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与丑娘

一

美女是一个美丽的小姑娘，乳名婷婷，学名刘婷，今年十二岁了，出落得眉清目秀，亭亭玉立，正是古人说的豆蔻年华，加上母亲的精心修饰，更是娇俏可爱，在小镇小学里可算得上一枝美丽的校花，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投去羡慕喜爱的目光。

她是丑娘的女儿。

镇上不知内情的人们在喜爱婷婷的同时，也在纳闷：丑娘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一个女儿？婷婷怎么会有那么丑陋的一位母亲呢？

丑娘真的很丑。首先丑的是她的身材——只有50公分，站起来还没有女儿高。对了，她是个侏儒。丑的还有她走路的姿态：左手持一个小板凳，只有靠着小板凳的帮助才能一瘸一拐艰难地往前行进。你再一细瞅，她的五官张得也很不协调：大脸盘，小眼睛，塌鼻梁，牙齿也不整齐。总之，你看了第一眼，很难再想去看第二眼。

渐渐长大的婷婷也开始为有这样一位丑陋的母亲而感到难堪，特别是当有同学拿她母亲的丑陋开玩笑羞辱她的时候，她更恨不得寻一个地缝钻进去。她羡慕那些有漂亮母亲或看起来体面家长的同学，虽然他们的学习成绩没有她好，长得也没有她漂亮，但人家看起来多幸福啊！

其实，她也是幸福的，虽然从小没有父亲，只有妈妈和外婆，但她们把家里最好的食物，最好的穿戴都给了自己。从小到大，她没有忍过饿，没有受过冻，更没有挨过打。听同学说在家里挨父母的打，她觉得不可思议。爸爸妈妈怎么会打自己的孩子呢？

以前她总羡慕有爸爸的同学，但听说有位同学在家经常挨爸爸的打，不但她挨打，她的妈妈也挨爸爸的打，她就不羡慕了，她觉得就这样和妈妈外婆过下去挺好的。

听说外婆因为生下一个残疾的女儿，所以母女俩很早就被丈夫抛弃了，她靠替人洗衣缝补养大了女儿。母亲因为身体严重残疾，没有工作，所以一直靠吃低保。她是母亲二十四岁的时候从外面捡回来的。当时很多人围着看热闹。母亲挤进人缝中一眼看去就爱上了她。回去和母亲商量后，决定把她抱回来。因为她们都知道，像她这样子，以后很难结婚成家，更不可能生育自己的孩子，等老了会无依无靠的。

她们担心孩子会被别人抱走，谁知当她们赶到时，人们都回家吃饭了，留下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躺在襁褓里饿得哀哀地哭着，当时看上去已经很微弱了。看到她们来，她似乎感知到她们就是自己生命的救星，立即不哭了，用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看着她们。外婆看四周无人，一把把她抱起来，往家奔去。母亲兴奋地跟在后面，如获至宝。用仅剩下的十几块钱为她买了一包奶粉，开始了艰难养育她的苦乐生涯。

后来别人知道了这件事，街道办的人也知道了，认为她们不符合收养的条件，上门劝说她们放弃对她的养育，但母女俩死活不同意。几次三番地做工作都没有效果，后来也就听之任之了，但一直没有为她办理户口和低保。户口是她上学前母亲找街道办找妇联找残联找公安局多方奔走之后才解决的，但低保问题一直没有解决。母亲和外婆想得开，不就不办，只要上学问题解决了，吃饭问题好办，顶多她们吃差点，少吃点。加以她们本身吃的就很少，所以生活还可以维持下去。这样，三个人只有两个人有低保。

