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乔林

艾琳竟然出现了，所有的朋友大吃一惊。

她穿着白色的小礼服，黑色的高跟凉鞋，染成淡淡的枣红色的头发直直的梳到一边，站在包厢的门口，笑容可掬地望着大家。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透露着不计前嫌的好人模样。

她确实是个好人。圈子里经常，大家经常说一句话，就是，你看看人家艾琳。男生对女生这样说，是因为艾琳很能包容他们开的玩笑，小到逼着她喝炸弹酒，大到喝醉酒了逼着她接吻。女生对男生这样说，是因为艾琳对同性朋友的好脾气，陪朋友逛街，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积极的，关心朋友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做到人心窝里去。

黛米是个留美回来的女孩子，常年顶着一脸蜜色的皮肤。因为圈子里没有留美的朋友，所以，她比一般美国人都美国化。她嘴巴张成大大的“O”形，双手护住脸颊，惊呼：“Ohmygod！”

嘟比赶快掐了掐身边男友的手臂，她的男朋友的手臂上有着浓密的汗毛。她喜欢有毛的男人。男友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不敢发出声音来。他基本上不属于他们这个圈子，因为嘟比的关系才有幸在他们聚会的时候尬上一脚，所以，在有任何状况的时候，他比谁都识相。

杰克正在放置他的高脚酒杯，手还没有从杯子上拿开，食指上的巨钻戒指和杯子里的红酒相映成趣。他的头朝着艾琳的方向，眉毛挑着，眼睛瞪着，额头上出现了两条不明显的抬头纹。他的眼珠子从艾琳身上睃到阿沁的身上。阿沁穿着夹脚拖鞋，白色的休闲裤，淡蓝色的POLO衫。他总是这么的随性，是健康的香烟的清香。

阿沁的表情有点僵硬，他身边的乔林更是不知所措。

乔林为了今天的聚会煞费苦心。她买了生平第一件橘色的小洋装。买回来之后才发现，鞋子才是最为难的地方。她买不起名牌的鞋子，穿山寨货，阿沁的朋友一眼就会看穿。橘色本来就是危险的颜色，穿一双普通的鞋子，马上整个身价就掉到菜市场去了。斟酌着，她竟然懊恼买回来的橘色的裙子，虽然，橘色是她喜欢的颜色。直到阿沁打电话告诉她已在楼下等她时，她还没有决定好怎么搭配衣服。最后，不得已穿着白色的帆布鞋走出来了。

阿沁一看到她，先是楞了一秒钟，随后脸上左右为难了一阵，最后“哈哈”大笑起来。乔林本来很担心，被他这么一笑，更觉得无地自容。她扭头就走进搂洞里。

阿沁追上去，乔林已经进了家，他被关在门外。

他打电话给她，她赌气了半天才接起了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她觉得阿沁的笑是在嘲笑他。她是早已成名的少女作家，现在却已经过气。虎落平阳之后，总有着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阿沁辩解了半天，她才平静下来。最后，赌气穿着牛仔裤出席。其实这样和阿沁的随性倒也相配。

现在，艾琳站在乔林的面前，这是乔林绝对想不到的。如果是她的一段感情结束的话，她必定要结束的干干净净，电话、Email、QQ、MSN、甚至是住址全部换掉。反正，她在城市是漂一族，换房子和换酒店一样。

面对艾琳的时候，她忽然后悔没有穿上那一件橘色的小洋装，即使是配上一双普通的鞋子也好，也会让她有一点可以媲美的资本。她的普通在艾琳的优雅面前，已经输掉了。艾琳一直对着她笑，她不自觉的也张开微笑，可是那一点微笑像是黏在她嘴角的一撮泥巴，渐渐地僵掉了，可还是在那里黏着。

艾琳和乔林是在一个公益活动上认识的。这个活动主题是关爱抑郁患者。乔林得过抑郁症，最严重的时期，在半夜十二点从四楼上跳下来。幸好，她砸到了二楼一户人家的雨棚上，她只是摔断了一条腿。她在医院呆了一个月，在一个疗养院呆了八个月。作为曾经红极一时的少女作家，她现身说法，为这个公益活动代言，呼吁大家要认识抑郁症。

在上一个电视活动时，乔林认识了艾琳。艾琳被一个编导朋友拉来就场，节目组约好的来宾临时有事。在节目上，乔林回想起当初的那一段岁月，忍不住哭出来。艾琳悄悄地握住了乔林的手。

