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粟

朱建勋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12-13 17:46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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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深厚诙谐的语言,娓娓道来关于罂粟的故事。罂粟经过落红才能结出饱含毒汁的果实,一夜春雨,片片丹红为谁落?继续加油,祝快乐!

一条河从幸福村庄的指尖流过,巴掌大的村子呈扇形分布,竖起几十户红砖灰瓦的建筑。老房子靠后,生生不息的后辈一步一步朝河边靠拢,就像是一个老祖宗生子,子生孙,蔓延开来,沿河而居。

夏日夜晚,英素沐浴在清澈温柔的河水里,游鱼干干净净地从两腿间穿过,她莫名心动,不安和害羞。白皙的手掌划水,身子轻浮,月光下游成一条美丽的鱼。

几场暴雨过后,小河一下像个发怒的狮子,咆哮不可阻挡。淹死了两个逮鱼的青年人,它竟变得神秘,深不可测。

二蛋娘在河边发现了英素一双鞋,被露水打湿的粉红耐克鞋。英素的东西扎眼,全村里的人都能认出来。二蛋娘大喊大叫,吓得没了主意,村里一拨人自发组织起来,跟着英素的家人沿河道撵了十几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村人的猜测像飘散的蒲公英,散落在河面上,沿水而去,水上讨生活的人家时时小心,怕打渔时不小心拉上一具尸体;散落在大道上,被人越捎越远;散落在田间,一时成了媳妇婆娘收获不尽的话题。

“听说肚子搞大了,没脸活了。”

“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本份的,黑瓦蒜臼子,一个窑的货。”

“他婶子,快别这样说,英素这孩子也怪可怜。”

“唉,作孽啊,花一般的闺女……”

水边长大的女孩,自小就是美人胎子,大眼睛蝶翅忽闪,薄嘴唇如盛开的罂粟花瓣。小英素一枝独秀,在女伴群里就是一朵花,而她们都成了衬托的草。嫉妒占了友谊的上风,女伴们联合骂她“野种”。英素的爸爸英雄怒不可竭,揪住那群小女娃子找到她们的父母。大人们表面上会把自己的孩子骂一通,待英雄父女走得没影,又会骂他“护犊子”。

英素问英雄,大,啥叫野种?英雄气短。随即说,她们骂你呢,一群小丑八怪。

英雄的大去得早,自个熬了几年苦日子,手紧,习惯与别人争竞墙角或是地界根,邻居背地里臭他说大白天借不出个干灯。媳妇风铃不能生育,让英雄绝了后,,更让英雄在众人跟前抬不起头。风铃心里头觉得有个把柄在英雄手里攥着,说话陪着十二分的小心。英雄虽小肚鸡肠,但为了让老婆的肚子大起来,三针扎不出鳖血的铁公鸡狠心给老婆买来滋阴大补丸,去大医院,寻民间单方,风铃的肚皮丝毫不买账。英雄没了耐心,把一股子怨气撒在风铃身上,风铃杀猪般地叫,两个奶子被揉握的青一块,紫一块。

英雄有个修车补胎的手艺,在城郊租了两间门面房,房子紧巴点却也清净。家里的几亩地差风铃回去侍候,男人在床上把她摆弄地死去活来,她把一门心思放在土地上,庄稼杆壮粒肥像个胖男孩,菜园的青菜被她拾掇的像个水灵灵的小妮子。拿到小城菜市场去卖,很快被稀罕新鲜的城里人抢购一空。把卖菜的钱一五一十数着交给男人,这时候风铃最快乐。小别胜新婚,英雄抓住女人胸前的两个优点,用自己的长处,疯狂地弥补女人的漏洞。

女人被弥补了漏洞,心满意足地回家,也给庄稼施遍肥。女人走了,英雄甩掉油腻的工作服,倒在床上的时候,孤独像光芒闭上了眼睛,屋后的一棵臭椿,在他心里扎根,满院子不能忍耐的气息一下弥漫开来。

