辫子

雅雯房间的窗帘拉得死死的，隔绝了外边的夕阳。黑漆漆的屋内，只有电脑的屏幕发着幽幽的蓝光。

雅雯已经在电脑桌前坐了几个小时了，桌上除了电脑、书本，还有一条粗粗的、近二尺长的大辫子。家里的保姆赵姐又在敲门了，雅雯叹了口气。鼠标一点桌面的文件夹，里面存放着自己的两张照片，一张照片上的雅雯面带微笑，胸前垂着时下少见的大辫子，另一张是今早照的，剪了短发的雅雯端庄自信，只是眉宇间含着淡淡的愁容。雅雯打开邮箱，开始写信。说是信，一共也只有三个字：对不起。把短发的照片作为附件加上，收件人：田海光，雅雯眼睛一闭，邮件送了出去，几滴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桌上。

海光和雅雯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两人的父亲是大学的同窗好友，母亲又都在同一家大医院工作。从小长辈们就戏言定好了儿女亲家，两家也可谓是门当户对。虽然海光只比雅雯大两个月，可是雅雯站在高大魁梧的海光身边，看起来比海光小好几岁，海光也总是以兄长自居，时时保护雅雯。从小学毕业那年起，就因了海光的一句“小姑娘梳小辫子真好看”，平日里很有主见的雅雯留起了长发。头发越来越长，浓密的头发梳洗真是不便，洗完头，海光常常帮着雅雯梳理纠结的长发，虽然疼得呲牙咧嘴，雅雯也从没起意要剪短它。

海光大学没毕业就去了国外，定居在大洋彼岸的舅舅为他办妥了留学的手续。临走时，海光抚摸着雅雯的辫子说：“雅雯啊，洗头太不便了，要不你就剪了它吧。”雅雯忍着泪说；“我不剪，要是我剪了它，就说明我再也不会见你了。”“什么傻话啊，那就永远不许剪！”海光慌忙说。雅雯点了点头。海光大学还没毕业，他的父亲突发心脏病过世，海光都没来得及回来见父亲的最后一面。雅雯一家帮着悲痛欲绝的海光母亲操持了后事。几个月后，海光的舅舅给他姐姐办妥了探亲的手续，海光妈临走前，拉着雅雯的手说“等海光毕了业找到工作，就回来把你们的事办了，把你接过去。”

海光毕业后，回来看望雅雯一家，带来了已经定居国外妈妈的意见，让雅雯一起过去读研，雅雯和父母也都同意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雅雯的父亲被查出罹患了恶性肿瘤，值得庆幸的是还不是晚期。雅雯除了上班，还要去医院陪伴父亲，出国的事也搁置了下来。父亲的病恢复的不错，可是这样的疾病是难说根治二字的。需要不时地检查治疗，服用的药物也不能中断。雅雯怎么能离开呢？她再也没有去办理与出国有关是事宜。上个月，海光和他妈一起回来了一次给父亲扫墓，两家人聚在一起时，又提起了雅雯出国的事。雅雯的父母支持女儿去，雅雯却一直不吱声。临上飞机前，海光妈把雅雯拉到一边：“雅雯啊，你赶快抓紧把手续办好，现在海光的工作不错，还有他舅的支持，供你读书没有问题的，你去了，将来可以把爸妈一起接过去的哦。”

送走了海光和他妈，雅雯去了医院，向父亲的主治医生咨询了一下，医生告诉雅雯，她父亲的病情目前稳定的很好，但是治疗的过程中，情况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况且今后也不宜长途跋涉搭乘飞机。雅雯思前想后，把情况发电邮向海光说了，表明了暂时不可能出国的态度。海光马上打来了电话：“雅雯，那你可以先过来，伯父病情有变化你可以马上回去的啊。”爸妈也在一边帮着海光说话：“不要紧，我们自己可以对付得来的。”雅雯答应再考虑，就挂了电话。雅雯心里那个愁啊，一边是自己父母的亲情，一边是青梅竹马的海光，到底孰轻孰重呢！

到今天，再也无法拖延了，早晨起床时，雅雯做出了决定。她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的人儿说：“我看亲情更重要，对吗？”。雅雯走进了街角的理发店，对着老板小王说：“替我把辫子剪了，剪成短发吧。”“什么，你疯了吗？剪了它！你平时碰都不让人碰一下的辫子？”“我没疯，剪了吧！”雅雯忍着泪说。“你还是考虑考虑再说吧，一刀剪下去很容易，可再也回不去的啊！”我知道，雅雯说。头发剪了，雅雯捧着装着辫子的口袋，去了照相馆，照了张短发的照片，让老板把数码底片装进带去的Ｕ盘，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半天，下午才回了家。雅雯妈一看到女儿的模样，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赵姐急着问雅雯吃了没有，被雅雯妈拦住了。

定了定神，雅雯抽出纸巾，拭去了眼角的泪水，拉开了窗帘。窗外，夕阳的余辉正在慢慢隐去。就着余光，她对着镜中的短发人影说：“我做得对，是吗？”雅雯把桌上的辫子小心地收起包好，藏进抽屉的深处。然后打开了房门，对焦急地站在门口的妈妈和赵姐说，“吃饭吧，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