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依旧是这家医院，依旧是这间病房。

我呆呆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床位，突然感到莫名的失落向我袭来。

我再也看不到了那熟悉的面孔，再也听不到了那熟悉的声音了。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僵硬的巨石，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直把我压成矮小的一团。

为什么我会是如此自私，如此贪婪的一个人呢？

电铃就在我伸手可触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按，电铃就会响起，值班的护士就会马上赶来，那他也就不会离我而去了。可耻的人啊，我的思想里满是毒药，它正在腐蚀着我的灵魂。我愧对苍天啊，上帝为什么要把我降临到人间啊？我天天向您祈祷，赐与我仁慈和力量。可是，在关键时刻，您又躲在什么地方？如果您是万能的主，就请还给他无辜的生命，还给他幸福和健康吧。如果这样做，您觉得违背了您神圣的原则的话，那就请您拿去我的生命吧，我愿意把我的一生换回那个善良仁慈的人，哪怕是一天也好。不，哪怕是一刻钟也好。

在这世间，我已无处容身了。虽然我拥有着一张白净而慈祥的面孔，又怎能掩盖那颗丑陋肮脏的心？

来吧，窗外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快来浇灭我这燃烧的欲望吧，摧毁我的腐化堕落的思想。如果可以，撕碎我的肉体和灵魂吧，为的是还取一丁点的善良……

一连三个月，我都处在深深的悔恨之中，每天都沉默着对窗而视。我的目光时明时暗，脑海里昏乎乎的，除了那个慈祥的身影，什么也想不起来，病情也越发的加重了。

一天上午，医生带来一个生病的小孩，安排在我对面的床位上。据医生说是得了可怕的先天性白血病，少儿病房已住满了人，不得已才转到这里治疗的。

我吃力地扭过头来，浑浊的目光带有几丝怜惜。

许多天以来，我还是不能读书阅报，也不能听收音机，看电视……惟一能做的就是微微的转转头颅，带着浑浊的目光望着窗外。

小孩也不能下床走动，更别说到外面玩耍了。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大一小，一老一少。

这样的日子真是难熬啊，我为什么不学学那个慈祥的人呢？这或许就是上帝带给我的赎罪的机会吧？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带着唦哑的声音给小孩讲窗外未完的故事，一连几个小时，从不知什么叫疲倦。其实这已消耗了我很多的体能和心力了，但我不能停下来，我深深知道，我的时日已不多了。我要用这有限的光阴，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小孩也认真地听着，时而稚气地追问，时而会心地微笑。

我也渐渐地形成了习惯。每天都是这样，在同一的时间，我便开始了一个小时的仰坐，随之也开始为小孩讲述窗外所发生的故事。其实我知道，窗外依旧什么都没有，可我也不是编一些无聊的谎话来欺骗小孩，我也要拯救在绝望边缘徘徊的弱小的灵魂。

故事依旧继续着：

窗外有一个漂亮的公园，公园里住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身褪色的旧军服。每天早上起来，他就准时来到公园里义务劳动，修剪花木，整理草坪，然后到网球场上打扫，让年轻人在上面尽情地玩耍。或者去林间小道上捡拾丢弃的垃圾，扶正歪斜的路标。再到公园的小湖边去担水，浇灌满园的鲜花。忙完所有的事情后，他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孩子们欢快的身影飘来飘去。他还说等着你病好后下去玩呢，所以你一定要听医生的话，乖乖吃药，把身上的病治好。

小孩静静地躺在床上，认真地听着。每时每刻，对他来说都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故事仍在继续：

“救命！救命……”突然从湖里传来几声呼救，一个小孩失足落水了。

屋里的小孩睁大眼睛，一个劲地追问我后来怎样了。

这么久下来，我真的太累了，我知道，我就要到了生命的终点站了。

我蠕动着嘴唇，拼尽最后的力气讲下去：

只见公园里的老人从长椅上站起来，急匆匆地跑去跳进湖里。

小孩得救了，老人却因精力耗尽，深深地坠到了湖底。这之后，公园里多了一只青色的鸽子，日夜在公园上空徘徊。它在等待着一个承诺的兑现。

讲到这里，我仰坐的身躯慢慢地瘫软了，昏暗的目光也渐渐地失去了最后的光亮……我彻底的与我的一生，与这个世界绝裂了。

我走时，小孩似乎看懂了什么，伸出弱小的手，按响了床头的电铃。

医生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生的时候，我没带来什么；死的时候，我给世间留下了一件东西：

一丝微微的幸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