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行走的浪花

秦雨木鱼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7-11 07:46 责任编辑:心之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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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行走的浪花

0

你找个理由,让我平衡。

你找个借口,让我接受。

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而你却看不出我的感受,

天好黑,风好冷。

别说是时间,把你我捉弄

现实的生活,难免出现裂缝。

别说是偶然的一次放纵,而我却陷入了困境。

我好累,我好痛。

你到底爱不爱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爱不爱我,撕掉虚伪,也许我会好过

你爱不爱我,我不知该做些什么

你到底爱不爱我,唤醒自己,也就不再难过。

——《零点歌词?爱不爱我》

1

我经常在梦中看见我的父亲,总是喝的醉熏熏的,大叫着爬到母亲身上,干柴一样的腿和脚常常将我从梦里踢醒。

映着金钱河的光辉,我看见了父亲像一只蚂蚁一样小心翼翼的攀上了母亲的身体,母亲丰满白皙,一根一根的青丝惊慌四散。母亲说:姚远还没有睡那。父亲便一捆柴一样滚下母亲的山坡。

我赶紧重新进入梦乡,嘴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我一个翻身,将母亲的一条大腿盖住。父亲很狠的将我我踢了一脚,我一跃而起,大叫蛇,蛇蛇。复又倒头睡去。

我真的看见一条蛇,从父亲的怀里伸出来,又爬到母亲的怀里,父亲吃力的爬在母亲的身体上,嘴里发出抽大烟一样过瘾的声音,像一脉清泉迫进干涸的土地。

父亲经常打母亲。父亲从外边回来,就开始大声咳嗽。母亲就放下手上的鞋垫,给父亲倒一盆洗脚水。父亲从腿上揭开一层一层的白布裹脚,扯掉身上的黄泥巴褂子,粗壮的父亲一下就像一条干瘦的牛羊,胸骨高高的凸出来,肋骨一根根排列在脊柱上,好象一个个“非”字。两条腿只有吹火棍一样粗细。

母亲将饭菜端到父亲面前,父亲一巴掌将饭碗推到地上,面条和汤水一阵欢欣跳跃,又飞回父亲的脸上。母亲给父亲递上一只酒葫芦,父亲一下变成一头雄壮的牛。

喝过酒的父亲开始翻找母亲的鞋垫,母亲的鞋垫上开满了辣椒花,飞满了两只蝴蝶,游着等待喝交杯酒的鸳鸯。父亲大约受到两只蝴蝶的启示,冒着酒气打着饱嗝就想和母亲交欢。母亲一鞋垫敲在父亲手上,父亲便一巴掌摔过来:婊子。你那一亩三分地不给老子,给田校长留的吗。

我喜欢田校长。田校长的身上发出舒肤佳一样的暗香,胸部和腹部一定结实丰满。我渴望我有田校长一样的父亲。于是,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向爬在母亲身上的这个男人狠狠的踢了一脚,但这个父亲浑然不觉,只是将身子向里面挪了一毫米,继续在母亲身上寻找艰苦奋斗的前程。

我在太阳从金钱河爬进窗户那一刻开始醒来,金钱河的冷气跟着太阳光扑到我的脸上,我爬到母亲的被窝里取暖。我在父亲和母亲的床上辗转翻侧,终于摸索到一个深而大的凹坑,我将被子紧紧的蒙在头上,一股稻草和小麦草的清香扑面而来,我不由自主的翻身,向着稻草和小麦草的清香压过去,一中酸涩甜麻的感觉瞬间从我的肚腹之间升腾,金钱河一样在我的河床里莫名其妙的四处游荡。

2

夏小天和我是同桌,和田校长一样发出好闻的味道。田校长高大挺拔,身上经常发出一种好闻的清香,特别是腹部,饱满富贵的崛起,一点都不像父亲那里干巴巴的羞涩。

田校长有一块玉米地离我家很近。每天一放学,田校长就扛着一把锄头到地里忙活。田校长伏在地上给玉米雍土,施肥。母亲爬在我的西瓜地里翻秧子,给一只一只的西瓜翻身。

金钱河的太阳一根纱一根纱的将母亲紧紧的包围,母亲就像清清河水边上的一苗黄瓜。田校长被玉米叶子缠绕划割,像一只伤痕累累的篮球。

我家的房子孤零零的树在西瓜地中间,像一座碉堡。房子里没有桌子没有小板凳,只有一张讲台一样大的床,我和夏小天只好爬在床沿上。夏小天个子比我矮,趴在床沿上,像一条小狗。夏小天做好一到题,就要把头发向后摔一下,像狗尾巴草。狗尾巴草的味道酸甜交加,我就偷偷的从草从中拔草,夏小天手上的圆珠笔就飞过来,在我手背上做画。

夏小天画画很有天分,我的身上于是就开满了牡丹、芍药、打碗碗花,最难完成的是月季花,由于太过茂盛,夏小天就一直让它从我的手背蜿蜒而上,顺着我的胳膊爬上脊背,蹬上头顶;花根一直从我的大腿长到我的脚掌。

我说:夏小天,你的月季怎么只长根长叶,不见开花呀。夏小天才懒懒的在我的手掌心和胸部胡乱描上几笔。夏小天认真的说:刺玫瑰的花刺又细又扎人,然后就用圆规在我的花心里狠扎几下。

我呆呆的看着夏小天,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像我的妈妈:眼睛和小嘴都翘的弯弯的,高兴盛的满满的,毛毛虫一样爬到我心里去。

金钱河的太阳吃饱了西瓜,跑到金钱河里洗澡,懒懒的脱掉火红的衣服,换上月白的睡袍,弯着肚子慢慢向河岸上爬行,一会儿就爬到田校长和母亲的庄稼地里。

夏小天穿着一条花白的短裙,胳膊和腿被太阳浮着,晚霞一样发出晕晕的红光。我捉住夏小天头发上的小太阳,

——夏小天,你的头上着火了。

——夏小天,你的裤带也着火了。

月亮慢慢升上天空,浑然一片,腾起白金火焰。我和夏小天站到金钱河边上,田校长和母亲被月光一点一点染白,一颗一颗的西瓜荡漾着乳汁一样的淡香。玉米叶子和西瓜蔓哗啦啦直响,腾起一圈一圈的烟雾,飘到月亮上去,飘到母亲的头发上,母亲的身上也着了火。