但半年多年，外婆去世了，她少了一个疼她爱她的亲人。在街道办的帮助下，母亲艰难地料理了外婆的后事。

外婆去世后，她感到妈妈更爱她了。一切都围绕着她，她想吃什么母亲就做什么，她几点放学，母亲几点吃饭。

母亲看起来丑陋，其实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她做的饭好吃，她梳的头好看，她买的衣服样式别致。只是这些好吃的饭是做给女儿的，好看的头发是给女儿梳的，好看的衣服是给女儿穿的。她说，自己长成这样，即使吃好的穿好的，也都糟蹋了，还不如让女儿吃了穿了好。女儿吃的好，就健健康康，女儿穿的好，就漂漂亮亮。只要女儿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她做母亲的看着也荣光。

女儿不知道她的健康和漂亮是怎么换来的，因为母亲一直瞒着她，不让她知道。

低保的收入只能维持基本的生存，但要供养一个上学的孩子，特别是要强的母亲还想让自己的女儿和别人的女儿一样吃的好，穿的好，谈何容易？只能另外再想办法了。

白天，她上学走了。送走了她，母亲也悄悄地出门了。打工是不可能的，只能去捡拾一些垃圾废品来卖。小镇本身流动人口少，家家又不富裕，可捡拾的废品很少，加上她身体不便，不能走远，只能就近捡拾，能捡一个是一个，能买一毛是一毛。偶尔有人看她可怜，主动送给她一些家里积存的饮料瓶。那一次最多，卖了十几块钱。但母亲不可能天天都有这样的好运气，一般情况下，收益只能有三五块钱。

晚上，她睡了，母亲还要在灯下绣十字绣，或给别人打毛衣，靠这样的劳作，也能挣一点。挣下的钱，母亲从不舍得给自己花一分。外婆活着的时候积劳成疾，虽然有病，但也不舍得买药，总是劝女儿把钱存起来好让孩子将来上学用。母亲存下一点，但看到别人女儿穿件好看的衣服，总要打听在哪里买的，想方设法也要给女儿买一件；看到别的女孩梳一个好看的发型，也要仔细观察研究，回家也要给女儿梳一个。有时因为跟在别人身后看还受到过别人的训斥，但她一点也不在乎。即使当时没有看明白，回家后她也会反复琢磨。有时候梳得比别人的还好看，别人也向母亲取经。所以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

如果当年收养她时是希望她将来为自己养老，但现在她一门心思希望的是女儿好，希望女儿每天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得。只要让自己每天都能看到她，听她叫自己一声妈，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每当听到别人夸赞女儿人长的漂亮、学习又好时，是她最幸福最甜蜜最快乐的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女儿，她别无他求。她甚至认为：女儿是她的福星。因为女儿让她当了母亲，女儿让她体会到了为人之母的幸福和快乐。

她就这样在母亲和外婆的疼爱下幸福地长到十二岁。此前，她和母亲的关系还和谐，但此后她开始不愿意和母亲一起外出了，甚至不愿意让母亲送她出门上学。她越来越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有这样一个丑陋的母亲了。虽然在她心中，母亲还是像过去一样可亲可爱。但她忍受不了别人投向她和母亲的那种异样的眼光。那眼光就像根刺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浑身上下不舒服。所以，上六年级之后，她就没有通知母亲开家长会，虽然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在班级前三名之列。

但不知怎么，母亲知道了学校要开家长会的消息后还是赶来了，虽然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二

她班的教室靠近校门口，远远地，她就看见了坐在门外的母亲。有些同学也看见了她。认出是她的母亲，一直叽叽喳喳地在议论着，有些话说的很难听，但她一直装着没看见，没听见。但她也不敢走开，因为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家长会上老师需要她帮忙工作。

其实，在开家长会的班主任老师也发现了门外婷婷的母亲。她是一个有着丰富班主任工作经验的中年老师，也注意到了婷婷的表现，所以家长会之后特意把婷婷留了下来。她让婷婷在办公室等着，自己亲自到校门口把婷婷的母亲先接到传达室，让她在那里等着。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问婷婷：“家长为何没有参加今天的家长会？有没有把学校和老师召开家长会的通知告知家长？”

