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海

仲夏的黄昏，凌宇忙完了一整天的工作，走出了办公大楼。他没有急着回家，因为家不过是一间极为简陋的出租屋。很自然地脚步走向了大海的方向，在海边沿着海岸走了很久很久。

那小子一定是有什么心事了！眼睛只盯着海面，脚步不定的移动，也不知道自己是到了哪里？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这片海还不怎么十分的汹涌，只有微微泛起的海风，引得海面荡起的微微的浪涛，轻轻地拍打着钢筋与水泥混凝而成的海岸，发出阵阵轻微的响声。这哪是什么海啊？看不到一点汹涌澎湃的浪，凌云心里这样想着。忽然也停下了脚步，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数码相机，试图想记录下点什么。他对准焦距，反复的拍了好多次，可最后还是没劲的摇摇头，把排成的相片也给删掉了。

也不知道自己想拍什么样的意境，总之是没有拍好吧？凌宇尽力反复的拍了几次，便静静地选了一处栏杆坐下了，面向大海，双腿悬空。他看看此刻微微泛起的海面，又抬头看看天空。此刻已经是傍晚了，晴朗的夜空升起一轮接近于圆的月亮，月光柔和地洒在这片忙碌了一天的海面上，似乎使这原本汹涌的海也竟然显露出无尽的温柔。

凌宇还在寂寞地挥着手中的数码相机费劲地比划，有时对着大海，有时对着天空，有时对着大海与天空之间对镜、调焦。可一直都没有按下拍摄键，或许是呈现的景色不如人意吧，他还是从先前所坐的一米多高栏杆上跳了下来，向后面退了几步，再试图对焦，可还是没有拍摄。再退，还是没有拍。看他那架势，应该是想拍一幅“海上生明月”之类的意境。可惜无赖此刻的月亮却高高的挂在天空，似乎始终不和这片海靠近。所以凌宇的数码相机里面，要么拍到了月亮，要么拍到了海，始终无法将二者都拍到。尽管他再怎么退，即便最后海面被挡住了，还是无法拍成他的“海上生明月”。始终这是大海与天空的距离啊，即便你如何的后退，对于这么遥远的距离，能改变什么呢？

折腾了半天，凌宇还是累了，把数码相机放回包中，不打算再拍了。他回到刚才坐下的地方，还是习惯性的按着先前的姿势坐下。从包中摸出根烟，放在嘴里点燃，轻轻一吸，烟却燃了好长一截。他把头微微的仰起，从嘴里喷出一道烟雾。口中的烟吐完了，凌宇没有急着把头低下来，还是保持着刚才那种微微仰起的姿态。只是稍微的把头晃了晃，手指弹了一下烟灰。好像在感受点什么？可好像是思绪太杂乱了，心情太复杂了吧，他最后似乎什么都没有想起。虽然看的不怎么清楚，但可以感受他此刻的目光是多么的呆滞，面色是如此的凝重！

可以感受，凌宇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的难受。努力可始终没有拍成“海上生明月”的画面，却似乎又被那些无情的往事绕上了心头。他甚至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自己这陌生的身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来到这里，可还是只能看一幅月亮是天上的月亮，海是陆地上的海，这样的一幅心目中的海上生明月。

凌宇还在尽情地一支接着一支的吸烟，或许香烟能缓解抑郁，却不能驱赶寂寞。眼前的景色，可能再也不能和几年前的三邀五约联系在一起了，和他那辉煌的岁月也格格不入了吧？

是的，凌宇应该是想起先前的那些美好的时光了。本来说好不去想的，可一种幻想美好的比较心里还是使得他把历史翻出来重新比较一下了。

他想起了上次到一个县局，局长亲自安排综合办主任在酒店宴请的场景。那也应该是这个季节吧，那些和职场几个铁哥们一起欢颜笑语，吃了美食，喝酒唱歌，最后还兴致高涨地和局长一起玩了一个通宵的扑克牌。也是在那一年的岁末的时候，单位各部门流行请吃年夜饭，有一个晚上他就吃了一个部门的连夜饭，然后去参加了另外一个部门在一个酒吧的聚会，最后又去了一个同学单位在另外一个酒吧的聚会因为迟到而被罚酒了……那些日子，不会回来了吧？凌宇也知道那些日子将不会回来或者很长时间不再出现，可他就是那么想起！也许一直被人关注着、簇拥着，忽然身边没有了人，只是有些不习惯了吧？