3

田校长站在国旗下,像学校后面的“猿猴观榜”。我们像一群散乱的蚂蚁,歪歪斜斜的在国旗四周爬行。

田校长迎风而立,脸上和胸部像国旗一样打满了皱纹。田老师哧的一声吹响了口哨,国旗就顺着光溜溜的旗杆向上爬行。我向夏小天身上行注目礼,夏小天的胸部就是国旗,一丝一丝的金黄丝带从夏小天身上飘起来,飞扬飞扬飞扬。我又给田校长行注目礼,田老师的腹部就是旗杆,圆圆滚滚的,高高的挺起来,一种奇异的清香从清晨里飘散而来。

母亲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打豆腐,一颗一颗的大豆粉身碎骨,赴汤蹈火,被卤水点成傻傻的固体,开成粉嫩芬嫩的豆花。

母亲挑着一大挑豆腐沿着金钱河悠悠而来。站在“猿猴观榜”的那棵马尾松下

——卖豆花了,豆花。

——豆腐。热豆腐。

母亲的叫卖和田校长的升旗仪式一起叫响金钱河的清晨。

田校长升完国旗要回家给老婆做早饭。

田校长的老婆一直躺在床上。田校长在病床前支了一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做着一个大铁锅,铁锅里冷血沸腾,发出饥肠辘辘的叫喊。田校长坐在老婆身边备教案。田校长带地理和历史,教案本放在漆盖上,嘴里像煮糨糊一样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田校长的老婆哇哇大叫。田校长放下书,干瘦的黄脸婆伸手在空里剧烈的搅动,田校长小心翼翼的问:

——他妈。我喂过猪了。我们的夏可罗正睡的香纳

——他妈。包谷酒糟都搅拌过了。过了立秋,就有好粮食酒了。

他妈一个耳光摔过来,田校长的脸就和末代皇帝的历史一样发白。田校长泰山一样站起来,大腿上的魏蜀吴一下跌进长江黄河里遭遇水煮。

田校长从教室里喊出夏小天。夏小天到街上买回母亲的豆腐,田校长将豆腐剁碎,往铁锅里搅一些小麦面,作成稀溜溜的酸菜拌汤,一口一口喂黄脸婆。

母亲卖完豆腐,挑着一幅空空的扁担,回家给我和父亲作饭。父亲在金钱河深处开矿,每天从地里钻出来,跳进金钱河里洗过冷水澡,然后换上一双神舟六号一样肥大的拖鞋和短裤,树在街上看别人下棋,金钱河的风很大,父亲就一口一口喝酒,酒顺着父亲的血管流淌,父亲的身子一下就烧起来。

父亲望着别人的脸傻笑,父亲想抽烟了。

父亲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从金钱河漂流而来,父亲的嘴里便冒出一口一口的水花。

一群人开始包围父亲,老林子:和花姑娘跳舞,和花姑娘跳舞。父亲就和花姑娘在大街道上疯狂的扭动。

——父亲的探戈。父亲将花姑娘的一条腿高贵的举起来,自己的一条腿也从相反的方向呈对称状定型。花姑娘的裤子啪的一声撕裂,向国旗飘扬。

——父亲的国标。父亲将花姑娘的一只胳膊无限度的伸展,鸡肋一样的胸脯紧紧的贴在花姑娘鼓起来的胸脯上。花姑娘的衣袖蜕至肩头,露出白花花的猪肉。

——父亲的芭蕾。父亲从街道上检来两只拦草帽,变废为宝的从头部穿透,一直拉到大褪根,然后将花姑娘的裤子撕成一条一条的,不停的旋转,旋转,旋转。

父亲还和这漂亮的女人亲了一口。街上的人群纷纷鼓掌,纸烟天女散花一样向父亲身上飞落,坠落,堕落。

4

花姑娘是金钱河里有名的疯女人。夏小天就是花姑娘的宝贝女儿。

我和夏小天都不喜欢英语老师。因为英语老师的儿子喜欢用臭脚踢我和夏小天的屁股。夏小天细皮嫩肉,不像我等刀枪不入。

英语老师的儿子还喜欢烧我和夏小天的头发,有一天,英语老师正教我们stend—up,stend—up。夏小天突然一下跳起来,夏小天头发上着火了。还不等我们反应过来,英语老师的儿子又濮的一声从口里射出一股浓痰,将夏小天头发上的火焰扑灭。

头发上冒着青烟的夏小天孤零零的站在黑压压的一群睡鸭里,像一只仙鹤。

还不等夏小天坐下去,我也感觉头顶烧起一片火海,于是,我和夏小天就这样一个站立,一个端坐着被请到讲台上,头发被烧成英国人,给英语老师当现场学习模特。

为了感谢英语老师,我偷偷的给英语老师赠送礼品。趁着昏昏欲睡的中午,我从课桌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厚礼,一只一只的突然从天而降,空降礼品主要有:

——三根燃烧将尽的火柴棍。粘成三角恋,袅袅的升起刺鼻的清香,发出哧之以鼻的叹息;

——两根残缺不全的地瓜干。横七竖八的口水印将香甜的糖霜玷污的乱七八糟;

——半截生不如死的蚯蚓。一厘米一毫米的向你展示莫名其妙的痛苦。

英语老师于是就抓住我的头发、衣领和耳朵等关键部位,将我拖到太阳地里暴晒。

陪在太阳地里的是田校长。田校长的头发像麦苗一样倒伏在地上,丰满的胸腹像陕北的黄土高原一样沟壑从生。辣椒油一样的汗水顺着白嫩嫩的脸上懒痒痒的散步。

——你父亲还好吧。

——我父亲整天醉熏熏的泥猴一样从狗洞里奔命。

——你要给你妈争气,他就你一个儿子。

——我妈是卖豆腐的,你管的着吗。

——当初真不该和你妈弄出你这杂种。

——老子长大了一定要当校长的校长。

操场边上的柳树垂头丧气,像田校长一样无奈。我抬起得意洋洋的头发,对着金钱河的骄阳猜测和设计着我和田校长的精彩对白。

但田校长就是不吭声,一双眼睛被太阳更加灼热的射到我脸上。我突然有些丧气,金钱河有气无力,被太阳晒的昏黄一片,河边的小草、鹅卵石都化到水里去,绿胭胭的透不过气来。

咕啊——咕啊。

一只青蛙从水里向空里跳了一下,又落到水里去,发出沉闷的叫声。

咕啊——咕啊。

我也向着水里叫了一声,趁着田校长不注意,突然一头扎进水里。

金钱河里有许多大青石,静静的卧在水里,太阳一晒,雨水一淋,风儿一吹,就变成白的,黄的,红的,藏在水里的,睡到草丛中的,像老虎,像野鸡,一朵一朵的,像盛开在清波里的野花。

