20:19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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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1985年的秋天,时间记录了发生的故事。关于成长,关于经历……本文比较真实,接近灵魂。继续加油,安好!

1985年的秋天,我们举家迁到玉门。那年我11岁,我清楚记得我和父亲下了火车到我们“新家”时的情景。

我们一家子从火车上下来时天将朦朦亮,父亲看着一大滩东西对母亲说:“我和夏儿先去,到了找车来接你们。”我和父亲从火车站一直向西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到了汽车站,刚好赶上头班班车,车票是一个人二毛五角钱,我是孩子免票。坐着“驼铃”牌大轿车,摇摇晃晃的走了大约1个多小时,在一个小丁字路口下了车。

父亲说:“看,快到了,穿过那片芦苇滩,就是我们的新家。”

芦苇,我是第一次听它的名字,也是第一次见。远远望去黄灿灿的一片,上面飘着褐色的或是白色的花,一阵风吹过,发出索索的响声,荡起一层一层的浪花,随风而去。等走进了一看,褐色的像是一根竹签串的猪肠子,在风的摇摆下相互碰撞,有的被芦苇叶子割破,变成像蒲公英一样的小白花,随风飘去。我用手抓住一个,绵绵的、柔柔的,一个一个从指头缝溜走了。芦苇的中央是一片洼地,水光涟涟,让人睁不开眼,还有一群野鸭子,在那轻松的游荡,这般景致是我这个山里娃从未见过的,我兴奋的大声叫了一声“呕——”!“噼里啪啦”、“嘎嘎、嘎嘎”,野鸭子乱七八糟的拍着翅膀,大声叫着从我和父亲的头顶飞过,我听到了它们翅膀扇动发出“啾啾啾啾”的响声,越发高兴了。

“爸,这个地方真好!还有野鸭子呢!”。

“乖子孙!快走!”父亲笑着摸着我的头说。

顺着父亲指的方向,我抬眼望去,一望无际的大平滩,到处一片土色,没有山,没有树,只有远处的一片玉米地;再远些,就是隐隐约约的大山,山顶子上还泛着白色,看上去清冷、清冷的……

“爸,那远处山顶子上白色的是啥?”。

“那是雪山,叫祁连山,远着呢,三天都走不到。”。

“哦!”。望着祁连山,又走了好一阵子,再看看那山还是老样子。

“到了吗,都走了半天了!”我有些累了,两只脚不听使唤了,跟在父亲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

“快到了,看那片玉米地,就在那儿。”玉米地,看起来不远,走了半天还那么远,要是在老家我都最少翻过三道梁了,真有点可望不可即的感觉!

终于到玉米地了。一大块方方正正的玉米地。老家是山区,所有的庄稼地都是依势而垦,最好的要算梯田了,那也是像一轮弯月,一层一层的叠加在一起,像落在一起露出边的烧饼。

父亲领着我顺着玉米地的北边向东走了过去,走到尽头时,在一片草皮滩上,逐渐露出一些七零八落的矮房子,难怪我什么都看不见,原来被这片玉米地遮挡住了。我从南向北数了一下,大概有七八户人家,所有人家的房子都是矮矮的,屋顶上都是黄灿灿的玉米棒子,每个房子旁边都堆着可堆可堆的玉米秆,再无它物。一条小溪从南向北从房子的西面淌过,到处都是绿得发黄的青草,踩上去软软的、松松的像在弹簧垫子上,岸边的青草都顺着流水的方向整齐的垂在溪水里,溪水清澈见底,却听不见一丝水流动的声音,一群一群的小鱼忽上忽下,忽聚忽散,有的使劲摇着尾巴逆流而上,突然一转身一溜烟不见了……

“顺数第二家就是我们的新家。”父亲说着,钻到第一户人家去了。我仔细打量着父亲提前一年在这里给我们建造的“新家”:没有院墙、没有大门,两间向南的土坯房,矮矮的,我一跳能够找房檐,旁边搭着个草棚,里面磊着几个麻袋,向北的两间土坯房只磊了个圈,里面乱七八糟放着椽子、手脚架,院子的东边堆着一大堆玉米秆子,里面发出簌簌的响声和老鼠“吱吱、吱吱”的叫声……

我正听得入神,父亲从第一户人家的房子里出来了,还有四五个人,听他们的说话是要到大队找辆拖拉机到火车站去接母亲她们。一个年轻的叔叔走到我跟前,用手捧着我的脸问我:“小伙子,这里好不好?”。我茫然不知所措,使劲甩开他的手臂,向后退了几步一句话也没说。“哈哈,还很有个性。”他的手劲真大,夹得我的腮帮子疼。我又环顾了一下我的“新家”,先前野鸭子的兴奋劲早烟消云散了,望着“四通八达”的新环境,心里不由想起老家的大瓦房。这哪像家呀!母亲肯定会难过的……