婷婷低下头一直不敢说话。她知道自己错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向老师认错。

老师其实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思，告诉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长得残疾丑陋并不是你母亲的错。只要她有爱心，是个好母亲，我们做孩子的就应当尊重她，爱戴她。其实，一个人最美的不是外表的美丽，而是心灵的美好。”老师还举了课内外不少的例子教育她。

老师讲的道理她都懂，但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最后老师告诉她母亲就在传达室，让她把母亲请到老师的办公室，还要求她当着老师的面向她赔礼道歉。她很不情愿地去了。

母亲见了她很高兴，因为听说她这次又考了班级第一名。

知女莫若母，母亲早就看出她不高兴见自己。她也知道自己这副形象给女儿脸上抹黑了，但自己的容貌形象岂是自己能改变的？她担心自己不来开家长会会让老师生气，让女儿受批评，所以知道女儿不愿意她来，但她还是来了。

当她喜滋滋地迎向女儿时，女儿只冷冰冰地说了句：“老师找你就走了。”

她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女儿，虽然距离不长，但由于行走艰难还是落在了后面。女儿转头催她：“你快一点！老师等不及了。”

谁知老师就在办公室门口站着，看到她母女笑着说：“不着急，慢慢走。”看母亲走得艰难，在她上台阶的时候还上前搀扶了一把。

迎进办公室之后，她热情地向母亲介绍了她在学校里的表现和此次考试成绩及名次，言谈之中不乏喜爱之情。

听了老师的介绍，母亲的脸上也泛着喜悦和自豪的光彩，使那张脸看上去不那么难看了。但老师话题一转，说道：这孩子其他方面都好，就是虚荣心有些强。你做母亲的难道没有感觉到吗？

母亲楞了一下，讷讷地说：“我，我好像没有感觉到。”

她把婷婷叫到眼前用命令的语气说：“快向你的母亲赔礼道歉。”

她低下头，有些不情愿地低声说：“妈，我错了。”

“再大声一些！”老师又命令道。

她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

“时间不早了，快扶着你母亲回家吧。”

在老师面前她不得不听从。

老师目送她们走出很远才回去。她决定抽空去家访一下。

三

其实，刚走出校门口她就甩开了母亲，和一个晚归的女同学一起走了。

望着前面女儿窈窕可爱的背影，她一点也不生气，还多一份骄傲的感觉。因为和别的孩子相比，她看起来各方面都好。

女儿渐渐走远，看不见她和同学的背影了。她也急急忙忙往家走，决定给孩子做些好吃的奖赏犒劳她一下。但饭做好了，女儿却一直没有回家。她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在门外一直饿着肚子焦急地等着。

终于看到女儿回来了，看起来还心情不错，活蹦乱跳的。她惊喜地迎上前去。但女儿见了自己马上绷起脸来，一声不吭地进了门。

她急忙把饭菜盛好放在平时吃饭用的小桌上，但女儿把菜夹到米饭上，坐在自己写作业用的桌子上背对着母亲默默吃起来。

她看她碗里的菜不够，母亲又端起菜碟要夹给她。她一下推开了，“我不吃！你不要管我！”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谁让你去学校参加家长会了？”

“我听莉莉（邻居女儿）她妈说今天学校要开家长会，我怕家长不去老师批评你就去了。是不是去的晚了你生气啦？”

“我生什么气？我就不想让你去！”

“那你不怕老师批评你？”母亲问。

“那你就不怕同学笑话我？！”

“同学笑话你什么了？”

“还不是因为你！真给我丢人显眼！”

“他们爱笑话叫他们笑话去，咱们不要计较，权当没有听见。”

“我长着耳朵呢，人家就在你跟前说，我怎么能听不见呢？你不计较，我还计较呢。”

“那，那我以后和老师说说，我就不去参加家长会了。”

但女儿依然不高兴，饭没有吃几口就推开了，任母亲怎么劝怎么哄都不再吃一口。

其实，她刚才在同学家里吃了一块热红薯，是同学的妈妈给她的。同学的妈妈还说自己的女儿若能像她一样该多好啊，真羡慕她母亲有这样一个争气的好女儿。还说让她好好帮助一下自己的女儿。

