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总裁的最后一次洗浴

也许有来生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15 13:15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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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在世,江湖之内,身不由己。文中的小娟的经历让人惋惜,种种的经历让人感叹命运的残忍。虽然结局是悲伤的,但,这是宿命所归的方式之一。很不错的小说,推荐共赏。

这天晚黑的7点多钟,在苏鲁豫皖结合部的一座半山腰里,有一缕炊烟幽幽的竖了起来,紧接着,这缕炊烟缓缓的拐了一个弯,然后,分成了数不清的烟丝子,一会子工夫,就飘散的无影无踪了。

炊烟飘起的地方,是个乱石块子垒成的地灶锅的灶台子,灶台子旁边个蹲着一个穿着一身老蓝色衣裳的女人。

这个女人有60多岁,是小娟子的婆婆,正在把手里的玉米秸子朝火苗子当央续接着。

大铝锅里的凉水已经发出微丝微丝的响声了,再过一会子,就能烧的大响水了,把水烧热成大响水了,就可以给小娟子洗澡了。

这一天的下傍晚子5点多钟,小娟子突不其然的央求婆婆,说,娘,我身上痒痒了,想洗洗澡。

其实,小娟子3天前才洗过一回澡,要是按照小娟子的安排,则是7天时间才洗一次澡呢。

婆婆二话没说,就开始了洗澡的准备工作。

再过50多天就过年了,到了这一年的除夕夜里,小娟子就满29周岁了。

可是,种种迹象表明,小娟子就怕熬不到那个时辰了。

头几天,县里乡里的人趁小娟子睡着的时候来看了一小会子,不是摇着头、就是砸着嘴的说,小娟子就是最近几天的事了,就连本村的村医也跟着瞎起哄,帮着他们说了一些子很不养活耳朵的不吉利话,还没等他们把话说够呢,一大帮子人硬是挨婆婆吐的唾沫水给吐走了。

最近半个多月,小娟子已经经常处于昏迷状态了,并且,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迷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

小娟子得的是艾滋病。

小娟子赌咒发誓的说,这个绝症绝对是永山传染给她的,因为,打小长这么大,只有永山一个男人进过她的身子,没有二旁人,再说了,自己既没有输过血,也没有献过血,更没有动过大小手术,即使是在闺女梅梅出生的时候,也是出奇的顺利,唯一动用的手术器械,就是那把剪断脐带的小剪刀子了,那把小剪刀子,小娟子是亲眼看见的,是一次性的,就连包装袋子,都是当着她的面拆开的。

永山是她的丈夫,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一年多了,是前年子小麦将将开镰收割时候走的。

眼看着小娟子越来越瘦,胳膊腿的都快瘦成干巴巴的树枝条子了,婆婆的心里边个就经常的胡乱哆嗦起来了。

山腰里,面朝东的山坡上面有一片柿子树,柿子树林子尽西头,有一个孤零零的小蓭棚子,模样就跟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A一样,小蓭棚里就住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小娟子。

全庄子男女老少300多口子人,没有一个人允许小娟子住在庄子里头的,不要说住在庄子里头了,就连小娟子将将搬到蓭棚去住的头几天,早早晚晚的在后半夜里艰难的挪着脚步来家里拿急用的东西,都能很快的挨左邻右舍发现,根本不会等到天色大亮时候,家里大门上就挨泼了屎尿了,一拉四五天,又骚又臭,也不知泼的是人屎人尿,还是牛屎马尿。

只有婆婆自己一个人每天风雨无阻的来蓭棚里边陪伴着她,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二旁人敢来、愿意来陪伴她了。

小娟子娘家离婆家仅仅7里路,翻过山去隔一个庄子就到了,但是,她娘家的亲爹亲娘、亲姐亲哥亲妹子直系血亲5口人,仅仅就在她病重以后到小娟子A市的家里头去看望过一会子,最多也就是在床边子前边个站了5分钟时间,就一个比一个步子紧的离开了她。

她的娘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出来,眼眶子里面的那两个眼珠子就跟上冻了似的,寒气逼人的看了她几眼,就一声比一声紧的催着老实木讷的爹赶紧的走了,理由是,再耽误一些时间,费了很大劲才买到的火车票就要作废了。

爹自从进屋以后就一直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她一眼,小娟子只看见爹的头当顶子那一片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没有看见他的脸,也不知爹的鼻梁子左边的那个黑痣去掉了没有,用激光是可以去掉的,要是没有去掉的话,自己给他的那一万块钱,不知又被他们派了什么用场去了。

自从小娟子病重回到婆家以后,娘家连一个人也没有过来看望她。

那天,小娟子实在是太想的慌了,就求婆婆去替她对娘传个话,就说小娟子实在是太想太想娘了,看在她跟永山俩个头几年拿出十万块钱给哥盖了三间两层楼房、置办了液晶彩电冰箱洗衣机、娶了嫂子的情分上,来看望自己的亲骨肉一眼吧,哪怕站一秒钟就走喃,也算是了却了闺女的一片思念之情了。

到了天地之间已经蒙上黑影子的时候了,才听见这片天地之间有了越来越近的一脚轻一脚重的脚步声。

这是婆婆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小娟子的心跳速度在顷刻之间就不由人的加快了许多。

小娟子眼巴巴的盼望着来到自己跟前的是自己连天加夜冥思苦想的娘的身影子,可是,婆婆的身后边却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看见。

婆婆慢慢的拉开玉米秸子编的蓭棚的门,紧接着就动作飞快的把这个门给合上了。

婆婆看着黑影子里头,有一道子闪亮,那是小娟子圆睁着由于过度瘦弱已经变得出奇大的眼珠子,正在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婆婆眼眶子里边快要淌干的泪水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就一步扑到床跟前,一把把小娟子搂在怀里头,大声的哭了。

当时,小娟子连一滴眼泪珠子也没有让它掉出来,两眼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蓭棚上面的玉米秸子,过了一小会子,才说,娘,别哭了,我懂了。

婆婆擦一把抹一把的离开蓭棚以后,到了半夜里,小娟子就被一个念头有力的推动着,尝试着自己去找娘,去找娘讨个说法!但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体质已经变得非常羸弱了,费了很大的劲,才站了起来,但是,连两步也没有走成,还没走出蓭棚呢,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了,接着,歇了一大会子,她就尝试着爬行前进,但是又没有想到,自己才将将爬了4下子,就再也爬不动了,再接着,又歇了很大一气子,才非常失望的重新爬回到自己的软床边子前面,然后,又用了很大的劲,才站了起来,才坐在软床子床沿上面,才睡倒在软床子上面。