节目过后，两个人成为了朋友。

艾琳长得一张线条圆润柔和的鹅蛋脸，眼睛漂亮，是醉人的桃花，未喝酒先醉。她的妈妈是一个舞蹈老师，基因和家教的关系，她的腰身像画出来的优美，连她整个人都像画出来的，十七年文学里的脸谱人物，一出场就知道孰忠孰奸。她做人一定不是白来人间一趟，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尽职尽责地把自己做成一个安守任何一条主流道德规范的淑女。她交友广泛，朋友的帮忙，有求必应。街上遇到乞丐，总要泛着眼泪施舍自己的零钱。爱好打网球，热爱运动的女人最美丽。热爱美食，这是个最保险的话题，和任何一个朋友聊起来都不会冷场。任何值得人愤愤不平的事情到了她这里像打碎了一个玻璃杯一样简单，在她的概念里，打碎了玻璃杯就打扫干净，再换一个新的。她是中国百姓世界里的戴安娜王妃。她的口头名言就是：我要一直优雅的等待变老。

她与乔林交朋友，多半是想以一己之力影响乔林的价值观。她喜欢有挑战性的朋友，帮助朋友解决难题，是她生活的乐趣之一。人拥有了一项本领，总是舍不得不用。

那一段时间，她约乔林一起骑脚踏车、打网球或者逛书店。她总是用崇拜的语气鼓励乔林说，乔林，我觉得你真的很有才华，那么小就能写出这么棒的小说。相信我，你一定会写出更棒的小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搭在乔林的胳膊上，心里涌着温凉的汗水，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肯定的态度毋庸置疑。

乔林和艾琳在一起的时间里认识了阿沁。当时的阿沁是艾琳的男朋友。艾琳很够朋友，给阿沁介绍乔林的时候说，乔林是个很棒的小说家，咱们上高中的时候，人家已经成名。当时的乔林穿着一件纯白棉布T恤，上面没有任何图案，扎着马尾，不好意思地对着阿沁点了点头。

他们高中的时候，最红的人是谢霆锋、赵薇、韩寒、郭敬明。应该不能称作萎靡的一代，至少他们还有文化偶像，至少他们中还有人叫嚣着要超越韩寒或者郭敬明。小说，在那一代人的青春期里占有很多的分量。各个青春小说刊物疯狂畅销，一时洛阳纸贵。

阿沁看过乔林写得小说。他见到她第一句话就说，原来你就是乔林。

他记得她写过的一篇小说，文中的她和一位从西藏来的男生谈恋爱，男生送给她一只藏污的藏银戒指。她经常怀疑，藏银戒指里的污垢是某一个前人的鲜血。最后，她也跳楼自杀了。

其实情节很奇怪，好像没有伤害或者自杀就不叫青春小说。

阿沁向乔林证实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个故事是真的吗？他不过是对新认识的朋友的寒暄，乔林还是有这样的眼力的。不过，她还是回答说，是虚构的。但是，阿沁还是念念不忘地说，特别像真的，要不然我不会记这么清楚。

阿沁请他们吃得水果沙拉。艾琳拿叉子点了一颗草莓，叉子与桌子平行，脸偏过四十五度，嘴巴微启，在白与红的唇齿之间，一颗鲜红欲滴的草莓停顿了一秒，她的漂亮的眼睛微微一眨，那一颗草莓少了一个尖，露出粉色的果肉。

乔林有着小说家的臭脾气，讨厌着客气和做作，任何条件下最想还原的就是自己的本真状态，旁若无人的本真。她低着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她自闭，却从来不挑朋友。她带着显微镜看人性，并被自己看到的东西痛苦地折磨，却闭着眼睛看人，盲人摸象，摸到大腿，就说大象像一根粗粗的柱子。

最后，分别的时候，艾琳强制乔林坐阿沁的车回去。她总是这样大方地对待她的任何一位同性友人，以表示对她们和他的信任。可是，乔林坚持自己坐公交车回去。艾琳的热情的态度有一点让她恐惧。孤单太久的人，嗅到一点点热气，都不太信任和适应。何况，她看到阿沁看她的眼神，友好的背后隐藏着些许期待，像丛林中倏忽而过的野猫，孤单在路上行走的人，总会惊恐回望。