我躲到一张荷花叶子一样的清石皮上,身子像水一样飘起来,水波柔软、执着,像母亲的手,一下一下脱去我身上的衣服。一群拇指大小的小鱼的冲过来,在胳膊和大腿弯里痒酥酥的吮吸,啤酒花一样一小朵一小朵的在清凉的盛夏爆放。

田校长姿态优美的跳进黑龙潭里,脱掉衣衫的身体慢慢在水里打开,坚硬的胳膊和大腿晃眼的令人眩昏,腹部结实的像一块盾牌,随着田校长手脚的滑动,我清楚的看见了田校长的那一个东西,一条龙一样的高高的顶起来,蘑菇一样在水里不知不觉的盛开。

荷叶一样的大青石在太阳底下开始发热,透过我的身体将河水煮的汩汩作响。

映着火红色的河水,我看见了田校长和母亲。

我看见了金钱河边的一大群蝌蚪,从卵子里一只一只的向外挣扎。

一股灼热的液体从我的身体向外激射出去,变成一只一只的蝌蚪。

5

“猿猴观榜”是一座小巧玲珑的小山丘。一块小青石站在另一块小青石上面,一只一只的从金钱河向上爬。爬到最高出的一块胜利的举起一棵马尾松,远远看去,活像一只猴子。

我和夏小天骑在猿猴的脖子上,伸出长长的脖子,看金钱河对面的榜文。隔着昏黄的金钱河,对面是一座墙一样的石壁。石壁上生着一行一行的小草,被冬天的顺河风搅的死蔫倒气,的杂乱无章。

夏小天紧紧拉着我的胳膊。

——姚远哥哥,你看清那镑文了吗

——姚远哥哥,那一行一行的小草是什么

我暗笑。突然觉得这些小草就像田校长的毛。我笑出声来,给夏小天朗诵那根本就不存在的无字天书。

——啊呢吗伊,哩咯楞子。

——呕嘛里嘛里呼,嘛里呼,嘛哩呼,呼。

夏小天眼睛睁的像土鸡蛋一样,圆溜溜的。我脱去外衣,披在夏小天身上,给她安慰。

夏小天突然高兴起来。姚远,我看见了。夏小天开始大声歌唱: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给夏小天伴奏的,是金钱河卷涛拍岸的声音。黑亮清瘦的金钱河浪花前赴后继的冲到“猿猴观榜”上,无一例外的碎裂。喷薄而起的浪花一次一次的冲击榜文,对面的山石上突然就掉下来一块山石。

猿猴揭榜了。猿猴揭榜了。夏小天拍手大笑。

我一阵恐怖,再一次对着山岩凝视。猿猴每揭榜一次,金钱河就要出一位贵人。

于是,我看见金钱河街道上走来了一串大盖帽,后面黑压压的跟了一群人,一会而就来到了对面的黑龙潭。

夏小天惊恐的大叫。爱姐姐——一个嘴上飘着红喇叭花的妖精;书根哥哥——那个经常给我烫发的英语老师的臭小子;你爸爸——那个光着身子半夜里吵醒我好梦的醉鬼。

大盖帽取出一根一根的绳子,将他们编草帘子一样串起来,一个一个跪倒在黑龙潭周围。

大盖帽取出枪,对着青湛湛的蓝天瞄了几瞄,黑黑的人群四散开来。

夏小天突然哭起来,姚远姚远,你快没有爸爸了。哭声悠扬起伏,好象刘备的大风歌。然后又突然笑起来。姚远姚远,你还有妈妈,妈妈。连头发带脸一起伏到我的肩膀上,烤土豆和烤甘薯的香甜灌的满满的,胸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蒲公英。我幸福的闭上双眼。

——日你妈呀。我想起父亲爬到母亲身上那一刻发出的呐喊。我第一次感觉到我的身体有些不听指挥,手、胳膊、腿,每个部位都长着自己的眼睛和大脑,各自寻找着对夏小天的爱好,夏小天像一滴清凉的水珠瞬间流遍我的全身,我的手,我的身体,哪一个部位都小心翼翼的将她珍惜。我不要父亲,只要夏小天。夏小天就是我娘我老子。

大盖帽终于没有开枪嘣掉我父亲。从夏小天的怀抱里出来,我只看见大盖帽取出一沓白纸,在空里摇的哗啦啦直响。

黑蚂蚁一样的人群早已尿水一样四散奔流,呼啸刺耳的寒风吹来咬断肠子一样的主题词:强奸,未成年人,持刀行凶。等等,等等。

我像霜打了一样打不起精神,突然也想高歌一曲。

我唱:盼儿归一袋闷烟,满天数星斗。都说养儿为防老,可你再苦再累不张口。儿只有轻歌一曲和泪唱,愿天下父母平安渡春秋。

我唱: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仁者无敌,哼哼哈兮。一身正气,哼哼哈兮。

6

夏小天的父亲是金钱河有名的杀猪匠。夏小天的父亲总是穿着一件永远不用洗的黑衣服,厚厚裹缠的血腥和油彩已经分不出衣服的颜色和身上的气味。

夏小天的父亲总是挑着一只明晃晃的大铁杆,装着饮血刀,吹筒,砍刀,铁钩和酒葫芦等杀手。

夏小天的父亲杀猪之前,总是先给酒葫芦里装满酒,烧满一大腰盆滚开水,开水上面架上一扇门板。然后一声吆喝,三五个助手就将该死的猪压到热气沸腾的门板上。

夏小天的父亲一把将猪嘴巴号住,明晃晃的饮血刀突然出鞘,斜斜刺进去,滚烫的血便像河水一样倾斜到一个大盆子里,狂乱挣扎的嚎叫一声声变成沉睡的呜咽,一头生猛的猪就乖乖的爬在门板上死去。

夏小天的父亲用饮血刀在血上划一个十字,然后脱掉一只猪蹄,再用一根铁杆从腿上穿透四肢,然后取出一只光溜溜的吹筒向里面吹气。

夏小天的父亲将吹胖的猪滚进开水里去脱毛,再用烟袋锅子一样的东西拔,用刨子一样的东西刮,用磨刀石一样的东西磨,比活着还要白胖干净的猪就爬在门板上。

夏小天的父亲砍下猪头,用一只盘子装起来,交给父亲。父亲将猪头放到一张供桌上,身子慢慢矮下去磕头敬老爷,然后放一挂鞭炮。

可怜的母亲靠在剩下的一只门板上悄悄的流泪:

——可怜的喃喃,还不够一年就死了。做孽啊。

——可怜的喃喃,一年到头吃糠咽树叶,还没有长胖啊。

——可怜的喃喃,一听到给他喂食的脚步,就给我摇头摔尾巴,一条命啊。

母亲背后的门板上靠着挥舞大刀的敬德,猪的身下,满脸是血的秦琼执着长抢顶天立地。猪和母亲更像是一对朋友,安详的睡在另一块门板上与母亲遥遥相对。

夏小天的父亲将猪从肚皮整齐的划开,掏出亮晶晶的心扉、肝子,粉豆豆的大肠、细绳一样的小肠,两颗牛蛋一样的腰子,圆鼓鼓的肚子和牛舌头一样的沿条,最后像脱棉衣一样剥掉身上白花花的板油。

夏小天的父亲一刀旋掉猪脖子上的一块白条肉,让母亲放到滚开水里煮。等到肉熟放出芳香,一条肥猪也就变成一块一块的肉条,上面用黑墨水打上码子,整整齐齐的排在屋楼梯上。。

母亲在一只大盆子里将大肠和小肠洗净,盘成一条天津大麻花。

母亲将牛舌头一样的沿条拿去喂猫,然后将猪尿泡给我煮熟,逼着我吃下去。我小时候尿床,母亲就一直给我吃猪尿泡。

夏小天的父亲就着肉将酒葫芦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再叫来村里的邻居来吃肉喝酒,然后然后咕咚咕咚猛灌一阵冷水,倒头睡去,中间还站在我的床上向地上撒尿。

田校长终于没有吃到我家的杀猪饭。

当尖刀嚎叫着刺进我家小猪瘦骨嶙峋的喉咙,田校长的老婆也突然发出一声嚎叫,从床上翻滚的地上,嘴、眼睛和鼻子向外喷出的血纷纷扬扬,在田校长的身后开出十步杜鹃。

7

父亲被警察叔叔送出来的时候,头上光溜溜的,嘴唇上泛着青幽幽的冷光,像乔丹老爹。

母亲给父亲找来干净的衣服,又给他打来一大盆水。我偷偷的跟进月亮地里,看父亲洗澡。月光下的父亲像一截燃烧过的木头,胸腹、胳膊和大腿从衣服里脱出来,父亲一下就变的十分矮小,身体干涩发灰,长满皱纹,没有一点火焰。

父亲用一条黑乎乎的毛巾给身上檫水,父亲的腰背就慢慢伏下去,被一滴一滴的水压的弯曲。水珠歪歪斜斜的爬在父亲肩头,发出眼珠一样的光泽,照亮了父亲脖子上,脊背上一道一道羞涩的暗红的伤痕,绳索一样将父亲横七竖八捆在一起。

洗过燥的父亲开始狠命的吃饭。白森森的米饭,红烫烫的肉丝,还有三根黄瓜,两个西红柿都被父亲一起扫进肚子里去。

父亲曲着腰开始剧烈的打嗝,母亲静静的端来一杯水让父亲喝,讨厌的响声即刻停止,阻隔的空气又凝结成发酸的液体,从父亲的嘴角、眼睛和鼻孔里慌不择路的喷出来。

父亲不再到金钱河深处背矿。

不去背矿的父亲好象也不再喝酒。

不再喝酒的父亲说话也低了好多。

父亲整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等坐母亲从地里回来做饭喂猪,等着母亲将饭分门别类的放到我和他面前。等着母亲将他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洗又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

父亲做的唯一件事就是烧一把火,熬一个黑凄凄的罐子,倒出黑漆漆的苦水再灌进肚子里去。

父亲日复一日的坐在金钱河边晒太阳,灌苦水,干溲的身子更加干缩。

我在安静的午夜里睁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满是洞窟的墙壁听父亲和母亲的动静。

半夜的父亲总是不停的咳嗽,翻来覆去的将木板床压的扎扎作响。母亲也不停的翻身,放出一只一只的气球,一声一声在空中破裂叹气。

一直到后半夜,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说话,直到天快亮了,我才听见父亲突然啊的叫了一声,

接着,是母亲的声音:你还疼吗。公家咋能乱抓乱打。

——他爹,姚远大了,该分床了。

——他爹,我们杀猪请田校长吃顿饭吧。村里都请过了,就差我们一家了。

——他爹,花姑娘冷吧,明天给她几身衣裳。大腿和勾蛋子好可怜,恐怕都冻青了。

——他爹,不要再偷矿了,好好把身子养起来,比什么都强。

接着,是父亲的声音。

——他妈,我不再喝酒了,夜里就给你暖脚。

——他妈,不要再去卖豆腐了,我堂堂正正的挣钱养活你。

——他妈,你说我们还行吗,才四十多岁。体格好的人七八十都还行的。

——他妈。我们不要种西瓜了,我们种柴禾。河滩地栽一地洋槐,一年就是好几万斤,顶四五千块钱。

父亲和母亲开始软软的笑。我真不明白母亲,仿佛父亲坐过牢,就突然变的伟大起来。据夏小天说,父亲明明和花姑娘睡过,母亲还要送给他棉衣。

冬天的金钱河风声很大,风硬棒棒的,我紧紧缩进被窝里去,梦里长满密密匝匝的洋槐,洋槐树吊满一串串的香槐花,我躺在槐花林里,吮吸一朵一朵的槐花。

我在槐花深处看见了田校长,田校长的胳膊和大腿像月季花藤一样将母亲紧紧的包围,母亲的身子像光洁的银葫芦,挂在槐花树林里,轻轻的飘荡,淡淡的有着夏夏小天的味道。

父亲再也没有吵醒过我的美梦。

8

花水河神庙是金钱河的一张名片,一股有着神性的黑龙泉,盛在一大一小两个海碗一样的石潭里,晶莹剔透,不溢不歇。每年十月十五,花水河庙会就是一个盛大的旅游节,四面八方的,县里省里的富庶朝野齐聚花水河神庙敬香还愿,祈子求财,拜寄前程。