但她不想告诉母亲这些，多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

母亲无奈的收拾了碗筷，刷碗去了。

一连几天，她都不怎么搭理母亲。母亲看她该上学上学，还回家回家，该吃饭吃饭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四

一天下午放学后，老师叫住了她。说想到她家里去看看。她立刻紧张起来。她和母亲住在简易房中，家里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她从来不让同学到自己家里去，今天怎好意思带老师到家里去呢？

但她又不能拒绝。她在想办法找托词。“老师，我妈今天可能不在家。”

“没关系，我只是随便去你家看看。走吧！”老师笑着说。

她不能不跟着老师走了。离家越近，她心情越紧张，她心里希望母亲真不在家，自己推说没带钥匙。但她又不会撒谎，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老师往家走。

谁知，她和老师刚走进巷口就见母亲夹着一袋拾回来的废品一瘸一拐地也回来了。见了老师，母亲也很紧张，开门的时候捅了几次都没有打开门，还是老师上前帮忙才打开了。

进门后，老师惊呆了：她家的贫穷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因为仅凭平时的衣着穿戴她实在看不出她和其他人家的孩子有什么不同。

她能想象到一个贫穷的母亲平时是怎样节衣缩食才给孩子提供了生活的一切。因为木讷的母亲不大善于说话，想到她和孩子都饿，要忙着做饭，所以她匆匆告辞了。临走时，她留下了两百块钱，母亲说什么也不要，说自己家不缺钱。但她还是执意留下了。母女俩一直把她送出巷口。回家的路上她心里一直酸酸的，她能看出女儿对母亲不屑不敬的态度，她在想该怎么进一步帮助女儿建立对母亲的感情。

第二天，她出了一篇作文题，题目是《我的妈妈》。她规定必须写真实的情况，还要有真情实感。第三天作文交上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婷婷的作文，却发现她并没有完成。她在文后批语道：“婷婷，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你享受着世上最深厚的母爱，有世上最好的妈妈吗？重写！”并把她叫到办公室询问原因。

她在老师同学的心目中一直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很少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挨批，但这已经是这学期第二次了。

看着老师严肃的目光和作文本上“重写”两个字，自尊心很强的她哭了。“我也知道我妈对我好，可同学老笑话我，说我妈妈是小矮人，是丑八怪……”

老师终于明白了原因。以前她还以为是女儿嫌弃母亲，原来她小小年纪也承受着周围巨大的社会压力。

在作文评讲课上，她先总结了这次作文的基本情况，表扬了一些写的比较好，也批评了一些同学不认真完成作文的同学。

最后她没有提名道姓谈到了一位同学的家庭，深情地讲了刘婷母亲捡拾垃圾卖废品养育女儿的故事，很多同学在听的过程中都留下了眼泪。

最后她说：“她就是咱班刘婷的母亲。大家说她这样的是不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是！”

“你们大家羡慕不羡慕她有这样一位好母亲？”

同学们又异口同声地说：“羡慕！”

“但有人却嫌弃这样一位好母亲，还有人嘲讽这样一位好母亲。你们说这样的行为对不对？”老师又问。

同学们又异口同声地说：“不对！”

“下面我们再请刘婷讲讲她的母亲的故事好不好？”

“好！”

刘婷羞愧地站在讲台上，老师的话唤起了她许多回忆。她流着泪讲了几件母亲关爱她的往事，赢得了同学热烈的掌声。

最后，老师说：“常言‘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们每个人都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但我们应该尊重和感谢将我们辛苦养大的母亲。世上的母亲虽然地位长相有别，但她们都爱自己的孩子，对孩子的爱都是真诚的，无私的……”

突然有位男同学站起来说：“不对！有的母亲就很自私。从我爸爸妈妈离婚以后，我妈很少来看我，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妈妈了，听说她又有了新家，不要我了……”说着，那个男孩哭了起来。