小娟子睡的这个软床子,是婆婆求她的娘家二哥帮忙给做的,用的是新做的床框子,然后用新麻绳子重新攀编成一个网眼一个网眼的那种在苏鲁豫皖结合部农家常见的软床子,苇席子是新买的,铺被、被单子、盖被和枕头都是小娟子从经城的家里头带过来的,尤其是贴身盖的大红色的鸭绒被子,那是她跟永山新婚之夜盖过的,仅仅就盖了一夜,就被她收藏在壁柜子里头去了,只是在每年的夏天最热的时候才拿出来晾晒一到两个太阳,就又把它重新放到了壁柜里。

按照新婚之夜她跟永山的约定,这床大红色的鸭绒被,只能在新婚之夜盖一次,天亮就得收起来,等到将来给孙子盖,这辈子,最理想的传宗接代指标,就是跟永山俩个生一个闺女、一个儿子,闺女随自己姓,姓薛,叫薛梅梅,儿子随永山的姓,姓孙,叫孙伟伟,最好未来的儿媳妇头胎就能给他们生个一对带把的孙子,要是能实现那个愿望,那该多好啊!

那天的夜里头,她跟永山就算是说了一夜的话,都快到天亮的时候了,才想起新婚之夜应该做的事来,就这,还是永山提议的呢,要不然就忘记了。

永山说,哪有新婚之夜只顾着说话、忘记做爱的新郎官和新娘子呢?来,抓紧时间,赶紧的补课吧!

最多也就过了一小会子吧,小娟子就学着一句老电影的台词,对永山说了,来,阿米尔,上!于是,她和永山山呼海啸的一连做爱了两回子,中间也就间隔了五六分钟时间吧,就又开始了地动山摇……

永山跟小娟子的相识、相恋,缘于在地铁里永山给小娟子主动让座,并用自己高大魁梧的身驱阻挡着一拨又一拨子冲上来的上班族,让小娟子得以有时空把左手里正在端着的豆浆有滋有味的喝完,把右手里紧紧攥着的油条细嚼慢咽的吃完……

要是按照日子细算起来,梅梅就是新婚之夜那个时间怀上的,所以,梅梅身体非常健康,脑袋瓜子也非常的聪明伶俐,无论是智商、财商还是情商等项数据,都比那些经城土著要高出来一大截子,也不知道,她这个学期的学习成绩究竟怎么样了,三年级,可是小学阶段的爬坡时段啊。

梅梅是有偿托付给公司里一起创业的一个山东籍的小妹代养的,并且签订了履行公证手续的法律文书。

小娟子在软床子上面躺了老大一会子,稍微的缓过来了一点点的劲,突然间,想到了梅梅,才顾得上伤心,才顾得上哭泣,一开始,是有泪无声,接着,是有泪有声,自己发觉哭声大了,担心影响庄子里的人睡觉,就用牙齿根子紧紧的咬着被角子,呜呜的哭,也不知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就睡着了,醒了,就接着再哭,就这样,一直哭到了第二天大清早婆婆给她送来热乎乎的米稀饭的时候了才不敢再哭。

小娟子看着婆婆被雾水打湿的头发,心疼的对她说,娘,你也顶个毛巾什么的啊,你要是伤风感冒了,谁来服侍你呢?

婆婆咧了一下嘴唇子,十个粗糙的手指头子紧紧的扣住一个木碗的碗沿跟碗底子,颤抖着端到了她的脸跟前,对她说,不碍事,俺的身子骨还行,你赶紧的趁热喝了吧。

婆婆这年65岁了,过了新年到了正月初六就该过66大寿了,也不知道,婆婆这一辈子唯一的一个66大寿的庆典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动静。

婆婆人长得不显得老气,也许是因为她的心肠好修来的吧,眼小,鼻短,面色白净,耳垂子厚实,头发乌黑,没有一根变色的,个头呢,比小娟子矮了小半头,连一米六零都不到,上半身有点长,腿就显得有一点短了,由于脚小,这辈子就算没有买过鞋穿,全部都是手工做的,小的时候是婆婆的娘做,接着,婆婆的娘就手把手的把做鞋技术传给了婆婆,开放以后时兴这个款式那个式样的时髦鞋了,无论是什么式样的时髦鞋,婆婆只要逮眼一看,就会做了,要不了三五天,婆婆就穿上了自己做的式样最时髦的新潮鞋。

小娟子赶紧的从被窝里头伸出双手,接过了木碗。

婆婆担心小娟子身上的劲供不上,端不住碗,就收回了一个只,另一只手还在碗沿子边子上面和碗底子那里紧紧的扣着。

只能盛一勺子零大半勺子米稀饭的木碗子,被一老一少的十五个手指头子紧紧的固定着。

小娟子先是慌手慌脚的喝了一大口,紧接着就急急忙忙的吐了出来,然后才一小口一小口的吸溜着。

婆婆是用一件旧棉袄的棉絮子把盛稀饭的小铝锅给包住的,所以,尽管婆婆走了里把路,又是上畈子又是爬坡的,手工纳的布鞋底子跟脚下的碎石渣子磕磕碰碰了半个多钟头,可是,喝到嘴里的米稀饭还是怪烫嘴的呢。

打那以后,小娟子就再也不提求婆婆去自己娘家的事了。

起风了,炊烟飘了一圈子又返回来了,呛到婆婆的气管子里了。

听着婆婆的咳嗽声,小娟子又想起了自己的娘。

唉,娘肯定还在气自己,怪自己!

娘是一个非常要面子的人,自己从一个风风光光的副总裁、总经理猛的一下子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模样,在庄子里的老少爷们跟前,在大闺女小媳妇、娘们婆姨跟前,叫娘的那一张要强的脸往哪里放、朝哪里搁呢?

娘尿一把屎一把的把3个闺女1个儿拉扯成人,特别是把自己供成了硕士研究生,娘容易吗?娘盼望的是光宗耀祖,是出人头地啊!可是,世事难料啊,谁也没有想到,自己却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能叫娘不生自己的气吗?可是娘你知道吗?自己变成这个样子真的不是闺女的错啊!娘,你老人家错怪你的闺女了啊!娘你是气糊涂了吗?你的闺女是那种不要脸的女人吗?你精心用意调教成人的大闺女,能做出叫你丢人现眼的丑事吗?那个对自己跟永山俩个的生意支持那么大的支行单处长,使了无数个手段啊,好几回子自己都心软了,都想把自己给他了,但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自己还是心硬了啊!唉……欠人家的情分只有来世再偿还了。

娘,你闺女心里头憋屈啊!真的不是你闺女的错,你为什么非得硬要把屎罐子朝自己的头上扣呢?啊?