父亲在一个暖洋洋的黄昏来到花水河神庙,父亲的后面跟着母亲,我和夏小天远远的跟在后面,趁着一节半死不活、纠缠不清的政治课,我用一辆浑身发抖的破车将夏小天俘虏过来。

父亲和母亲向两只小狗一样从台阶上慢慢向神庙上爬,父亲系着裹脚,穿着草鞋,黑布便衣拖着一身烟草气味,布条裤带像蚯蚓一样从怀里爬出来,一摇一摆的缠在腿上,干巴巴的手上捏着一把没有叶子的树苗。

母亲一丝不苟的跪倒在龙王爷面前,嘴里念念有词,朗诵一句一句的成语:

——四季发财,六蓄兴旺,五福满堂。等等等等。

父亲散乱的站在那一堆泥塑前,不停的咳嗽,一口一口的唾液射向四面八方。甚至还悄悄的躲到四大天王的背面撒尿。

——你又喝尿了。做孽。

——哈哈哈。哈哈。哈。

母亲将一把香拆出来,在燃烧的裱上点燃,跪在红烫烫的香炉前磕头,头发和脸皮灼的劈啪作响。

父亲将一把树苗抛到焚香炉里,然后,转身,从黑龙潭边上抓起一把樱花一样的鞭炮花,纷纷扬扬的撒向空中。

父亲定在龙王爷面前,像一棵树。父亲大声说:

——老子要种树,我要让金钱河长满洋槐树,树上结满花花绿绿的票子。

趁着父亲和母亲从花水河神庙出来,我和夏小天偷偷溜进去。我们对龙王爷没有兴趣,我和夏小天来到大龙潭和小龙潭。龙潭之间有一座观鱼亭,爬山虎顺着柱子向上爬,,一只一只的脚跟着干枯,出头的枝叶散漫的生长,斜斜的从飞檐上曳到水里去,鱼儿也绕着枝叶向上爬,一口一口将绿的影吞到口里去,又吐出一串一串的飞吻。

夏小天点着一双蝴蝶鞋子,从亭子的檐柱上飘出去,摇动一根一根的青腾,翘起红唇和鱼儿说着悄悄话。

但是我只看到夏小天身上的鱼,从两条百合花一样的小腿爬上去,雪白的裙子里无尽挣扎。

我慢慢伏上去,帮着夏小天摸鱼。夏小天身上有着玫瑰花和麦田里的醇香。我抱紧夏小天,一口一口的吸她们,石榴,香蕉,荔枝,酸甜酸甜的野樱桃。

我将夏小天抱到亭子里,说,我想看你身上的鱼。

夏小天脸红红的,突然说我们走吧,我们又没钱敬老爷,会降罪的。

我好想将夏小天身上的野果全部露出来,放在我的胸部和大腿里,让我一边给老爷许愿一边在夏小天的身体里学习,我想起父亲和母亲,更向往着田校长和母亲。

夏小天不让我学习,我只好扶着夏小天,慢慢走进金钱河的夕阳里去。

我远远的看见了父亲和母亲。在金钱河滩上将一棵一棵的洋槐树苗插进地里去,像一竿一竿的旗帜。

父亲身上早已剥光了衣服,腿上,腰上抹满了黑糊糊的沙泥,站在风里,像一根枯朽的老树。

父亲真的在地里种树了。

我突然感到一种难过,好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偷走了一样。因为我总是想象着田校长是我的父亲。想象着田校长和我的母亲。

我突然是有些害怕。我对着夏小天大声叫喊:

——神仙,如果你真的灵验,就不会计较我一文不名,无钱供奉。

——神仙,如果你要我有更多的钱供奉。就应该可怜我一文不名,保佑我一家平安。

9

父亲的槐花终于开了,父亲说,等到蜜蜂采完蜂蜜,就让母亲摘一些回来,蒸玉米槐花米饭。

田校长在黑板上划两条线,两个手指从两个方向朝一处相遇,慢慢的在腹部相交。

我伏在课桌上,想夏小天身上的各色野果。我伸出脚,慢慢寻找夏小天的腿,身体开始膨胀,撑起九十度直角。

田校长突然扔过来一截粉笔,点在我的眼睛上。我一下跳起来,身体突然恢复成平行线。

田校长转过身来,给我们讲平行线和相交线定理。

田校长转身的一刹那,我看到了田校长的背部已经有些弯曲。我想起了父亲背部的那一个个“非”字,不知道田校长的脊背上有没有文字。

一阵风刮过来,金钱河上果然飘来了一丝槐花的清香。我在作业里夹了一张请假条请假。

我告诉田校长,我感冒了母亲也病了,我要给母亲熬药。我告诉田校长,我父亲在金钱河种树,几天都没有回来。

我坐在傍晚里静静的发烧。

我看见蓝蓝的天上挂满了一颗一颗星星。我看见门前一棵一棵的泡桐树逐渐退到黑夜里去。叶子慢慢消失,浮起一点一点的水雾。

我喊母亲出来,看牛郎和织女星。

我给母亲讲白娘子和许仙。

我伏到《人生》杂志上,念一段又一段的科普文章:

更年期更应注意夫妻生活。让中年人的“幸福”开满鲜花。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科学依据。等等等等。

我脸上烫烫的。慢慢扑到月光里去。

母亲将我扶到蚊帐里去,手在我额头上摸了一下。我迷糊过去。我真的感冒了。

母亲陪在我身边绣花鞋垫。一朵一朵的水仙、辣椒泼辣辣的开放,一对一对的喜鹊寤寐思服。

母亲将我摇起来,说脱衣服了。露水下来了。

母亲将我摇起来,说田校长来看你了。

我将眼睛紧紧的闭上,不让一丝月光进来。

田校长将手放到我脸上,手冰凉温暖,干燥又湿润。田校长给我嘴里喂白加黑,母亲给我灌红塘辣椒汤。

田校长和母亲说话

——绣这么多花干啥。他穿不过来的。

——穿不过来给娃穿。

——娃脚长大了,穿不上了。

——那就给我娃的娃穿。

——他还在种树吗。为了一个疯婆娘。连脑子都坏了。

——老婆死了裤子就掉线了,娃说你裤裆红一根线白一根线黑一根线,女生全看见了。

我偷偷放一丝月光进来。透过明灭的光线,我悄然看见了田校长那个熟悉的东西,慢慢从田校长的腹部一点一点爬起来,与田校长的身体垂直。

我呆呆的望着窗外那一从繁茂的月季花丛,一粗一细的互相缠绕,好像一双男人将一双女人的大腿压下去,细碎的花枝相互交织,直爬上屋檐,一朵一朵的白花从叶子里伸出来,一会儿变成田校长,一会儿变成母亲。