父亲他们安顿完后,就往第一户人家走去。

“夏儿,先到你舅爷家走。”。

“哦”。原来那是舅爷家,老家我们一个村的,不知道什么关系,反正从小我就叫舅爷。父亲他们到舅爷家去喝罐罐茶去了,我就坐在舅爷家门前的一堆烂木头上,望着远处的祁连山发呆……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母亲、哥哥和妹妹坐着拖拉机来了,从老家托运来的一些家具也都拉来了。母亲的到来,吸引来了北面的几个女人,她一到院子里就开始抽泣,那几个女人就围着母亲三言两语的劝着。

“好着呢,夏振爸都给你们盖了两间房子呢,这两间就剩上顶了。”

“就是,我们家才盖了一间!”

“看这里平平的,种地方便的很,再也不用爬山下沟了。”

“咱们十几家子就你们全家都搬来了,夏振爸厉害着呢!”

母亲望着这些才见面的女人,尽管一个都不认识,还是向她们诉起苦来:

“我好不容易才让日子过得好一些,他就胡折腾。”

“我那一院子瓦房它缺啥?”

“十几年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就让他这么抖擞掉了!”

…………

母亲是很要强的人,发泄完心中的怨气,还是赶紧收拾起家务来……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后,父亲就带我们兄妹三个到学校报到。学校在我家的西南方向,大约有两公里。沿大路走是个“之”形的路,中间要经过一片草湖摊,在经过草湖摊时父亲警告我们,不要在那里玩耍,特别不要到有泉眼的地方去。后来当我熟悉这片草湖滩以后,我还是到泉眼边上去了,七八个巨大的漏斗型泉眼,个个清澈无比,但又深不可测。有的里面鱼群腾跃,鳞光闪闪;有的只见几股细流翻腾,但静安无比;有的深不见底,盯住看久了让人头晕眼花,像要被一股深邃的力量吸进去,难怪父亲要警告我们。

学校坐落在村委会的傍边,教室是一砖到顶的大教室,校园除了两个花池全部用红砖铺了个遍。这条件与老家的土房子、泥桌子、土凳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到学校后,父亲和校长说了几句话,校长就让老师把我们分别领到教师上课去了。我上的是三年级,老师把我带进教室时正在上数学课,教室里只有7个学生,加上我是8个。

老师很热情,把我介绍给了大家:“这是从会宁转来的新同学。同学,你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

“哈哈!哈哈!”也许是我的声音太小,他们全都笑了起来。

“用普通话说。”老师也笑着对我说。

普通话?我心里快速的反应着。什么是普通话?

“我叫×××。”我大声的又说了一遍我的名字。

“×××,哦,知道了。”老师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欢迎×××同学!”

教室里响起了稀里哗啦的几声掌声……

后来,在和同学们的交往中,我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我,是我浓重的会宁口音。原来我们班的所有课程都是那位张老师一个人代,张老师讲课我能听懂,但是他很难听懂我的话。说实在的,这里人的话真的很难听。每句话后面多都带个“球”子或是“狲”,如:“你知道个球!”、“你这个狲!”;和人打招呼的惯用语是“呔”,如:同学喊你“呔!×××”,更有甚者我在一同学家听到儿子喊老子吃饭时说:“呔!吃饭了!”。“呔”在这里是一个通用的多义词,好多场合都用。

下课以后,同学们都围着我,像是看猩猩,他们逗着要我说话,我每说一句,他们就笑个人仰马翻,我看着他们的傻样也在心里笑他们。就这样不到半天的工夫,我很快和我的7个同学混熟了,其中有三个女同学。在老家我们全班是清一色的男生,女生要上学是很困难的,且不说家长的封建思想问题,光是“娃娃亲”这一关,好多女生都过不去……

课外活动的时候,老大的班里传来了老大的歌声,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围着老大的班,窗户上爬满了大小学生,这里的学生好像都不会唱歌。我的同学听了会儿,都跑过来要我也唱歌,我本不想唱,但拗不过他们,就从书包里拿出我的笛子吹了一首《心灵美》。于是所有的学生又跑到我这边来了……

总之,那个课外活动就被我和老大搅了……

从此,我就在这所学校里读完了我的小学,若干年后又成为这所学校的老师。多年以后,老校长对我说,他忘不了我们兄妹三人到学校的那一天,特别是老大的歌声和我的笛声给了他这个老教师很大的刺激……

父亲常说,出了嘉峪关就成野人了。从此我也就成野人当中的“野人”了。

那年是1985年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