英雄有个在医院妇产科的亲戚,接生了一个未婚先孕的产妇。女子生完孩子一走了之。亲戚打电话问英雄愿不愿收养?英雄连夜抱回来,这个女孩就是英素。

为了照顾孩子,风铃搬到小城常住,出租房成了家。英素是一剂强心针,给英雄的生命注入活力。毕竟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风铃的心思还系在庄稼棵上,看见男人稀罕英素,抱啊,亲啊,用胡茬子扎她,心里又高兴,又有点失落,酸酸的。

二十几年光景,钟表光着脚丫子狂奔,英素出落成了个大姑娘。绷紧的的身材裹不住喷薄四溢的青春,多一寸嫌丰满,少一寸嫌苗条,一切都长得那么熨帖人的眼睛。高中毕业,进小城印染厂当上了质检小组长。软绵绵养手,兰花花养眼的纯棉布,铺满了她锦绣前程的梦。

英雄的生意却在女儿靓丽光环下相形见绌,只有英素守在大门口时,英雄的生意才会有点起色。修车点有了英素这个车模,心怀爱美或暧昧之心的司机的眼珠子都要跳出来,有事没事喜欢绕道过来,搭讪,目的是和英素说上一句哪怕半句话,捎带把车充气,检修。有买卖,英雄自然高兴,但眼角里斜视到那帮贼溜溜的司机对女儿垂涎三尺的模样,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仿佛别人多看一眼英素,他就少看一眼,就撵英素:回屋里去,这里油污,不怕脏了你的衣裳。

英素浓妆淡抹总相宜,自己小房间里松软软的毛巾散发出好闻的香皂味,嫩嫩的香气粘着鼻孔,鼻孔恋恋不舍地追着香味儿。纯棉素色的窗帘凌空飞着几只奶白色的蝴蝶,春天的气息在一盆君子兰驻足,小巧的书架,活泛着一汪知识的源泉。断臂维纳斯神态自然,半裸着却让英素有点不好意思,赶忙用自己裁衣剩下的碎布给她做了个小背心穿上,看在眼里才舒服些。

印染厂质检的活说累不累,却不轻松。严把质量关举足轻重,残次品无法修补的要从大块上裁下,外行人一般看不出毛病,布头就被有关系的以低价淘走,南集赶北会的以次充好叫卖。英雄指使女儿从厂里偷拿些来,擦车、做个枕头套,不拿白不拿。厂里明文规定印染的布是禁带物品,可看门老头从不怀疑英素,这么如花似玉的丫头咋能干偷布的事呢?打死他想都不敢想。在一般人眼里美丽的人没有错,因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英雄认为英素别的啥都好,交男友就是错的。印染厂里有个叫熊伟的技术员追求英素,小伙子戴一副近视镜,是个读过书的人。英素在日记里记载着她们相处的点滴:

5月10日天气:多云

大越是反对,我越是愿意和他交往,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熊伟的人不算雄伟,却也不让人讨厌。不就是有点轻微谢顶?别人开玩笑说,本来二十四岁,从头上一看像四十二的。

5月11日天气:小雨

夜班,我感冒了。他买来多种感冒药,金嗓子、草珊瑚含片。想让我开药店么?道路泥泞,没个路眼,怪不得他一脚泥回来。我以眼泪向他示谢,死死地盯住他。他胆怯摇了摇我的胳臂说:你就放过我吧,下次再也不敢了。嘿,真有意思。

5月12日天气:晴

我不是阿猫阿狗,随随便便一个馒头夹两片咸菜就能打发的,他说他是穷人,有任劳任怨的双手和勤恳爱劳动的大脑,缺钱那玩意,却是精神的富翁,够坦率的。

5月13日天气:万里无云

他说我是小馋猫,好找理由给我买零食。同一个班的姊妹都羡慕万千,朝我努嘴,说我的钱夹子来了。电灯泡们纷纷借故走开,谁不知道,你们都把耳朵竖起来,恨自己未长一双顺风的耳朵。