田校长终于将母亲抱到黄瓜地里去,地里铺着黄亮亮的麦草。田校长将母亲一点一点露出来,直直向母亲压过去。

金黄的麦草哗哗直响,田校长和母亲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又伏下去,身上一点一点放着光。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又将我摇起来。起床了。穿衣服了。

我顶着被子坐起来,呆呆的看着母亲。

母亲突然跟过来——呀。娃的鸡胸鼓起来了。

我小时候是鸡胸,胸骨尖尖的凸起来。我无数次担心会压疼夏小天,不知什么时候竟偷偷长平了。胳膊也像莲菜一样鼓起来,黑油油的放出光泽。

我急忙将身子藏到被窝里去,身上火辣辣的。

天快亮了,月光依然很好。月光底下的黄瓜泛着嫩黄的清香,一只一只的弯曲着顶着没有脱尽的花。

10

父亲的槐花终于谢了。

父亲将金钱河里的一地洋槐拦腰砍下,上半身洋槐迅速干枯,发出木焦油的清香;下半身洋槐一根根站立,从腰上又生出许多嫩绿的胳膊和手掌,更加密集的伸向蓝天。

父亲把上半身洋槐截成小段儿,用枞树叶子扎成小捆,在金钱河边摆成一堵白森森的木墙。

父亲光着膀子在金钱河边吆喝

——绿色木柴,香味清新,火力冲足。

父亲穿着大裤衩,赶着将洋槐劈成大拇指粗细的木棍,每10根一把,用红纸包裹起来,摆在庙门口,大声吆喝

——买洋槐,发洋财;上半身洋槐,高尚吉祥,求财发财,求福得福。

父亲的洋槐5元钱一小把儿,被远到而来的香客兴高采烈的买走。购买上半身木柴的主要有:

田校长、商人和一些凸着大肚皮的官人。

父亲将手掌一样的洋槐树枝子一根根密集的编补起来,在空中长出一只一只的蘑菇,蘑菇一棵棵长大长成蒙古包,父亲就在蒙古包上面蒙上厚厚一层麦草,很天然的搭成一个窝棚。

父亲砍下一根根下半身洋槐,横倒在地上,垫上一些香软的枯叶,做成凉床。父亲将一些嫩长的槐树条掰下来,编成帽子,围成腰带,像冀中平原上的游击队员。

父亲将那些木柴搬进窝棚,自己躺在凉床上,就开成了一家木财店。

花水河的香火很盛,父亲的回头客一天天多起来。

香客们对着凉床上的父亲大叫:

——绿帽子,买木财了。

——恭喜发财。父亲也不起来,发财会自动飞出去。香客们从父亲的木财堆里小心翼翼的挑选。

父亲还请来花姑娘做业务员。花姑娘端端正正的站在窝棚前,对每一位香客鞠躬:

——官人好。

——花姑娘好。

——官人辛苦。

——花姑娘辛苦。

父亲在窝棚前吊了一只塑料袋,香客们将钱自动装进“收款机”里。

花姑娘用撕掉的挂历编成一条一条的花蝴蝶结,蝴蝶结相互交错,就成了花姑娘的蝴蝶裙。

花姑娘的蝴蝶裙子上标满了日期和节气:

——雨水。大暑。白露。小雪。循环往复,杂乱无章。

太阳一点点落到金钱河里,花姑娘回到父亲的窝棚里给老板交帐。花姑娘将元角分从收款机里倒出来,挑出一张一张的假币,扔到龙潭里。这些假币主要有:支票、验钞纸、名片,还有学生用的演草纸。

花姑娘将真货留给父亲。

父亲让花娘躺在自己的凉床上给自己数钱。

花姑娘一张一张数清了,父亲却歪着脖子睡过去,两条蚯蚓慢慢爬到花姑娘的腰带上,大摇大摆的向花姑娘张望。

花姑娘轻轻用手将蚯蚓捉下来,檫到父亲的脚板上。呸呸的向地上吐口水。

但蚯蚓还是不厌其烦的向上爬,花姑娘终于惊恐的大叫一声倒在父亲的怀里,将父亲敲的咚咚直响。

但父亲还是没有醒过来,一个翻身,两条大腿又将花姑娘死死的压住。

父亲的凉床非常灵动,一根一根的洋槐突然向车一样向金钱河深处缓缓奔驰,在金钱河的涛声里发出鱼儿一样的呻吟。

父亲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成了金钱河一位希奇古怪的木财老板。

做了老板的父亲胸部和腹部一点点的从衣服里鼓起来。如果有风刮起来,一条直线在垂直中有了些不经意的曲折。

父亲的腰也一点一点直起来,映在长长的背影里,撒落在金钱河的黄昏,飘拂在我童年的梦里。

11

春天的时候,父亲带我去过金钱河。父亲不仅在金钱河里种满了槐树,一些胖兜兜的植物也从土门儿里冒出来,父亲说这东西叫胖腿,那水嫩嫩的身子顶着露水珠一样的红嫩的叶子,果然有些象夏小天。我将胖腿拔下来,将红皮一片一片撕下来,露出里面的肉,放进嘴里吸。父亲说这东西夏天还会长满红果子,甜的酿人。但是千万不可以吃里面的籽,吃了会死人的。

夏天的金钱河果然长满了胖腿果。我趁着一个黄昏将夏小天带进父亲那一片树林。夏小天把胖腿果叫红眼毛。按照夏小天的逻辑,我也只好把这胖腿果叫成红毛眼果。红毛眼果从中心炸成四个裂缝,每条裂缝都翘起一朵红唇,里面露出洁白洁白的牙齿。

我掀掉红木果的一个嘴唇,轻轻放进口里,果然有一股甜蜜的酒香沁入心底。我和夏小天钻进红眼毛林子,将上衣脱下来铺在地上,一把一把摘下这种甜蜜的果实。我和夏小天坐在地上,中间堆满一堆红果。阳光从头顶漏下来,一块一块染红了夏小天的胳膊、眼睛和眉毛。一只一只的大蚂蚁从灌木丛中爬出来,在我们的红果子中来回走动。