别人都说乔林是多想了，久而久之，碰到这么揣摩人心思的烦恼时，乔林总会告诫自己，多想了，多想了。

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她并没有多想。阿沁拿着他当初珍藏的一本杂志来找她，她是那一期杂志的封面。她剪着齐刘海，端着一只玻璃杯，举到鼻尖高，转头回望镜头，那神情好像是听到喊声不经意的回头。里面还附着她的一页采访。那时候她还当红，为赋新词，说话肆无忌惮，把疼痛当感冒一样正常，字里行间，好像她疼痛得昏天黑地，除了疼痛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阿沁手里的杂志，解嘲地对他说，我看到当初的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了，怎么那么幼稚。不过，把幼稚当好玩，是年少的人才会做的事情。她说这些话，完全是把阿沁当做自己的粉丝。她的心里浮现出一丝高傲，全盛时期签书会人潮人茫的景象闪电一样，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胸中激起一丝少年指点江山的感慨。

她落寞地说，那时，多好。

那一天，她和阿沁谈了很多。她告诉他关于她的很多事情，出版的小说不再畅销，更重要的是她写不出小说，每一句话都要憋好久。她在忧郁中沉沦，像上了瘾一样不肯走出来。神经变得湖水一样脆弱，没有风的时候也要荡漾着褶皱。她回避所有的朋友，脸像橡皮筋一样没有表情，躲在家里不出去交际。她的感情也出现了问题，男朋友无法忍受她的敏感而弃她而去。她拿着水果刀跑到他家里，当着他的面割脉自杀，一如她曾经小说里的神经质的女孩。

她差点死去，在医院呆了半个月。回到家没有两天就跳楼。她其实没有勇气死，只不过她那么想死，特别想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滋味，也或许，她这样就可以突破自己，写出一部惊世骇俗的事情。可是，她住得不过是四楼，她什么都没有来得及体味，自己已经掉下来了。她的腿不能动弹，听到一辆警车经过，马上呼喊救命。

她不敢死，却还是想着死。在医院里，腿打着石膏高高挂起，她每天琢磨得就是，等腿好了，她再去死。后来，在疗养院里，朋友们来看她，虽然对她的病情避而不谈，但是，她感觉得到她在他们心目中的异样。原来，她在说着这个世界疯狂的同时，她才是这个世界里最疯狂的人。她越来越离人群而去，她为此感到新的痛苦。

就是有一天，她坐在木质长椅上发呆，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等她回过神来，她的眼睛回到书本上，才发现，书上掉落了一枚白色的油桐花，花瓣对着她的眼睛，好像在冲她微笑。她忽然感觉到莫名的汹涌的羞愧，眼泪慢慢地掉落，她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一刹那，她想到了一句话，有一天，我会有一个孩子，那一天，阳光明媚。人生似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为什么不好好的生活。

从那一天开始，她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听郭德纲的相声，早起晨跑，看林语堂的小品文，按时睡觉。最后，她带着一半的轻松走出了疗养院。

她立志不再做一个小说家，而做一个正常人。

她还是有着小说家过人的叙事能力和敏锐的情感，在讲述的故事里，她也迷糊了，好像她又写了一部小说，她和她小说的主人翁并肩而坐，她的情绪被牵引着，悲愤、激动、无奈、忧伤，她的脸颊上流着泪，一阵凉，一阵热。

阿沁也告诉她他的苦闷。他和艾琳高中就在一起。高中毕业后，她去了英国，他去了澳大利亚，两个人没有了联络。可是，回国以后，两个人又走到了一起。

年少时，觉得艾琳很优雅，气质出众。可是，长大了之后，总觉得艾琳少了一种天真，就像男人没有了秘密就不再可爱一样，艾琳在他的眼里渐渐地失去了可爱。可是，他们又是那么登对的一对，家世、教育背景、品味都那么相似，相似到他认为，艾琳是刻意而为，故意学他一样。

他试着要和她分开。连分手，她都那么优雅。她微笑着说声“失陪”，然后走进洗手间。也许她哭了，可是补妆补得很好，他无法看出来。回来之后，她和他约法三章：1还是做朋友。2分手的事暂时保密，她必须慢慢消化。3不能说相互之间的坏话。他们有着共同的朋友圈，她是这个圈子里的女王，他当然会顾及着她的面子。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一起参加朋友们聚会，依旧照着大家的起哄喝交杯酒，对唱情歌。她依旧约他的母亲逛街，逛完街以后站在百货公司门口等着他来接。因为已经分手，所以做得比谈恋爱时还像谈恋爱。久而久之，他忽然发现，他们没有分手，他们还是情人。他找不到没有她的时间，或者地方。

同样寂寞的两个人互诉衷肠，有一点相互取暖的味道。

阿沁大胆地握住了乔林的手。乔林的手一颤，几近要挣脱，可还是被他握着。阿沁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切担心都会过去。