这话要是再往里头去说,这事也不能全怪永山,永山也不是故意作践自己的啊!永山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不管怎么说,永山也是个男人啊,男人有的时候不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吗?你不能把男人想象成一个永远都不会犯错的超人啊娘?就连打下江山的领袖们都会犯错误,别说永山一个从偏僻山沟子里头走出来的毛头小伙子了。

唉,也许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吧,活该他孙永山倒这个血霉!

那天晚黑里,永山陪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在夜总会里打牌,打着打着,就玩出了花样,老大说,这样吧,哥几个谁要是连赢三圈,就上她一炮,连输三圈也上她一炮,这个她就是负责这个牌桌的服务小姐,但是,咱得立个规矩,连着赢的可以换个地儿上,至于连着输的嘛,就不许换地儿了,就得在这儿,当着大家伙的面上她,怎么样?

大哥是官场里头的人,生意上的好多事情都全仗着他呢,谁敢不听他的啊?于是,在场的7个人,全都报以热烈的掌声,表示着同意。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在作怪,反正永山接连输了三圈,没有办法,站着尿的爷们不能食言啊,于是,永山就当着大家的面,上了那个小姐了,当时,永山还有一丝子清醒,缠着小姐要套子戴,小姐不愿意,说戴套子不舒服,影响感受,就没给他戴,被超量的酒精和高热量名贵佳肴烘烤着的男人,哪里能经受住一个浑身上下没穿一个布丝子女人的骚情挑逗呢?

一个星期以后,永山莫名其妙的感冒了,你说,这不热不冷的秋天里头,怎么就突不其然的说感冒就感冒了呢?因为生意太忙,也因为症状不严重,所以,也就没有当回事,几天以后,没吃药打针的,感冒就好了。

8年过去了,永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不仅做爱次数越来越少,质量也越来越差,慢慢的就彻底的不能做了,而且一提这事还就烦躁不安的,不光这样,还经常感冒、拉肚子啥的,慢慢的,吃什么药也都不见效了,人也变的越来越瘦了,这才想起来去医院,这几年的医院,都把艾滋病筛查放在了首位,化验单子一出来,医生就来电话了,叫自己也去查血,自己没敢去啊,要是那个时候听了那个瘦高个医生的话就好了啊,最起码的,也可以争取到两到三年的准备时间啊,结果就没去。

到家以后,天昏地暗的啊,简直是五雷轰顶啊!永山就跟个犯错的孩子似的,抱着自己就哭了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夜晚啊,后悔的非得要去跳楼啊!

就这样,一个年销售收入刚过5亿元的集团公司就垮了啊!要是连子公司员工也算上的话,将近一千个男男女女的,仅仅就因为永山上了那个小姐的那一炮,就在一夜之间由人均月收入超万元的得意白领变成了失业人员了啊!

接下来,就是给永山治病了,唉,这个病,哪是象说句话那么容易的事呢?哪是单单靠烧钱就能奏效的呢?更何况,永山是治晚了呢!

到了最后,永山就放弃了,就不愿意再继续在经城的医院治了,非得闹着要回家不可。

万万没有想到啊,县里的人还有乡里的人,全都没有守住自己的嘴啊,全都没有按照国家的规定给患者保守秘密啊,国家规定要对患者给予“四免一关怀”,可是,县里的乡里的全都没有完全做到啊!

人家都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这话可是说的一点也不假!

就连乡里的干部也都见人就说,永山得的这个怪病,比非典传染的还快呢,就连永山肺叶子呼出去的气里头,也都有病菌呢,就连永山看谁个一眼,永山眼珠子里头的病菌就传给被看的人了呢?说到这里了,还真的应该谢谢县里防疫站的那个站长呢,要不是那个戴眼镜的年纪大的矮个子站长来庄子里头开个会,永山哪能捞到在家里偏屋里头一直住到死呢?

永山走了以后,防疫站长又来开过一次会,可是,大家谁也没有想到,好容易动员来听会的乡里乡亲的,还没等到站长说个开头呢,就被几个老头子老妈子给嚼骂的跑走了,幸亏他们多来了几个人,也幸亏他们是开着车来的,要不然啊,肯定来的人里头,有的人要挨揍伤的。

那几个老头老妈子都七嘴八舌的说,只要是县里来的、乡里来的,说的都是假话,都是反话,他们说朝东走,俺们就得朝西南走,他们说朝西南走,俺们最好都朝正东走,这样才能不挨哄不挨骗,要说举例子,那就举吧,乡里干部说他们是俺们的佣人,俺们是主人,是东家,可是事实上呢?谁是主人谁是佣人?自打盘古开天辟地到如今,可有过主人非得要给佣人让路的?可有佣人成天子坐在小车子里头命令主人缴这个钱缴那个钱的?还有,不是说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吗?好,我问你,一般样的高考分数,连一分都不带差的,可是,有北京上海户口的小孩子想上哪个大学就能上上哪个大学,要是没有那个该死的户口呢,那就差的远了,能上上一个大专就算万幸了。最后得出了结论,乡里做出来的事跟他们说出来的话正好是反过来的,不要听他们胡扯拉八的,撵他们滚蛋,叫他们去旁的庄子哄人骗人去!

轮到自己病重了,庄子里的人全部都翻脸不认人了,自己还正喘着气呢,就把自己当成鬼了,无论公公婆婆梅梅小叔永义他们怎么挨家挨户的去求去磕头作揖的也都不见效了,全部都不给面子了,就跟开会商量好了似的,说千道万一句话,自己必须无条件的离开庄子,绝对不准象永山那样的继续在家里头住了,因为自己是女人,阴气太重,自己在庄子里头住着,还不知要勾走多少人的命呢,最后,硬是闹着、嚼着、骂着、用屎尿泼着,把自己给撵到了这个半山腰的蓭棚里来住了!

娘,你闺女对你说的这些话,你都能听明白吗?啊?唉……

正在这个时候,婆婆说话了,婆婆问,小娟子,跟谁俩个说话呢?嗯?

