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初恋
初恋无论如何,都是美好的,虽然它的结局,青涩,但却掩盖不了美好的样子。期待更好的小说!祝福作者。
那年桂花飘香时节,我念完初中,没能继续升学,整日在家无所事事。
当放映员的堂哥出于关爱,从公社回家动员我去学门手艺。随后,堂哥又跟他的朋友刘桶匠商量,要那师傅收我作徒弟,刘桶匠看承我堂哥面子,爽快答应了下来。拜师那天,堂哥请了刘桶匠一顿酒。酒席上,堂哥反复叮嘱我听师傅话,安心学好手艺,有一技之长,便能立足社会生活。继而,堂哥又嘱托刘桶匠要象待自家兄弟一样待我。堂哥为我说好的事,我心里纵有几分不乐意,但也不敢违抗。于是不情愿地肩起那副盘桶挑子,懵懵懂懂跟着师傅走村串户,做起了桶匠手艺活。
夏季,山区天气一张娃娃脸,哭笑无常,说变就变,总是东边日出西边雨。
有天,我和师傅沿着磐山小道翻山越岭,半路上淋了个一身湿透。
傍晚来到宝鼎山下一个叫大麻石的山寨。
进入寨子后,姚骟匠说好请我们做盘桶活。他家四口人,姚骟匠夫妇加上一对崽女。姚骟匠也是呷百家门上饭的人,他经常出门替人骟猪骟牛,有时把骟得的猪睾牛睾带回家,叫婆娘做成下酒菜,喝上两盅。家里日子倒也过得滋味殷实。姚骟匠的晚伢崽正在念小学,大妹子却辍学在家。俗话说,男到十八汉,女到十八变,这姚家妹子正好十八年龄,脸瓜子长得很是清秀,水灵灵的一双眼睛,犹如两颗黑葡萄,左肩上搭着一条仙姑引月辫,外貌上看去人见人爱。可她却遮不住一个丑习惯,老是爱用食指抠鼻孔,大约是患了鼻孔炎。每当我看到她那个习惯动作时,立马泛起一种恶心作呕的感觉。
我们在姚家做活,姚骟匠要替他大妹子预置盘桶嫁妆,这山寨子有个风俗,中年人过了五十就置办棺材,年轻妹子长到十七八岁,就要着手置办嫁妆,说是闲时置备急时用。姚家妹子置办的一整套盘桶嫁妆,自然是茶盘、碗盘、澡盘、马桶……样样俱全。做这些盘桶活儿很是讲究,首先得照着盘桶样式量好尺寸长短大小,然后依照尺码,将杉树一截一截地下料锯断。下料后,又要将短截树木凿开成木块坯,接着再用斧子根据盘桶形状劈成弧形粗糙块坯。这劈盘桶形状块坯活儿,很见手艺功夫的高低,一件出样的盘桶家俱,全凭劈盘桶形坯打好基础,因此,劈形坯这道活只能由师傅操作,我的活儿主要就是锯木下料和凿开块坯。师傅劈好盘桶形坯后,还要经过青刨桶坯缝、钻桶坯孔、拼桶坯块、刨桶坯光、圆盘桶底、扎盘桶匝等六七道工序,才能完成一件精巧的盘桶活儿。
我们在姚家做工相处得很是融洽。完工那天,姚骟匠特意从外面骟回四个大牛睾子,叫他婆娘切碎炒了足足两大碗。姚骟匠说我们没呷过牛睾子,让我们尝回牛睾子鲜。饭桌上,师傅陪着姚骟匠边侃骟牛经,边就着牛睾子菜下酒。我是徒弟不敢喝酒,扒了两碗饭就放下筷子,姚家妹子走过来,劝说替我再添一碗饭,我连忙推辞她,匆匆离了席。
没有电灯的山寨夜晚,四周一团黑漆,空旷的山寨中,时而传来几声狗吠,旋又复归寂静。姚骟匠喝过酒后,连脚澡都懒得洗就上床睡了,她婆娘懂得姚骟匠的脾性,也没催促姚骟匠洗脚澡,自顾收拾家务后跟着进了房。
当天,姚家妹子来了位表姐,是邻近寨子的,也是山寨里少有的一名女高中生。听说她比姚家妹子大两岁,人的身材长相倒是蛮漂亮,梳着两条羊角辫,最显眼的是她一件草绿色女式军装上衣,配着一条灰色卡叽布裤。在那年代,一套军装很难弄到,她穿军装衣着打扮,算是有钱有势人家气派,加上她高中毕业,在山寨里自然属于出类拔翠,众人刮目相看的妹子。