第二天晚上，阿沁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艾琳。他这样对艾琳说，我爱上了乔林。当时他们一起吃晚餐，艾琳正端着汤匙，她故作镇静地把汤匙放下，可是清脆的敲击声还是将她的慌乱出卖。她慌乱地瞅了瞅四周，还是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态，但是她脸上保持着体面的笑容说，我上一下洗手间。

她从洗手间出来之后，嘴巴上多了一抹鲜红色，眼颊潮湿，表情难掩激动。她遇到了自己一时无法解决的危机。可是，她还是优雅地祝福他们幸福。她的表情，像雨打得梨花，悲切得让人心疼。阿沁试图握她的手，表示安慰或者歉意，但是她一下把手拿开，很认真地说，是我离开你的，希望你记住。

在诀别的时刻，阿沁才觉得出她有一点点可爱。他不禁想，要是她平常也这样子的话，或许就不一样了。

她走出餐厅，忽然又转回来，对他说，我一点都不相信你会爱上她，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明白你选错了一个对象。

下一次朋友聚会，艾琳主动远离阿沁坐着，正当大家猜忌他们是不是吵架的时候，她主动向大家宣布：我和阿沁分手了。大家一片哗然，面面相觑，不敢吱声。艾琳笑着说：“这是干什么呀？我们当不成恋人，还是朋友嘛。”她看着阿沁，他本来怕艾琳故态复萌想要抢先宣布分手的事，可是见艾琳这样落落大方地主动宣布，反而像打翻了一杯茶一样慌乱。他唯唯诺诺地说：“是，我们还是朋友。”艾琳提议：“什么时候把你的新女朋友带来让我们看看呀，反正我不用看了，我们认识嘛，但是，其他人不认识呀。”言外之意是，她是受害者，被她的朋友抢了男朋友。而男朋友也同样很不齿，爱上了她的朋友。

阿沁呆得越久反而越没有意思，借故抽烟，离开了。

艾琳一反常态，喝得伶仃大醉，当着所有的朋友的面哭泣，她不责怪阿沁，却一个劲儿的痛斥乔林的行径。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对乔林的好，乔林的病史，对阿沁未来生活的担心。大家都同情地站在她这一边，替她觉得不值，更有甚者说，以后，只要有阿沁带着乔林出现的地方就必定没有他。但是，她还是对大家说，不要对乔林带着偏见，刚刚骂她的话不过是一时气愤，她其实还是个好女孩。这其实很官方的措辞，可是放在艾琳身上马上就是真心的关切，她就是有这样的气度。

这就有了艾琳和乔林在众人面前的第一次碰面。大家应邀来KTV唱歌，半带着好奇，想知道一下当初红极一时后来选择跳楼的少女作家是什么样子。半带着疑惑，艾琳说她会来，她到底会不会来？

没想到艾琳还是来了，一如以往的优雅。

大家愣了足足有两分钟，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涌到艾琳面前，像是拿了国际大奖回国的电影明星。大家热烈和艾琳交谈，生怕她被乔林的在场而伤害到，同时，也故意地用此来排斥乔林，告诉她，他们对她的不欢迎。

艾琳安抚了众粉丝之后，走到阿沁和乔林面前，伸出手，微笑着望着他们。

阿沁有点心虚地和艾琳握了握手。艾琳又伸到乔林面前。乔林迟疑了一下，没想到艾琳反而安慰她：“没事了。我们都是好朋友。以后也要做好朋友，好不好？”乔林的表情挂不住了，好像一个古罗马裸体女像摆到了中国神仙的供台上。乔林正要伸手，艾琳反而侧过身来，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她调皮地对阿沁说：“你要好好对她哟，不然我会生气的。”

乔林看到艾琳身后的朋友们，或者赞叹，或者无奈，或者摇头，或者对她怒目相对。她的心像突然爆发的泥石流一样往下滑，滑到山底，随着轰然的响声，尘埃四起。

大家开始坐下来喝酒。不自觉得，他们总是坐得离乔林三尺远的地方。

乔林并没有傻到相信艾琳会真心的来贺喜，但是也没有想到艾琳是来搅局的，而且艾琳看起来那么的面善，只要乔林的目光转向人群，她都会适时的对她表达出善意的微笑。也许，正如阿沁讲的，艾琳早经历过和阿沁的分手，一定做好了心理准备，而她，又是一个非常识大体和前卫的女孩子，应当知道放手的道理。她这样想着，不禁对艾琳生出几分歉意，主动地捕捉艾琳的眼神，想对她笑一笑。可是，当她主动对艾琳笑时，艾琳竟然冷冷得白了她一眼，她做得很巧妙，像是对旁边的嘟比，可是乔林无比的相信，艾琳的目标是对她。为了证实自己的揣测，她又一次笑着看向艾琳，可是艾琳好像知道她的心事一样，总是不看向她，后来终于看向她，可是却冷冷地盯着她，彷佛里面发射出夺命的飞镖。好像，她就是在等着她的歉意。