小娟子没有理睬她。

婆婆又问了一声,小娟子还是没有搭腔。

婆婆拉开蓭棚门,看见小娟子没有跟谁俩个说话,还是跟刚才一样的躺在床上,好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睁眼。

婆婆端着电石灯,拿到近处照着亮,看见了小娟子眼角的眼泪花子,就叹了一口气,用褂袖子给它抹掉了。

婆婆轻轻的叫了她几声,小娟子没有答应,于是就弯下腰,去听她的心跳声。

已经是正冬的夜晚了,别说是半山腰的蓭棚里了,就连山下村庄里头的这个季节的这个时辰,也是十分的安静了,就连村里小学会计家的那条在徐州狗市新买的小狗眼子,偶尔的叫了一声,也都懒得再叫第二声了。

咚、咚、咚……

小娟子的心跳正在咚咚的呢!

唉……就让孩子睡会子吧。

电石灯的火苗子啪的响了一下子,接着,灯光就比刚才显得亮堂多了。

看见小娟子睡着了,婆婆就赶紧的来到地灶锅的灶台边子,抽掉了两根玉米秸子,把烧水的火头弄的小了一些。

婆婆居高临下的眺望着山脚下的村庄子,这个时候是什么物件也看不清楚了,连一丝子光亮也看不见了,只能看到黑忽忽的一堆一堆的房屋轮廓了。

唉……多好的孩子啊,眼看着,出息越来越大了,却一前一后的得了这个怪病……

唉……自从永山跟小娟子谈了以后,每回子过阴历年来家,哪回子家里头不是挤得人山人海的啊,就连多少年都不走动的远房老亲戚,也都十里八里的赶来见见永山和小娟子啊!从年初一到年初七,哪一天能睡个安生觉啊,一大清早的,拜年的就来了,都是坐着铁盖子小车子来的,都是把闪亮闪亮的小车子停在小学操场上的,闹的校长跟永山直叫唤要收他们的停车费呢!

永山头一回子带小娟子来家,是开着一辆小一点的小车子来的,从第二回子开始,开回来的小车子就越来越大了,越来越值钱了,到回来家结婚的时候,永山跟小娟子,不光一人开着一辆多长长的小车子,后面还跟着一拉溜多长长的小车子呢,听说,都是非常非常值钱的小车子呢,那个跟来的名叫保安的洋烟不离嘴的东北大个子对她说,这一些子高级小车子,就怕这个省的省城里头都少有,要说本地的市里头啊,那是肯定的一辆也没有!

永山跟小娟子结婚那天,那个热闹啊,简直个的没有法子来形容了啊!两个孩子给庄子里的老少爷们、闺女媳妇闹的连一口饭菜也没顾得上吃一口,只顾着笑了,只顾着说话了,只顾着散烟散糖敬酒了,一直闹到十六的月亮都偏西了啊!

那个时候的永山,啊?一表人才啊!啧啧,是大鼻子大眼大嘴巴,都说永山长的比当年的周总理还俊呢!那天永山穿着一身的藏青色新西装,里边衬着一件雪白雪白的白衬衣,脖颈子下面还系着一根蝴蝶子模样的大红色的花朵朵,脸上还搽了一层什么粉呢,看起来,是要多俊有多俊!头当顶子的头发,是小娟子使的什么膏子给抹的,乌黑铮亮、光溜水滑的!再加上永山的一米八的大个子,一百八十斤的重量,呵呵,都好把庄子里头的闺女媳妇们眼馋的快要淌口水了呢!

再说那天的小娟子,啊?简直就是一个虞美人啊!细眉毛,丹凤眼,双眼皮,有红似白的瓜子脸,一笑一边一个小酒窝窝,鼻梁子不塌,嘴唇子小小的,嘴唇子里边个是两溜子一般大的瓷白瓷白的石榴米牙,自己偷偷的瞅过几回子,小娟子浑身上下任哪都是雪白干净的皮肤,连一个黑点子也没有呢,再加上一米七的细高挑个子,穿着鞋跟子蒙细蒙细的高跟鞋,显得比永山还高呢,还戴着一副连什么颜色也没有的眼镜!穿着一身的叫什么婚纱的衣裳,雪白雪白的,上面还绣着几朵小碎花,头发是永山一大清早给他弄的,也是抹的什么膏子,把一束头发给整的跟电影里的人样,永山朋友还专门花钱从县城里雇了两对穿洋装的金童玉女,一对在身后边个用双手不离步的捧着衣裳尾巴,不让它沾着地,一对走在她的前头,一人怀里头抱着一大抱子各色各样的鲜花朵朵,喜得小娟子只顾着抿着嘴唇子笑了!

那天的小娟子娘家人,来的可真多啊,就怕除了小娟子爹娘没来以外,能喘气的能走动路的都来了呢,又不远,翻过山就算到了,来的人也不图个啥,就图个看个新鲜,看个稀奇,看个热闹!

各色各样的小车子,省城的,市里的,县里的,乡里的,加上经城带来的,把小学校的操场上面个都给摆的满满当当的了,晚来的只好受屈的摆在庄子前头的石渣子路的路两边子上了,一直都摆到了四里路以外的临庄子代销点的门西旁啊!

那一天的酒席,啊,从晌午头里一直开到了上黑影,坐席的才算做了个七大八,饿的永山小舅孩子二姨家的几个侄孙子还跟俺要了好几回子大馍吃呢!

那些个孩子,那一天可是饿的受屈受很了哦!其实呢,说到底,他们也不图个席桌上的大鱼大肉,图的也就是一个热闹局啊!

想到那个时候的喜人景象,婆婆不由人的咧开了嘴唇子,无声的笑了……

一阵子山风透过玉米秸子门缝子吹了进来,电石灯的火苗子紧跟着就猛的晃悠了一下子!

眼珠子看着重新挺直腰杆的火苗子,忽然之间,婆婆不敢笑了,她想起来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前几天的一天晚黑里头,婆婆看着小娟子想睡觉了,就也想回家去睡觉了,回家以后不单单是睡觉这一个事情,还要给一窝刚出生的小猪秧子们喂食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白母猪的奶水子要么吃不完,要么就供不上,有几天的半夜三更里头,小猪秧子们都饿的嗷嗷乱叫唤。

那个时候,婆婆的前脚刚想走出蓭棚门,小娟子就在身后边个幽幽的说话了。

小娟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娘,你别慌走,娘,我对你说,这几天,我已经变的非常不正常了,恐怕日子真的不多了,只要自己正在做着事情或者正在说着话的时候,突然就猛的一下子睡着了,再也不象从前那样是困了才想睡觉的了,这个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娘,娘你夜里头就不要再回家住了,我怕呢,一睡着了净是给死人俩个说话的,他们都冲着我傻笑呢,还有,他们的那个模样再也不像从前做恶梦时候那样吓人了,都在笑着对我招手,引着我去他们那里呢,只剩下,只剩下永山一个人还是象从前那样一个劲的使劲推我了!