凌宇还在想呢！想到上次他父亲生病，他假公济私地叫上单位的驾驶员，开车去100多公里外的地方接父亲进城看病。想到这里，他摸出手机，熟练地按了那个电话号码。通了，接电话的正是他父亲。每次接电话的都是他父亲，因为家里只有父亲和母亲了。母亲因为之前的一次意外摔伤了头部，耳朵听不太清楚，所以很少听电话。父亲是了解儿子的，儿子也同样了解父亲，这对父子也不例外，父亲上了年纪可考虑问题头脑清晰，自然也能看懂儿子的心事。儿子也能感悟父亲此刻的心，不需要太多的词语。只需要从说话的语气，对方心里想说的话便都知道了。所以这样的电话都是彼此谈一点最近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上的事情，真正涉及想谈的深层的东西就带出一两句，电话便挂断了。呵呵，这就是高手间的对话。可是，眼前这潦倒的高手，他只是凌宇，有谁会认识？有谁会去计较会追问他无数的第一与突破呢？他只不过是经历了清华梦断，然后在经历几段无情的感情风云之后，莫名的飘来这里的芸芸众生中的不起眼的一粒。

凌宇缓缓地取下收起耳边的电话，小心地放进包里。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天空，想从包里摸出数码相机的手还是收了回来。只轻轻地摇头，是如此的失望和无奈。最后还是没有拍成心目中的“海上生明月”，此刻在他的心里海岸就只有他一个人了。本来还有岸上三两走过的和他一样欣赏着同样的夜色、同样的月色的人群，不知道他们此刻心中会是怎样的景色。但在凌宇的眼里，他们和眼前的无声的景色一样，不过是从生后走过的一道道流动的风景。

当人沉迷于悲痛之中总是感觉时间过的很快，可当人在沉迷的悲伤中回忆美好时，时间却还是很快过去了。凌宇在这里不知不觉已经呆了好长时间了！随着包里最后一支香烟被点燃，他朝着明月和夜空吐了最后一道烟雾。便起身从刚才坐的栏杆跳了下来。怏怏地看了看身后山上的高高耸着的妈祖像，先前总是在城市的远处看到这尊圣洁的雕塑。而现在似乎就站在她脚下了。在这样的月色夜，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更增添了几分神的意趣，也增添了几分她慈祥女神的慈爱。凌宇刚迈出的步伐又收了一下，立定看着女神的脸，似乎读懂了什么，似乎又不太清晰。他不知道女神的脸上是一种什么表情，不是微笑，也不是严厉，是一种期盼吧？期盼天下苍生幸福吉祥？这样的脸，这样的表情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而且看过很长的时期，这不正是一只一来母亲看儿子的那种表情么？此刻的母亲，也应该是用这样的表情，想着自己原来天涯的儿子吧？

凌宇一定是想起自己的母亲了！因为他落泪了，只有在想起母亲的时候，他的眼里才会出现泪光。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在经历几次生死轮回之后，一直为家操劳。为家默默而忘我地奉献，陪着表面一点也不温情的父亲走了几十年。母亲从来不负责家里的经济，家里的钱都是父亲一手掌管，母亲也会存一些私房钱，可从来不舍得用。凌宇小时候，母亲的私房钱会变成一些零食。凌宇外出求学的时候了，每次临走时，妈妈又会把近半年的私房全塞给她口袋。可当凌宇工作的时候，每次拿钱给母亲，母亲还是不舍得用，回去买一些东西，母亲因为牙齿不好使，很多都吃不了。后来凌宇在城里买了套比较豪华的房子，旁边的人都开玩笑的对母亲说儿子要接她过去了，可是母亲却还是只去过一次，没几天就回来了。而这套房，却因家庭的一场婚变，凌宇只把这房当着婚姻的祭奠品，送出去了。他当时只感悟到作为曾经的丈夫的责任，却无情的忘记了作为儿子，应该考虑父母的感受……

时间是不会停止的，历史却会记录着一切。如今，又是人生再一个路口的再度轮回了。面对这片宁静的海，就像是几年前家乡的江边一样。一个孤独的身影来了，凌宇怀着对“海上生明月”的满心希望来了，最后却依旧只能带着满心的惆怅离开。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