“我妈妈也不爱我，她老爱打麻将，不按时给我做饭，老让我吃方便面。”

“我妈一和我爸爸吵架，就不做饭……”

“我妈不给我洗衣服，老让我穿脏衣服……”

听着周围同学们的议论，她脑海中浮现的是热腾腾可口的饭菜，干净的衣服，母亲慈爱的笑容。真的，在别人眼中丑陋的母亲在她的眼中并不觉得丑，反倒总是那么亲切，只是她承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和肆无忌惮的议论和嘲笑。最后她听见老师说：

“妈妈也是人，常言：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妈妈也会说错话，做错事，但我们活在世上都离不了母亲的养育，没有母亲就没有我们每个人的今天，所以我们还要爱自己母亲，对不对？”

“对！”这节作文课就在这众口一词的“对”声中结束了。而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课间还有几个同学向她围拢过来，纷纷说：“我真羡慕你，你有那样好的一位妈妈。”

自那以后，她对母亲的态度回复到以往的亲热和和谐。

五

一天下午放学后，走近家门她听到屋里有人在和母亲说话。这是家里少有的事。

母亲没有什么朋友，平日里邻里之间也很少有往来，只有过年的时候街道办或残联有人到家里看看，送一桶油或一袋米。

今天这是谁在和母亲说话呢？她好奇地把耳朵贴在门边听着。

“大姐，当年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把她扔掉的。你说当时我是一个没结婚的姑娘我怎么带她呢？再说我妈也不让我要她。是我妈妈趁我睡着的时候抱出去扔掉的。这么多年来无论我到哪里，生活得怎样，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孩子。我听说你收养了这个孩子，还一直对她很好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一直想要她的，但原来一直没有条件。现在有条件了我才来的。我也知道这么多年你带孩子很不容易，孩子能有今天全亏了你。我谢谢你了。”

她今天才知道自己真的不是妈妈亲生的，以前听邻居这么讲她还不相信。

“她是我的女儿，我爱她是应该的。”母亲低声说。

“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一直把她当做自己亲生的女儿一样对待的。但她明年就要上初中了，我想把她带到大城市，接受最好的教育。我现在在城里买了新房，比你这里条件好多了。我希望你能把她还给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你如果真的爱她就要为她长远考虑。这里我给你五万块钱的补偿。”

“我也希望孩子能受到更好的教育，但你给我多少钱我也不会卖孩子的，她是我的命根子。”

“孩子跟在你这里，住在这样破烂像贫民窟一样的房子里，有你这样一个残疾的母亲，连自己的生活恐怕都料理不了，你说你能给她什么？”

“我能给她的我都给她了，你看，孩子跟我不是一直长得好好的？你看，这些都是她这些年在学校得的奖状。”说着母亲让那女人看自己贴在墙上的奖状。

“那些奖状顶什么？能顶将来北大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吗？我毕竟是大学毕业，又在大城市里工作，我现在把孩子接走就是为了让她将来上北大清华的。你能吗？听说你连校门都没有进过，大字不识一个，恐怕只认得人民币吧？”

“你，你，你把你的钱拿走，我不会要你一分钱的！”

“你怎么能不需要钱呢？这些钱可够你后半生花了。你是不是嫌少？我算过了，按咱这个小镇上的生活标准，你养孩子十二年，我给你五万块钱已经是够高的了。你还想要多少？你说！”那个女人咄咄逼人地问。

“我给你说过，孩子是我的命根子，你就是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把她给你的！”

“孩子可是我亲生的呀，你凭什么不给我？”那个女人开始推搡母亲，把母亲一下子就碰倒了。

她再也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了，一下子闯进屋里大哭着对那个女人说：“我不会跟你走的！你把你的钱拿走！拿走！”

只听那女人喃喃地说：“这孩子！我是你亲妈啊，你咋不认我呢？”