娘,你只要看见我突然的睡着了,千万不要忘记叫唤我了,一直要把我叫醒,防止我就这样永远的一直睡下去了,噢?娘,小娟子求求娘了!

当时,婆婆的心里边个就猛的连着打了好几个冷颤!紧接着,婆婆就转回身来,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头,嘴里一个劲的说着,小娟子别怕,小娟子别怕,娘不走,娘就在这里跟小娟子一块子睡,噢?

哪个孩子不想睡在娘的怀抱里头呢?

婆婆抱着小娟子睡了一会子,谁知道,小娟子却没有丝毫的睡意了,就对她说,娘,你去看看小猪秧子吧,再说,它们也是新的生命啊!你快去照顾它们吧,我等你回来再睡。

从那天晚黑里开始,婆婆就不光在白天里家里、蓭棚两头跑了,在夜晚里头也是山上山下的来来回回多少趟的两头跑了,到了家里,心里惦记着蓭棚,到了蓭棚,惦记着家里,哪一头都得顾啊,都是命啊!

想到这里,婆婆连忙的站了起来,一边弯下腰身子,眼珠子紧紧的盯住小娟子已经凹下去的眼窝子,一边两只手轮换着晃动着她的肩膀头子,一声比一声紧的叫唤着,小娟子,小娟子,小娟子——快醒醒——快醒醒——快醒醒洗澡了——水都快大响水了!

小娟子——小娟子——快醒醒……

渐渐的,慢慢的,小娟子又一回的清醒了过来!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婆婆在心里祷告着。

娘……娘……刚才……我……又睡……着了……吗?

小娟子说话的力气已经非常非常的弱小了!

幸亏这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是了,要是在大白天里,这个声响就怕还听不清亮呢。婆婆在心里头对自己说着话。

婆婆赶紧的回答,哎,哎,哎!

娘?

哎,哎!

娘……娘……我、我将才……看见、看见永……永山……了呢。

小娟子说到这里,嘴唇子艰难的咧了几下子,然后,接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接着又说,娘……永山、永山、对我……又对、对、对我说、说了……一定要找到大……大……大哥……一定啊……这个仇一、一、一定……无论他给多少……钱……都、都别、别接……

哦,哦,哦,能找到,能找到,俺不会接他钱的,俺不会接他钱的,孩子,你歇歇,噢?歇歇等会子洗澡,噢?

小娟子摇摇头,看这样子是不愿意歇,她欠起脖颈子,伸头看着蓭棚东边子地面上的那个绿色的大旅行包,说,娘,你,你把包里……包里的……那个…白色的……白色的……小包递、递……

婆婆赶紧的直腰,转身,蹲下,拉开绿色的大包,在里面翻检着,找出了一个白色的小手包,递给了小娟子。

小娟子刚要接过去,又摆摆手,做了一个拉开的动作。

婆婆拉开了拉锁,重新递给了她。

也许此时的小娟子已经实在是没有多少力气了吧,就伸出一个手指头子,朝自己的耳朵指了一下子。

婆婆马上就明白了,小娟子是想从白色的小包里头拿出那个名字叫做录音笔的玩意,她是想再一遍的听听梅梅的说话声音的呢。

连一个大字也不认得的婆婆,却在村里上报的扫盲任务完成数字中冒充成了一个考核成绩完全合格的初中毕业生,有一回子是省里的还是市里的来抽查什么玩意的抽到了婆婆,指着她的毕业证,叫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来,她就按干部事先教好的哄人家,说自己眼珠子里头长东西,戴着老花镜子也看不清楚字了,人家这才暂且放过了她。

尽管是这样,可是自从小娟子回家以后,婆婆也是硬被逼的跟小娟子学会了好几样子使唤新鲜玩意的本事。

婆婆每一回子拿着这个名叫录音笔的玩意,都惊手惊脚、小心翼翼的,她知道,这个录音笔里头盛放的东西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那里边,不光有梅梅说话唱歌的声音,有永山喝醉酒时候说的醉话,有小娟子喜欢听的歌曲,还有小娟子对很多人说的话,一旦她不行了,自己就得把录音笔交给永义,由永义负责,一个人一个人的放给人家听,特别是对那个支行的单处长说的话,一定不能叫第三个人在场,因为,那里边的话有的都是一些丑话,是只能说给单处长一个人听的……

婆婆按开了开关,插上了耳塞子,自己先听了一小会子,才递给了小娟子。

小娟子伸出手,把耳塞子插进右边耳朵的耳朵窟子里。

这个时候,婆媳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甜,很满足,很幸福,很充实。

这都是因为,蓭棚里面到处都充满了梅梅的笑声!

梅梅在录音笔里头笑了一会子,就开始唱歌了,梅梅唱的歌曲名字叫做《世上只有妈妈好》。

婆婆知道,小娟子只要非常难受了,就要听听梅梅的笑声,只要听了梅梅的笑声,小娟子很快的就会好受了。

小娟子最喜欢听的就是梅梅在上幼儿园小班的时候在全区幼儿合唱比赛中获奖的这首《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了,那一年,梅梅才刚过4周岁。

小娟子满脸都是难得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已经很难被准确的发现了,因为,小娟子发病之前雪白干净的面容已经被疾病折磨的接近干枯了,皮肤的颜色已经发黑了,紧紧的包着鼓起来的头骨上,紧紧的裹着鼓出来的牙骨头上。

小娟子的眼角子又一次的淌出了眼泪花子……

婆婆用褂袖子沾着自己眼角子的眼泪花子,慢慢的走出了蓭棚。

灶台里的火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婆婆又重新用打火机点着了玉米秸子。

自从小娟子病重以后,特别是被乡亲们连嚼带骂的撵到半山腰里去住的第二天一大清早,永山的爹就带着永义启程了,他们的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永山生意场上依靠的那个官场里的大哥,找到他的居住地,然后在方便的时候亲手杀了他!

一天,一月,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直到找到他、直到亲手杀了他为止!

永义跪在永山的坟头边子上,赌了毒咒,也发了恶誓,他说,哥,这辈子,我就做这一个事了,你放心的走吧!

永义这一年24岁,大学毕业不到两年,从大三开始就在永山的公司做事了,公司垮了以后,也不想创业了,一门心思的就想帮哥哥和嫂子报仇,无论谁个也都劝阻不住了,原先指望爹对他下死命令的,没有想到,连爹也被他说服了,这样,两股力量就拧成了一股绳,一边打工挣钱养活自己,一边寻找那个所谓的大哥,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这个事情,指望别人是没有用的!