忽然间，乔林听到人群里有议论自己的声音。黛米说：“听说她以前当着男朋友的面割脉自杀，这样的人好可怕。”嘟比说：“他们写小说的人都是一群疯子，动不动就伤感啊，忧郁啊。我看，是有病才对。”黛米说：“那个乔林是真的有病。要不然怎么会在住院。”

乔林听出了言语中故意的味道。阿沁也听到了，他一直坐在她的身边，与男性朋友喝着闷酒。大家用沉默来反抗着乔林的入侵。阿沁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正想着握住乔林的手给她一点点安慰时，他听到艾琳对她们说：“你们别这样说人家。她只是比平常人敏感了一些，她还是个好女孩。你们和她相处看看就知道了。”

阿沁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到了他的兄弟们期待他放弃的表情，终于，他的手放回了远处。

乔林听着艾琳的话这般得刺耳，冷笑着看着艾琳，彷佛在告诉她，我已经识破了你的把戏，我看你能把戏演到什么时候。可是，偏偏得大家都转过来头，一下子都看到了乔林挑衅的表情，大家像扔掉烟头一样生气地转过头，觉得这个乔林真是讨厌。

乔林忽然觉得自己走进了预设好的圈套，连当初阿沁向她示好都是一个圈套。她只是一个寂寞而孤单的人，狭路相逢，遇到一个不错的男生，正好这个男生也喜欢她。她把这个爱情想象成对彼此的救赎。可是，艾琳让这一切变得复杂，好似一场没有刀剑的格斗，她用得是柔道，而艾琳用的是化骨绵掌。

阿沁的男性朋友的眉毛官司打得厉害，告诉阿沁，你终于认识到乔林的真面目了吧，人家艾琳那么帮她说话，她还不领情。

阿沁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他知道只要他拉着乔林离开就可以了，可是他却不想这么做。不是因为喝了酒身体发软，而是，他好像要故意这么做，让发生的一切告诉自己，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他忽然想起了艾琳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话，“我一点都不相信你会爱上她，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明白你选错了一个对象。”莫非艾琳说对了，他只不过是找一个对象把艾琳甩掉，可是他选错了对象，因为乔林根本不是艾琳的对手。

到底什么是真相，阿沁也不想再揣测，他的头一阵昏沉，忽然想念起以前和艾琳在一起时的轻松愉快。他不禁转头看向艾琳，而艾琳一直在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好像有许多话想跟他说，隐忍地那般痛苦和可怜。他胸口有一点痛，想起来过往的美好，以及少年时对她优雅的气质的崇拜。

大家怂恿着艾琳走到阿沁面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这时候，所有的人都公开对乔林的忽略，簇拥着艾琳走到阿沁面前。

艾琳哽咽着对他说：“亲爱的，我很爱你。我很舍不得你。”

大家开始起哄：“拥抱！拥抱！Kiss！Kiss！”

艾琳先扯下面子，上前抱住了阿沁，脸靠在阿沁的肩膀上哭泣。阿沁的胳膊也慢慢抱着了艾琳。

威尔兴奋地开了一瓶香槟，“砰”一声响，香槟喷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大家好不热闹，好像在庆祝中国足球跻身世界四强。

阿沁那晚上喝醉了，不知道乔林什么时候不见的。其他人也不知道乔林什么时候不见的，反正大家谁都没有在意。

过了几天，晚报头版头条：青春作家乔林跳楼自杀身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城市。有不少当时提谢过乔林的老作家和同时出名的青春作家写了几篇吊念的文章。乔林曾经写的小说又重新出版，一时洛阳纸贵，有的书店标出了“今晚不打烊”的牌子专门供读者买乔林的小说。

她又红了，在别人的怀念里。

后记：原来的题目是“少女作家的死亡”，好像跟我这些天的情绪有关，不是“杀人”就是“死亡”。我觉得太触目了，所以就改了。我有时候觉得，真相总在一转脸的背后，也许写小说的目的就是把自己感知到的真相，或者被误解的真相，用自己的敏感的笔写出来。或者将微妙的东西，剥离出来，放大，给大家看。同时，也在宽解自己压抑的心情。

文中夹杂了我自己的很多看法，纯个人的。谢谢各位的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