“我告诉你，我只有一个妈妈，没有什么亲妈，你快走吧！”她用尽力气把亲生母亲推出了门外。

亲妈终于走了，一位邻居看到后对她说：“你做的对！你妈这么多年没有白疼你、爱你。你真是一个有良心的孩子。”

那位邻居还告诉了她一件她从不知道的往事：“你知道你妈的腿走起路来为什么一瘸一拐的吗？那还是因为你！你三岁那年深夜突然发高烧，你妈抱着你慌里慌张地往医院跑，结果半路上脚扭伤了，她也没顾得上管。结果你的病好了，你妈就变成瘸子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找医生看过，疼的时候只有忍着。她说她自己看不起病，有了钱都要给你留着。只要你好，她再苦再累再难也能忍受。”

听到这里，她冲进屋里扑在母亲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把对母亲的感激、愧疚、热爱、依恋之情籍着这哭声统统表达宣泄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长大后第一次紧搂着母亲睡了，即使在睡梦中也紧攥着母亲的胳膊，生怕母亲离开她似的。

六

但那天晚上母亲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直在思索着那个女人的话：

“孩子跟在你这里，住在这样破烂像贫民窟一样的房子里，有你这样一个残疾的母亲，连自己的生活恐怕都料理不了，你说你能给她什么？”

“我毕竟是大学毕业，又在大城市里工作，我现在把孩子接走就是为了让她将来上北大清华的。你能吗？”

“我希望你能把她还给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你如果真的爱她就要为她长远考虑。”

……

从感情上讲，她真的舍不得女儿；但从理智上说，她也觉得自己除了爱再给不了孩子什么，也怕自己耽误了女儿将来的前途。但跟自己相依为命十几年的女儿若真的跟自己的亲妈走了，她估计自己也活不下去了。当年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虽然难过，但有女儿陪伴，她觉得自己还有力量活下去。但如果把她的命根子刨去了，那她还活什么呢？

七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她问女儿：“你真的不愿意跟你亲妈到大城市里去吗？”

“真的。她又没有养我，我对她也没有感情，我凭什么跟她去？”

“可她是生你的亲妈呀，她家还有大房子。”

“亲妈怎么啦？她生了我，又把我扔了。如果你不管我，我不早就饿死冻死了吗？我班同学王丽家虽然住着大房子，但她一点也不感到幸福。”

“那你跟我住在这样破烂的房子里，你真的不嫌弃吗？”

“不，再破烂也是咱的家。”

“你不怕别人笑话妈丑给你丢人吗？”

“妈，我知道我错了。老师那天作文课上说了后他们再也不笑话我了。现在还有同学羡慕我，想和我换妈妈呢。”

“真的？你这个妈妈又穷又丑的，能给你什么呢？”

“你能给我爱呀！”

“你亲妈也会爱你的。”

“妈，你不要再提她了，我根本就没有什么亲妈，我不会跟她走的。你就是我的亲妈。她再来你不要给她开门，我要是看到了还会把她赶走的！”

“那你将来想不想上北京大学？”

“想啊。”

“那你就跟你亲妈到大城市上学吧。”

“我不！”

“为什么？”

“因为我离不开你。我长大后要养活你。你说外婆死了，我要是走了，谁陪你呢？”

“你不要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不，我说过不会离开你就不离开你。我要和你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母亲听了，满足地笑了。女儿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感到母亲慈爱无比，一点也不丑。

微笑着的母亲望着美丽可爱的女儿，笑得更灿烂了。

八

后记：刘婷的生母后来以养母当年不符合收养条件且没有办理收养证为由将她告上法院，要求依法取得自己对女儿的监护权。刘婷死活不同意。最后法院以养母身有残疾，为了保障孩子健康成长为由将监护权判归生母所有，生母补偿养母人民币七万元整。一对亲亲的母女就这样被强行拆散了。

养母十分无奈，躺在家里三天没有起床。最后让人把这笔钱以刘婷的名义存进了银行。

半年后，养母去世了。她哭哑了嗓子，生母也没有同意她去为养育了她十二年的养母送最后一程。

2009－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