不就是一个死吗?不就是一个抵命吗?我再是一个书呆子,杀人偿命的道理还是懂的,一定要杀了他,省的他这一类的人渣活在世上祸害人!

一个有血性的男人,来到世上总是要做成几件事情的,我能把这个事情做成了,就四个字——活的值了!

那几天,永义翻来覆去的就是这几句话了,其他的时间里头就连一个字也都懒得说出口了,哦,临出门的时候,他还在蓭棚里跪在小娟子的面前,说了这样一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就不信我们找不到他!嫂子,你一定要坚持住,等着我们把那个东西的头砍下来的好消息!

永义准备出门的那几天,和爹一块子,用了3天时间,用玉米秸子和木棒搭了蓭棚,和二舅一起给嫂子做了一张软床子,在蓭棚旁边个新打了一眼手压水井,还在蓭棚的西南方向用玉米秸子圈了一个简易厕所,细心的永义之所以把厕所的座落位置选在了西南方向,是因为这个地方一年四季很少刮西南风,还因为,嫂子极其爱干净,无论是经城的家里头,还是公司里头她的副总裁办公室,都是一尘不染的,并且一直坚持着自己清扫……

婆婆一边往灶台里续着玉米秸子,一边思念着永山爹跟永义,不由人的又淌出了伤心的眼泪花子。

呸!不要再哭了,没有出息的东西!

婆婆在心里头狠狠的骂了一句自己,接着,就拢起盘着的腿脚,猛的使了一把劲,就直直的站了起来。

婆婆用自己洗脸的毛巾再一次的擦拭了那个小娟子专门作洗澡用的大红色的塑料盆。

哼,将才晚黑里头,自己一趟一趟的用头顶着铝锅、顶着大塑料盆,跟个朝鲜人搬家似的,家东头的那几个啦闲呱的娘们还对自己指指戳戳的呢,当时,自己在心里头就对她们胡嚼乱骂了一通,意思是,什么东西,人家兴时风光的时候,都跟个哈巴狗似的,摇头摆尾巴的,要多孬种有多孬种,哦,现在,人家落难了,就狗眼看人低了,真的还不如家里的看家狗呢,唉,这个世道,说人话的人反倒不如不说人话的畜牲了呢!

水响了,都大响水老大一会子了,不能再烧了,再烧一会子就烧开了,要是烧开了,小娟子就又该说我浪费柴禾了。

婆婆把灶底下正在燃烧的玉米秸子给熄灭了几根,只留下三四根,让它们仍然亮着火苗子,在执行着保温的任务。

停了一会子,婆婆才把塑料盆给拿到蓭棚里,然后,把皮管子接好,理顺好。

又过了一小会子,从手压井里压出来的凉水就哗哗的淌进了塑料盆里,等到凉水放的差不多了,婆婆才错开锅盖子,露出来能插进一个水舀子的空,才开始朝盆里兑着热水。

一直等到塑料盆里的热气把蓭棚两边的玉米秸子都给遮盖住了,婆婆才对小娟子说,来,等一会子再接着听吧,来,趁水热快洗吧。

小娟子的精气神明显的比刚才好多了,眼珠子里头正在闪烁着许多的兴奋。

婆婆掀开红色的鸭绒被,帮着小娟子一件一件的脱着衣裳。

其实,身上还不脏呢。小娟子说。

小娟子一边说着,一边欠起身子,给婆婆的帮助提供着尽量的方便。

这套睡衣恐怕要值不少钱吧?

婆婆手里拿着热乎乎的纯白色丝质衣裤、粉红色的内裤、粉红色的奶罩,犹豫了一会,就顺手放在了床脚下的绿色洗脚盆里。

小娟子咧了一下子嘴唇子,没有言语。

其实,小娟子想说的是,说的也是,要是换算成小麦的话,恐怕可以买到一大汽车呢,就我们一家现有的5口人,也够吃年把二年的呢。

小娟子已经不能自己脱衣裳了,也不能自己下床了,只能靠婆婆把她抱下床了。

原先的小娟子,体重常年都能控制在一百斤以下,可是现在最多只有三十斤左右了,婆婆抱过她知道,每一回子洗澡,抱起来,都比上一回子要省劲了,刚来家里第一回子洗澡,把小娟子抱在怀里头,就跟抱着大半蛇皮袋子粮食差不多重,只是略微的有一点费劲,第二回子洗澡,就不觉得费劲了,这一回子,抱在怀里边个,就怕还没有小半袋子粮食重呢。

浑身上下,任哪都成了硬邦邦的骨头棒子了,真的就成了一个瘦成皮包骨头的人了!

但是,婆婆也只是在心里头这样想着,在表面上,婆婆仍然装出很费劲的样子,一边使劲的抱着,一边还一如既往的说着宽慰的话——我的乖乖,俺的小娟子又长肉了呢,就怕下回子俺就抱不动了呢!

其实,婆婆把她抱在怀里的真实感觉却是轻飘飘的。

婆婆嘴里这样说着,心里边个就一阵比一阵子紧的发酸,就只想敞开怀,大声的哭叫一会子。

小娟子两只胳膊紧紧的搂着婆婆的脖颈子,头啊脸的也跟着紧紧的贴在婆婆的腮帮子上面。

婆婆先让小娟子的一只脚接触了热水,紧跟着就问,你先试试,水可热,要是太热,就再兑点凉水你再进去?

刚刚从热被窝出来的小娟子,感觉盆里水的温度跟被窝里温度差不多,就说,不热,正好呢,一边说着,一边就从婆婆的怀抱里出溜下来了,一屁股坐在了大半盆热水里。

哎呀……好舒服啊……

小娟子两只手轮换着撩起热水,往自己的身上胡噜着。

婆婆拿起澡盆边子上的一只四条腿的小板凳,塞到自己的屁股底下,接着,一手扶着小娟子的脊梁骨,一手拿起蘸足水的毛巾,一点一点的给小娟子擦拭着干巴巴的身子骨。

娘……谢谢您……谢谢您……

憨孩子!

婆婆用湿毛巾拍了小娟子一下子,嗔怪着说,跟娘还卸呀砍的客气个啥的?嗯?

小娟子嘴唇子咧了好几下子,接着,眼角子又淌出了眼泪花子。

婆婆知道,小娟子又在想念着自己的娘了。

忽然,小娟子猛的一甩头,说,娘,你擦擦手,把那个——拔掉吧?