有了爱情的滋润,英素心花怒放。英雄眼瞅女儿大了,心里窝了个不能见人的想法:英素翅膀硬了,早晚一天要飞走,就像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二十年的大粪,被挑到外人的庄稼地里了。特别见到熊伟,这个念头更强烈,看着这小子钻进英素的小屋,他的心像个大面团放在油锅里烹炸煎熬。他在院当间把个当废铁卖的车锅子砰啪二武砸得直响,叫英素拿这取那,把熊伟晾一边去。熊伟最后知趣地说:叔,您忙,我走啦。

英素不明白大为啥反对她和熊伟在一块。镜子里她的小模样有点丧气,自己故意撇撇嘴,做个鬼脸。墙上画里假小子李宇春笑话自己呢。英素心里说:要是熊伟的个头能再雄伟一点,(她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寸的距离),兴许大会满意。

乡野的空气自由,漫天遍地都能找到人或动物大小便的痕迹。一户人家大多只有一间茅房,进去地人蹲着,听见有脚步声走来,就假装咳嗽,外面的人等一下,里面的利索一点,人口少的一般都能错开。

英雄租的院小,原本只住他一个人,后来英素到城里上学,上班图方便,住了一间,厕所却一如幸福村庄老家的一样。英素内急,蹲茅坑还延续着老家的习惯。没听见动静却觉得眼前一黑,不自觉打了个冷战,竟是大站在前面!她慌里慌张的提裤子,羞涩的私处毛骨悚然,红着脸挤出厕所。

英素暗自埋怨没听清大走进厕所的脚步声,自己没顾上咳嗽,一天心情怪怪的。天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那件碎花连衣裙,心情才跟着放松下来。

黑夜睁开硕大的眼睛,罪恶张开无形翅膀。英雄喝了二两小酒,英素的私处像一张照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欲火支撑着摇晃的他喊开英素的门,英素披了件小褂,凹凸分明的被英雄一把抱住……

“大,你干啥?”英素惊慌失措。

单薄的裙子,最后的一丝反抗,片片飞羽,像苍白的蝴蝶漫天飞舞。

英素挣扎着,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撑进她的身体,床头上的那尊维纳斯“啪”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声响似晴天霹雳,英素昏了。

噩梦醒来,英素的心像满地零落的花瓣,拖着受伤的身子,躲进洗澡间,流着眼泪一遍一遍搓洗。可咋也洗不净心头脏污的痕迹。英素觉得自己的身子就是一个被割开刮去汁液的罂粟壳,丑陋极了。

她拨通了熊伟的手机,颤抖的手握着电话,长时间沉默。泪滴在话机上,打湿了熊伟焦急的生音:英素,说话啊,出啥事了?英素啪把电话扣了。

熊伟急急火火的把摩托停在英素家门口,哧哧的刹车音在夜里传出很远。因惧怕英雄叔看见他不喜欢,给英素打了个电话,站在门外心急火燎。

英素好大一会才出来,穿了件包裹掩饰的牛仔服,她怕熊伟看见她心里的伤口。

“英素,出啥事了?”

“咱俩散了吧。”

“咋?叔不同意?”

“不是,咱俩不合适了。”

“为啥?”

“不为啥。你走吧。”

随后咣把门关上了。熊伟的心象被刀子剜了一下,他心里知道,因缺乏母爱表面文弱而内心刚强的英素铁了心不与他好了,那扇门,把他永远关在了英素的心外面了。

一早,英素不去上班。英雄垂着头,看不清是个啥表情,也没谁去看他的脸。他拿出一百元钱,递给英素说:“再去买条裙子,大昨晚喝多了,大不是人。”英素不说话,也不接钱,泪,像个没了娘的孩子。