姚骟匠夫妇睡觉后,屋里只有他的大妹子和表姐陪着我们师徒聊话,我们四人一起围在火塘边坐夜。
她们两个妹姑娘坐在桌边,就着一坨松明火,一边拉鞋垫一边和我们聊话。姚家妹子的表姐表现得很是活跃,她一会儿跟我们开玩笑,一会儿又亮着嗓子唱歌曲,古老山寨的传统风俗,年轻人半夜三更嘻戏喧闹也没顾忌。姚家妹子表姐唱的歌,有山歌,也有革命歌曲,还有花鼓戏段子,至今记得,那晚她唱的一首《刘三姐》里面的山歌:
心想唱歌咧就唱歌,
心想打鱼就下河,
你拿竹蒿我拿网,
随你撑到咧哪条河。
我和师傅听她唱的山歌撩动人心,就商量怎么回对她一首山歌,刘师傅也没多读书,比我读得还少,用他的话说,我比他有文化。于是他怂勇我开动脑筋想首山歌来对,我想了老半天,脑壳里全没一点灵感,无奈之下,我想跑进住房翻看床头边的一本书。人经这么一急,倒又让我记起了看过的小说《红军不怕远征难》里一首山歌:
“过了一山哟又一山,
抬头望见火烧山,
火烧哟芭蕉心不死,
半路丢妹哟心不甘。”
当我照着她们的腔调,半象不象地把从书上趸来的山歌唱完后,惹得她们两个妹姑娘好一阵喧笑,我被她们笑得不好意思,师傅也觉失了面子。后来,姚家妹子表姐象宽慰我们一样,又唱了一首:
叫声阿哥咧心莫烦,
妹子今天心不闲,
等到哪天心闲了,
葛藤上树咧慢慢缠。
我和师傅听着她们唱的山歌,心旌荡漾,却又苦无对句,只好做一付装聋作哑样,她两个妹姑娘见我们兴味索然的样子,便说不唱山歌了。而我和师傅也就趁机商议着弈象棋。我下象棋本来是师傅教会的,可一尚自信又自负的我,既有了教会徒弟打师傅的架式。我下棋水平自然还没有超过师傅,由于我好胜,师傅便经常变着法子捉弄我。那晚上,师傅先是故意输了两盘给我,接着,他便提出和我下棋赌喝水,谁输了棋就喝一碗水。当然,接下来的赌棋,无论我用当心炮布局,还是用过宫炮开盘,师傅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应对我的布局,而且在随后的整局博弈中,我不是中盘失子,就是在残局失误,反正是走几盘输几盘。我连着喝了三四大碗凉水,肚子鼓胀胀的象只大蛤蟆,喉咙里时不时回倒一股水出来,让人极其难受,可我表面上仍然装着若无其事。
到了后半夜,她两位妹姑娘拿出炒熟的板栗来吃。师傅见赌棋喝水没整倒我,就又提出赌棋吃板栗子,规定谁输了棋,谁就不能吃板栗子。我和师傅较着劲,便接连又下几盘,自然又是我输了。俗话说,五心不定——输得干干净净。我理所当然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师傅吃板栗子。然而,她两位妹姑娘却又幸灾乐祸,一个劲地嘲笑我没本事,下不过师傅。我心里觉得又窝囊又难过,就走出屋外假装看下半夜是否出了月亮。
姚家妹子的表姐见我出了屋,便也借口跟到了屋外。她趁机悄悄塞给我一把板栗子。得到她私下馈送的板栗子,我激动得猫挠心窝一般,却又羞愧无语象做了贼。过了会,师傅喊我进屋里去再听她们唱山歌,可是,随后听唱的一首歌,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觉得她两个妹姑娘是故意唱给我听的,歌词里就象唱我一样。其实后来知道那是一段花鼓戏的歌词:
姑娘呀你为何不爱他?……
他那个伢子太懒惰,
东游西荡象流子,
生产劳动不积极……
自从那晚上坐夜聊天唱歌后,我发现自己心神恍惚,老是想着姚家妹子的那位表姐。做起事来时常走神出错,差错出多了,师傅也忍俊不禁骂得我狗血喷头。过了段时间,我和师傅转到另一个山寨做工,这里恰好是姚家妹子表姐家那个山寨。此时,我心里兴奋得象兔子般活蹦乱跳,因为在这里,我能有机会时常见到心里喜欢的姚家妹子表姐。同样,姚家妹子表姐得知我们到了她们山寨后,也显得特别高兴。虽然我们不在她家做工,但她时不时借故跑到我们做工的人家来,来了就旁若无人地陪着我聊天说笑。师傅好象看出我们中的一些端倪,便在没人的时候警告我,在外头做手艺,别惹事生非,自找麻烦。我口头上虽然应允着师傅,但师傅的话却从我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了。
在姚家妹子表姐那个山寨里,我们做了十多天工夫。十多天里,我和姚家妹子那位表姐真正相恋了,我们互相写了五六封情意绵绵的恋爱信,还互赠了相片。甚至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瞒了师傅,偷偷跑去山寨一座仓库楼后面约会姚家妹子表姐。我俩坐在一堆木头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互相说些不着边际的情话中的废话。到后来,我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心态,鼓起勇气吻了她的脸颊和额头。那个时候,真是幼稚得可笑,连接吻都缺乏情感技巧,只晓得用嘴在她的脸颊和额头上轻轻印吻一下,哪象现代的青年男女,两个人接吻嘴对着嘴,就象在专业做人工呼气一样。
那年的我,真正和山寨里姚家妹子表姐演绎了一段很纯真的初恋,然而,那段纯洁的初恋,却因我幼稚的心态,经不起封建传统观念的压力,在短时间内又匆匆结束了。这一切,缘于我知道了姚家妹子表姐是从很远一个地方抚继到山寨来的。这山寨里的父母,不是她的亲生父母,而她那个远处亲生父亲的姓氏,正好与我同姓同宗,就因这一点,我怕违反宗亲族规,再不敢和姚家妹子表姐相恋相爱了。
我在离开山寨的那个晚上,强忍着心酸写了一封情真意切,而又坚决提出分手的信,连同姚家妹子表姐送给我的照片,一起还给了她。
在山寨那株苍老的枫木树下,姚家妹子表姐神情喑然,望着我和师傅渐渐离开山寨,消失在她泪眼蒙蒙的视线中……
我在山寨初恋的那位姚家妹子表姐,后来却又偏偏嫁入了我的家乡,而且还是嫁在和我相邻的寨子。我由于长年漂泊在外谋生,仅只见过姚家妹子表姐一面,那是一次在路上偶然相遇,姚家妹子表姐和他丈夫一起到山外赶集回家,他俩和我碰面时,免强打了个招呼就过身走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姚家妹子表姐,只听说她后来婚姻生活过得很不幸,常常遭受家庭暴力,她额头上还被丈夫用饭碗砸破了相,很是悲惨。又后来,她离家出走了,据说是跑到沿海地方去了……
许多年后,回想起那段山寨初恋,情萦于心,不由在我心里平添了丝丝感伤与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