婆婆顺着小娟子的眼光看去,立马的就懂了,小娟子说的那个,是录音笔上面的耳塞子,上几回子洗澡,都是事先小娟子自己拔掉的,今天,她忘记了。

录音笔里,邓丽君正在动情的咏唱着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

温暖的蓭棚里,莺莺的飘逸着这首温馨的旋律……

娘?

嗯。

这是邓丽君1977年开始唱的歌,那一年,她才24岁……

哦?唱的真的怪好听呢!

婆婆哪里知道什么邓丽君呢?她只是听起来感觉好听罢了,声音软软的,绵绵的,叫人听了以后,嗓子眼里头直发紧,直想掉眼泪花子。

婆婆感觉这样子不行,得想点法子,说一点高兴的事情。

婆婆心里一着急,还真的想起来一个话题呢。

哎?婆婆说,俺头一回子去洗那个什么澡?叫什么澡?

嗯?

还沉浸在邓丽君歌曲意境的小娟子,猛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呢,婆婆紧跟着又问了一遍,她才明白过来,哦……是……是桑拿浴,想到这里,小娟子嘴唇子又咧了一下子,问,怎么了?

哦,等你好了,再带俺去洗,啊?

嗯……

婆婆第一回子去经城里那个最著名的洗浴城里洗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大厅里差一点滑倒了,气得永山扬起巴掌吓唬了一下子小娟子,当时,小娟子正在集中精力接听着一个电话呢,没注意脚下的花岗岩地面上有几个水珠子,自己差一点滑倒了,连带着差一点就把手里搀扶着的婆婆给弄了一个闪失,事后永山才找出来原因,原来是小娟子那天穿的高跟鞋的鞋底子实在是太尖细了。

本来,富丽堂皇的洗浴城,在婆婆的眼里就是一个花花世界,再加上跟永山小娟子打招呼的都是一些身穿高级衣裳、长相很富态的体面人,婆婆不由人的就增大了自己的自卑感,人就显得诚惶诚恐的,哪里顾得上自己脚下的什么水珠子不水珠子呢?

洗完澡,做过一套标准的泰式按摩,一会子吃一点点心,一会子喝上这个口味那个口味的水水,婆婆感觉的通体舒泰是史无前例的,心里美滋滋的,接着,又被永山跟小娟子领着,在这个厅那个屋的门口闲逛了一圈子,就不知不觉的过去了将近四个钟头!

打那以后,也最多隔个四五个月的时间,婆婆就和永山爹一块子,去一趟经城,吃喝玩乐十几天,才高高兴兴的回来。

一开始,永山爹死活不愿意去洗什么桑拿浴,可是,最后还是没有经受住婆婆的劝说,就去了,去了一回就上瘾了,打那以后,每回子都去了,不光永山爹挨她劝说的去洗什么桑拿浴了,就连小娟子的爹娘也被她劝说的去洗过怪好几回子了呢。

在这一方面,小娟子的爹娘就不如婆婆公公他们行事低调了,婆婆他们无论在经城里经过了怎样的享受,到家以后人家是只字不提,可是,小娟子爹娘就非常高调了,回家以后,逢人就炫耀,见人就显摆,招惹的一大圈子村庄的人见了面就问这问那的,感觉真的怪难为情的呢。十里路无真信,传着传着就传岔趟子了,就传成了每回子婆婆公公小娟子爹娘四口人去经城,火车刚刚停稳当,就被专车接到了中北海,挨家挨户的喝完一圈子酒以后了才被军用飞机给送回到徐州机场呢!

婆婆每一回子去经城,小娟子都要抽出专门的时间,陪着婆婆逛街、下馆子等等,还专门给她订做了婆婆说过好字的衣裳和鞋袜什么的,但是,婆婆到家以后就把它们给精心用意的收藏起来了,只是早晚出门的时候才挑选最不惹眼的穿戴穿戴。

小娟子的爹娘要是去了,小娟子就陪的要少一些了,大多数的白天时间,都是由他们自己安排使用的,只有到了晚黑里头了,才陪他们吃喝玩乐啦闲呱呢。

在给他们带回的礼物方面,永山跟小娟子是非常注意公平的,真正的做到了不偏不倚,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对小娟子爹娘那里要稍微的偏向一些,因为,小娟子娘那个人太好攀高了,是一个不能吃一星一点亏的人。

一直沉浸在邓丽君歌唱意境的小娟子,没有注意到婆婆的心思,其实,婆婆一边给小娟子擦拭着身子,一边回忆着往天子沾永山和小娟子的光,享受经城繁华奢侈的滋味呢。

洗着洗着,水温就下降了,水温下降,婆婆是有考核标准的,婆婆只要能看清蓭棚两边接地的玉米秸子的时候,就知道应该添热水了,婆婆在添热水之前,是把变凉的水给舀出去一些的,然后才换上热水。

经过热水洗浴的小娟子,浑身上下泛出了非常稀罕的红色,尽管是暗黑中泛出的红色,但是,这种红色也是非常难得的。

娘,让我再泡一会,昂?

不管,赶紧的趁热上床上去,别感冒了,噢?听话,你再不上去,娘可生气了。

小娟子央求着婆婆,眷恋着热水中的温馨。

婆婆知道她的心思,但是,这是得把握火候的,等热水变凉了再上床,就容易着凉感冒了,因为,这个时候的小娟子,免疫力已经基本上蜕化完了,所以,婆婆就假装着生气的样子,没有批准小娟子的请求。

小娟子很听话的服从了婆婆的管理,配合着婆婆,新换了一套印度人制造的没经染色的丝质奶罩短裤等小衣裳和外面的睡衣睡裤,然后,搂着婆婆的脖颈子,被婆婆重新抱到了床上。

小娟子自己拉过了盖被,盖住了肩膀头子,接着,把上身倚靠在靠枕上,感觉姿势理想了,就对婆婆点了一下子头,咧了一下嘴唇子,发出了感叹,啊,真舒服啊!