——姚远,蚂蚁跑进你腿里了。

夏小天突然叫起来。我果然感觉裤裆里一阵咬人。我伸手从裤腿里向里面擒拿,但蚂蚁实在太过灵动,腿脚早已抓的血迹模糊,那蚂蚁却已逼近我最后一道最隐秘的堡垒。

一把红雨突然仰面扑来,我仰面倒下,夏小天的笑声一颗一颗落到我的脸上,酸甜玩皮地滚动成一颗一颗的胖果。又滚到我身下的草丛里去。

正要仰身起来,又一只蚂蚁从我的裤管里钻进去,一把将另一只蚂蚁捉住。只是由于速度太猛,两只蚂蚁一下撞到我的主人,蚂蚁惊慌四散,又跌落到我的草丛深处。

夏小天就这样在我身体上面凝固,头发和衣服被红色的胖腿紧染得通红。

我背过身子,轻轻将夏小天的那一只蚂蚁摘出来,又站起身来一阵剧烈地蠕动,另一只蚂蚁才呆呆地掉出来。

我们开始比赛着吃这种红色的果子。

——夏小天,吃红果子不能吃籽的。我抓起一大把就填进口里,嘴里却发出喀哩呱啦的破碎声。

——姚远,吃红果子不能吃籽的。夏小天的嘴里也发出一串好听的声音。

夏小天终于慢慢伏下去,脸部潮红,一股红木果的清香从夏小天身上荡漾开来,夏小天的领口、胳膊和大腿都是一种好吃的果子。

我呆呆地坐在夏小天的身边,心里打鼓一样响个不停。

一只一只的蚂蚁从灌木丛掉到地上,又顺着光溜溜的木杆爬上去。有的慌不择路地爬到狗尾草的狗尾巴上,不停地在空中来回摇荡。

风突然刮进来,阳光一块一块的浮动。我醒过来,慢慢跪到夏小天身边。我像剥葱一样剥掉夏小天的长袜子,轻轻将裙子慢慢向上翻。

一只淡红的牡丹花挡住我的去路。夏小天的身子被一杂锦缎织成的牡丹遮住。我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被雷电击中一样凝固在夏小天身旁。

我将自己也从衣服里挣扎出来,静静地躺在夏小天身边。

我轻轻接近那一只牡丹花,脑海里一下腾起田校长和母亲的月季花。

我轻轻地将夏小天抱起来,一点一点放进去。夏小天的牡丹花在金钱河畔的冷气里痛苦地开放。我和夏小天滚到那一堆红色的果子中间,一颗一颗的红果子从夏小天光浴的皮肤上弹起来,又一颗一颗地在我身下破碎。碎裂的红果子流出鲜红的汁液,将我和夏小天染成一片血红。

太阳直射过来,明晃晃地悬在天顶上,但见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灼热。

千百万只蚂蚁在那一堆残存的红果子之间来来往往,千百万只蚊虫在灌木丛中嘤嘤地哼唱,合成一种电流一样激越豪迈的歌声。

撄桃红了,桃花开了。麦子黄了,槐花开了。包谷熟了,雪花开了。

13

田校长赤裸裸的站在金钱河里洗澡。

金钱河拍着白色的浪花,田校长跪倒在一片的大青石上,给身上厚厚的抹上一层黑乎乎的泥巴。

田校长站在汹涌澎湃的河水里,嘴里叼着一棵狗尾巴草,望着天边的红云,轻轻的唱起了歌。

突然间熄了生命的危险

还来不及完成春天的心愿

突然间牵挂在聚散之间

这有爱的乐章告慰着思念

别害怕我就站在你身边

心在一起爱会让我们勇敢

别害怕我就站在你身边

看黑夜无法吞没黎明的天

我坚定地不让泪水涌上双眼

付出一切只为生命的宣言

我微笑着矗立在生死之间

爱的火焰燃烧心中直到永远

伴着田校长的歌声,花姑娘静静的站在金钱河边跳舞。

花姑娘扯掉身上印满日子和时间的蝴蝶裙子,对着火红的太阳翩翩起舞。

金钱河边站满了从花水河神庙里面返回的香客。香客们纷纷掏出受机、相机等现代工具,将花姑娘为在中间,四面八方的镜头集中在花姑娘身上照射

花姑娘的乳房白森森的。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水珠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该死的花姑娘,又给丈夫戴绿帽子了。

——该死的花姑娘,奶子又大又圆。

——该死的花姑娘,婊子。烧死她。

四面八方的光线在花姑娘身上聚成一个焦点。花姑娘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点抽油烟机的味道。袅袅的青烟隐隐约约的在花姑娘的身体里盘旋上升。

花姑娘自燃了。香客们一阵欢呼。七嘴八舌的对花姑娘进行科学研究。

该死的婊子身上慢慢发出火光,一只一只的火苗从花姑娘身子里冒出来,说不尽的流光益彩。

——好。再来一个。香客们齐声欢呼。

火苗慢慢旺盛,将花姑娘包围在一个大火球中间,花姑娘的胳膊和腿快速优美的划动,在金钱河边创造着最闪亮的舞蹈造型。

——救命。救命啊。

花姑娘撕心裂肺的一声长叫打破了金钱河上空的一片沉闷。

花姑娘突然疯狂的向一群香客奔过去。

——官人救命。官人救命。官人——

——哈哈哈。哈哈。哈。

官人们惊慌四散。

花姑娘扑进了父亲的槐树林。父亲依然躺在槐树林里睡觉。

干枯的麦草欢快的接上花姑娘身上的火苗,父亲的窝棚一下就烧起来。

父亲的槐树林欢快的冒起火焰,顺着风在金钱河上空奔跑,跳跃,唱歌。

映着这一片火光,我奋力的抱起夏小天向金钱河的浪花里奔跑。

我大声叫喊

——妈妈。妈妈。妈妈。

但一张嘴,汹涌的水流就争先恐后向喉咙里钻。我和夏小天像两片枯叶一样飘在金钱河里。

一棵一棵燃烧的的槐树倒在金钱河里,将金钱河水饶的汩汩做响。

父亲和花姑娘在金钱河水里激情燃烧,将我和夏小天煮的奄奄一息。

——爸爸。爸爸。

我张开嘴巴,放出一点残存的空气。

——爸爸。爸爸。我渴望着田校长。曾经在金钱河里优美的开放。

14

一条一条的鱼从金钱河上游飘然而来。

一条一条的鱼将肚皮翻到水面上,在金钱河留下一块一块的白。

一条一条的鱼张开樱桃小口,贴到夏小天的耳朵上窃窃私语:

——小鱼。为什么将肚皮向着蓝天。

——小天。快跑。要发大水了。

——小鱼。你不是很喜欢水吗。

——小天。花水河金矿有红红的水流下来,我们的伙伴全跑了。

一条鱼咬住一条鱼的尾巴,在我和夏小天筑起一座围城,鱼儿的尾巴摇起一朵一朵的浪花,放出一丝丝新鲜空气。

最前面的一条大鱼对着我睁开眼睛,两粒珍珠一样的泪水挂到水里去。

——姚远。带我们走吧。

——到哪里去。我们不是只能在水里吗。

——金钱河下游有一个月亮洞。里面有甜甜的河水。

——月亮洞在天上,我们鱼类是不能上天的。

大鱼有气无力的说,我们有一个鱼洞,能够直接通道月亮洞的大山里。大水来临之前,只要我们钻进鱼洞,沿着山里的水流上升,就可以到月亮洞里了。里面有放光的石头,有吊在天上的猴子。还有长在石头上的花花草草。

一条一条的鱼用嘴巴吃掉了我的衣服,吃掉了我混身的毛发,清凉的河水慢慢渗到我的血管里去,我的身体一会儿就变成水一样的青灰透明。

我惊恐的抱住夏小天,我不要变成鱼,我要我的父亲母亲。

金钱河上空的火焰正慢慢熄灭。父亲的洋槐树一棵一棵横在水里,火焰早已熄灭。

我我慢慢将夏小天抱起来,从一根根的烧过的洋槐树上爬到河岸上。我抓起那条最大的鱼,放在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洋槐树枝上烧烤,

——鱼先生,对不起了。我要救我的女朋友。我已经饿了,我要救夏小天。

——没关系。女士优先嘛。烧烤的鱼张开疲惫的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给我微笑。

不敢看鱼的眼睛。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带走他的鱼子鱼孙。我不可能到月亮洞里去。

更多的鱼顺着洋槐树爬到河岸上,围到我和夏小天,唧唧喳喳叫成一片

伴着鱼儿的叫声,金钱河发出一种更大的轰鸣,缓缓奔流的金钱河一下飞涨起来,红色的浑浊的巨浪一下将我和夏小天卷起来,一条一条的小鱼转眼之间杳无痕迹。

金钱河不断的飘来父亲燃烧过的洋槐树木财,被红色的河水打的支离破碎,一根一根指向四面八方。

金钱河不断飘来一条一条的大肥猪,一只一只将鸡蛋下到河里的土鸡。

金钱河不停的飘来燃烧的父亲,怀里紧紧抱着花姑娘烧焦的身体,对着空洞的金钱河大叫

——姚远。姚远。

15

父亲发现我和夏小天的时候,我和夏小天正躺在父亲的槐树林里。我和夏小天口对着口,正相嚅以沫地不停地吐着啤酒花一样的白沫。

父亲出现在槐花林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还挡在疏疏淡淡的叶子上。光线被人踩动,振动了我麻木的神经,田校长便这样目蹬口呆地站在血红的夕阳里。

父亲一丝不挂,赤着脚踏在槐花林里,身上放出一阵芳香。

父亲将我和夏小天抱到金钱河里,用金钱河水冲洗我们的身体。

金钱河里一条鱼儿也没有,只有一缕一缕的青苔,被水冲的支离破碎,一会儿搭在我的腰间,一会儿又挂在夏小天的腿上。

父亲跪在水里,一点一点给夏小天清洗身子,大约是金钱河水太过旺盛,长长泡在河里的田校长一会就涕泪横流,河水从田校长的血管里上开,又从他的眼睛里蒸发直涌出来。

父亲将夏小天抱在几大队落叶里,将夏小天的衣服洗干净,给她穿上。

父亲提着我的脚将我摆在一片沙滩上。金色的沙粒灼入我的皮肤,我一下跳起来,直直地挺在父亲面前。

父亲地手顺着我的脚踝向上爬行,一点一点扫过我的大腿和刚刚平复的鸡胸。父亲的手像一把熨斗,抚到哪里,我的血管就一阵擅抖,愈擅愈紧,我的身体终于在父亲的手心里难耐地膨胀。

——畜牧!父亲一巴掌印在我脸上,挺立的腰身向着夏小天的方向轰然倒塌下去。

父亲的腰被一堆膨松的皮肤包围。

父亲的脊背骨鳞峋,写满了一个个“非字”。

父亲的小腿细弱的缕一把枸尾草,在浅钱河水里无助地摇摆。

夏小天就这样离开了我的童年时代。

田校长为夏小天扎了一些白色纸花,绷在一个竹圈子上面,竹圈子下面吊着一张白色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校长、老师、父亲田源敬挽云云。

16

踏着金钱河的光辉,我登上天竺山,去拜见智云大师。

智云大师从一段传说中来到天竺山。

有人说,智云大师是一名乞丐,混迹江湖,踏遍五岳山川,最终来到天竺山。

有人说,智云大师曾经是一名屠夫,因为智云大师的道袍里悄悄藏着一把饮血刀,智云大师坐坛的时候,总是将他紧紧的抱在怀里。

有人说,智云大师曾经是一名服装设计师。因为智云大师的怀里,就有一件用上等的丝绸挂历制作的一件贴身小袄,巧妙的露出人间二十四节气。

我在天竺山的一片树林里找到智云大师,智云大师的脸被太阳光浮着,闪闪一片金光。

智云大师在地上采摘一朵一朵黑蝴蝶一样的东西,黑蝴蝶无根无叶,从土里冒出来,在空地里快乐的开花。

智云大师将一只一只的黑蝴蝶装在一只大篮子里。提到庙里洗净,做饭。

——大师,黑蝴蝶能吃吗。

——这不是黑蝴蝶。这是地软。

——地软无根无叶,能生长吗。。

——有根有叶。是风雨。是日月。是尘土。

大师睁开眼睛,一道闪电划过我的心扉。我呆呆的站在天竺山上,看着智云大师老态龙钟的一步一步消失在寺庙里。

我追着智云大师的背影,大声喊叫起来——

——大师,请你告诉我,我的父亲在哪里。

——被火烧死,被水淹死,被时间遗忘。

——我的父亲究竟在哪里?

——你的父亲在你的心里,似山川、似草木,似日月。

天竺山飘起一朵云雾,慢慢将智云大师淹没。我走下金钱河,找到夏小天的那丛灌木林,从林子里找到三棵树,将他整整齐齐的栽到天竺山的方向。

金钱河里一阵风刮过来,三棵树欢欣鼓舞,枝叶招展,发出爽朗的笑声。

一棵青松。一棵翠柏。一棵白杨。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