熊伟来找她,她不理他。打电话,她不接。他赌气和一个暗恋他的女孩确定了恋爱关系。

英素的姊妹咋咋呼呼,熊技术员和谁谁好了,还技术员呢,啥眼光,谁谁那趾高气扬的嚣张样。

英素说,这事不怨他。

姊妹说,怨不怨他先不说,这才几天,转眼旧人换新人了。甩他就对了,熊男人没个好东西。

男人是没好东西,疼爱她的大竟是衣冠禽兽,熊伟昨天还信誓旦旦!英素把寒冷的心裹严实,像一只蜷在墙角的猫,在小酒馆一角可怜地舔舐着伤口。从没喝过酒的她喝了两瓶啤酒,麻醉了知觉才不拒绝回家,被姊妹搀扶回去。

英雄用热毛巾给她擦了把脸。英素的脑海浮出熊伟厚实的微笑,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英雄熄了灯,英素耳边响起男人的粗壮的喘息,英素两只手抱紧“熊伟”,热乎乎的嘴唇焊上一张充满油污的嘴。

风铃敏感,最早发现了女儿肚皮的变化,私下里问英素,是不是和熊啥那个了?英素知道她说的熊伟,她不点头,也不否认。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死妮子。”

男人却一反常态,存的住气:“已经这样,谁也别怨了,回头做个B超,是儿就让她生,咱给养活。”儿子是个敏感话题,风铃无力反抗。

英素最后两天的日记,或许能给她的去向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7月15日天气:阴云密布

美丽有错吗?罪恶却因美丽而滋生。

耻辱的衣裳,一旦穿上,永远也脱不下来了!

7月17日天气:雨

徐志摩从飞机上飞下来,多么浪漫的死亡!

像他的诗: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英素渐渐要淡出村人记忆的时候,英雄在南方打工的侄儿英若听来了一丝有关英素的风声。英若不弱,身板结实。大学毕业去南方闯荡。因工作拼命,有见地,私企黄老板很欣赏他。有次请他吃饭,席间讲笑话说,有个尼姑到医院做B超,粗心的大夫把一孕妇的化验单给了她。尼姑看过叹口气说:这年月,连胡萝卜都靠不住了。英若趁势幽了一默,咋不给萝卜戴上避孕套?接着笑谈,僧侣苦修,花亦淫物。

提到花,黄老板一下精神了,显摆地说:夜莺有个北妹(他把北方来的打工妹叫北妹)做小姐,却不干那个,真应了那句话,当婊子还想立牌坊,名字也妖,叫罂粟,操,那身子骨,让人明知是毒品也想去沾染。

英若家乡人管罂粟叫大烟,英若在风铃婶家的菜园里见过两棵,据说大烟壳可以治小儿肚痛。英若查过词典,罂粟:草木植物,果实球形,未成熟割取汁液,用以制作阿片,果壳入药。罂粟不过就是一株草药,它活在世间有什么错?冥冥间想到英素与罂粟同音,心里一动,记起与自己年龄相仿失踪的堂妹。

英若偷空去了“夜莺”,罂粟早不做了。抹下脸皮,找了个和罂粟熟识的小姐。小姐妩媚,嘴唇外沿浅红色,底色是妖艳的紫。她说她不清楚罂粟是哪里的人,干这行不问出处,这是规矩。不过,可别小瞧我们这行,行行出状元,要说人走运,马走膘,骆驼单走罗锅桥,兔子要是走了运,猎枪你都打不着,罂粟也是从我们这出去的不是?现在干的那行叫自由撰稿人,她写的小说被很有名气的张导相中啦,准备拍成电影。咋,先生和罂粟认识?

英若说,不,不,我随便问问。

小姐操着半普通半本地的话说,先生,正经事说完了,你总得干点坏事,照顾照顾我的生意,不管你认不认识罂粟,不用担心,我们童叟无欺,打炮底价一百,小费先生随意的啦。

英若和她交流片刻眼神之后,心里也拿捏不准她说的是真是假?身子像怕染了瘟疫,推开贴过来的小姐,说,你先去洗洗。

洗干净出来,小姐眼尖,只发现躺在床上的一百元钱,就悻悻地骂,找小姐还装纯洁,和罂粟一个德行,硬说和她不认识,骗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