这时,婆婆把水管子的一头重新放进澡盆里头,一头含在自己嘴里,抿住嘴唇子,憋住气,使劲的朝嘴里吸着气。

几乎快放满一澡盆的热水,仅仅靠婆婆一个人的力气,是端不出去泼掉的,所以,婆婆每回子都是按照永义教给她的办法,先是用嘴吸,等到澡盆里的水能吸到嘴里去了,再猛的一下子从嘴里拿出水管子,快速的放在地面上,这样,澡盆里的水就能被排出去一大半,然后,婆婆就可以凭着自己的力气,把澡盆子一次一点点,一次一点点,慢慢的拖出去,再慢慢的使着匀乎劲,就可以把澡盆里的水给完全的倒出去了。

娘,别忘了把吸到嘴里的水给吐出去,一定别忘了。

这个永义,怎么念的书越多,说话越啰里啰嗦的了,每回子都叨叨唠唠的翻过来倒过去的说了好几遍才不说,就跟娘真的老糊涂了似的。

眼看着婆婆再一次的细心的把澡盆里的水给排出去,小娟子的眼角子又再一次的淌出了感动的泪水花子,自己对自己说,自己的娘要是能跟婆婆对自己这样的无微不至,那该有多好啊!

录音笔里,欧阳菲菲在用心的唱着响遍两岸三地的歌曲——《感恩的心》。

我来自偶然,象一颗尘土,有谁看出我的脆弱,我来自何方,我情归何处,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唉……婆婆对自己最后的细心关照,今生今世是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了,只有等来世了。

人,到底有没有来世呢?

要是真的有来世该多好啊,可以弥补今生的数不清的遗憾,可以报答前世今生欠下的所有恩情!

究竟有没有来世呢?小娟子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问录音笔里正在唱歌的欧阳菲菲。

婆婆担心小娟子一个人在蓭棚里孤单,就拉开蓭棚门走了进来。

哎,洗过澡好受吗?

好受,娘。

那……从明天起,俺就3天洗一回吧?

小娟子眉头一扬,说,好啊!

看到洗浴以后的小娟子精气神都怪好,婆婆的心里头也非常的高兴,又一次的有了满足感,有了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娘,小娟子说,你把那一包东西递给我,我想再看看。

婆婆知道,小娟子说的那一包东西,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本本,就连忙的拉开那个绿色的大旅行包,把那个沉甸甸的虎皮纸的大袋子双手捧给了她。

就跟听见梅梅说话唱歌声音一般样,只要看着这一些大大小小的本本,小娟子的情绪就会立马的好了很多。

看着小娟子幸福的翻看着那一些本本,婆婆就问,哎,你对娘说说,这些本本都是些啥东西,你每一回子看了都跟过年得了压岁钱的样,这么高兴?

哦,对不起,我以前都忘记对你说了,小娟子拿着一个本本,说着名字,拿着一个本本,说着名字,向婆婆介绍着它们记载的功劳。

娘,这些是小学的、中学的、大学的毕业证书,这是硕士学位证书,这是经城家里的房屋产权证书,这是我一家三口的经城户口本……

娘,这是留给你的存折,这是永山的驾照、我的驾照,这是手机,你看过我用过的,是永山给我专门定做的,很可惜,这里没有一点信号,也没法用过一会子,这是我上班戴的胸卡,这是永山的车钥匙,这是我的车钥匙……

唉,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就可以完全有把握拿到博士学位证书了,可是……可是,唉,这话又说回来,我也值了,比起俺庄子老老少少几百口子人,我也能算得上是一个人尖子了,可是,人的追求哪里有个顶呢?唉……我现在……小娟子咧了一下嘴唇子,接着又说,真应了那句老话了,命里三尺,难求一丈啊……

录音笔里,欧阳菲菲还在一遍又一遍的唱着《感恩的心》。

再看一会,就歇歇吧,等会子把水放了了,我就回家一趟,把你昨天没有喝完的老母鸡汤再热热,带来给你喝,昂?

嗯,娘……你……对我的恩情,我只有来生……再报答了,小娟子眼巴巴的看着婆婆,一边说着,一边又淌出了眼泪花子。

你又胡扯个什么子?昂?快别说了,都是挨这个女人唱歌唱的,换个人唱吧,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婆婆就发现了一个现象,只要小娟子一听这个《感恩的心》,就情绪不好,所以,就连带着对这个唱歌的欧阳菲菲有很大的意见了。

小娟子也发现了,婆婆对唱这个歌的女人有意见,所以,就赶紧的把音量关小了一些。

看着小娟子的情绪还算比较稳定,婆婆就拉开蓭棚门,出去看水澡盆里的水排放的怎么样了,水放完了,自己得赶紧的回家弄饭吃去,自己也饿了,也许,天已经很晚了吧?差不多该有9点多钟了。

起风了,刮在身上有了一些寒意,回家弄好再上山,得多穿一件毛线衣了,听说,这天说着讲着的就快变了呢,要下大雪了,唉,也该下雪了,不下大雪,明年的小麦怎么长啊,节气也都快到大雪了呢。

婆婆把眼光转到了脚下的黑乎乎庄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的看着,一边看着,一边愤愤的说着,唉,你们都蜷在热被窝里怪暖和哦,你自己不懂,也不听人家县里乡里的宣传,就胡乱的作弄人,把俺娘俩给撵到这个半山腰里来受洋罪,唉,日你个奶奶,你这辈子怪舒坦,你总不能几辈子都连着舒坦吧,你下辈子就该受罪了吧,说不定,比俺们受的罪还难受的很呢?唉,日你个奶奶的……

婆婆就这样嚼骂了一会子,感觉心里的憋闷要放出去不少了,心里就好受很多了,这时,才顾得上澡盆里的水。

其实,澡盆里的水已经快放完了,剩下的一些,已经放不出去了。

婆婆也顾不上使匀乎劲了,就猛的一使劲,把澡盆给掀起来了,剩下的水无声的淌出了澡盆子,向着它们的归途浸润着。

婆婆把倒完水的澡盆子靠在蓭棚门边子上,把铝锅里的水给泼在地灶锅的余火里,只听见刺啦一下子,余火就被浇灭了。

婆婆打算天亮以后再把大铝锅给顶到家里,晚黑里头,磕磕碰碰的,别给摔坏了,再说是过年蒸年馍一年只用个回把回的,那也是永山挣钱买的呀!真的要是给摔坏了,小娟子下回洗澡用什么烧水呢?

婆婆拉开蓭棚的门,看见满地都是一些个大大小小的本本,顺着本本再看看床上,不由的自己心里就咯噔、咯噔的接连的响着——

小娟子的头已经歪倒在一边了,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嘴唇子张的大大的,嘴角子还正在淌着通红通红的血滴子……

婆婆紧跑了几步,冲到了床跟前,把两只耳朵轮换着紧紧的贴在小娟子的心口窝上,听了老大一会子,也都没有能够听得见她想听见的声音。

录音笔也掉在地上了,看样子,是顺着小娟子的右手滑落下去的,那个名叫什么菲的女人还在那里头唱着惹人直想淌出眼泪花子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