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哺

LIUZHIJUAN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08 10:38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1156
编者按

情所至,文生魂。小说表述母亲弥留之际,亲人相聚,悲伤凄凉。文中桃核磨成的紫红色心型项链是情节发展的顶端、感情的高潮。文的主题反哺,似乎不太恰当,有待斟酌!

梦里有个地方,低矮的瓦房,瓦房前面挂着,一串串玉米棒,一串串大蒜和红辣椒,土坯垒起的围墙上面开着鲜艳的指甲花,一朵朵,一簇簇,大红、大紫、粉红……风轻轻吹,花轻轻舞。母亲站在墙边一把一把摘下花朵,递给我和姐姐,我俩一次一次跑到院中央,把手捧着的花放在捶布石上。阳光暖暖的照着,把花几晒恹。将近傍晚,母亲取来一点盐、白矾,和着这些指甲花在碗里把它们捣碎,呈糊状。夜风习习,姐姐和我嬉笑着坐在捶布石上,母亲为我们染指甲。取一点放在指甲上,然后用麻叶包上,再用线缠紧。母亲说要留一个手指甲,我俩不依,非要十个指甲都染,于是十个手指,象十个粽子,我十个,姐姐十个,我推推她,她挤挤我,笑倒在母亲怀里。父亲吸着烟,一口一口把轻烟喷出,缭绕在我们中间。

心里那个情结,十指红艳,是母亲年轻时的美丽娇柔;是父亲深重沉沉的静默;是炊烟袅袅下香甜可口的饭菜;是梧桐树下咯咯脆笑的回音;是屋檐下探头等候父母衔食回归的小鸟。

梦里这个家,两个女孩,十指红红,坐在捶布石上抓子,指甲花映红她们的笑脸,母亲拌着剩饭和谷糠“咕咕咕”的叫着鸡,叫着她的希望,叫着明天丈夫、女儿碗里甜甜的荷包蛋汤,叫着女儿一天天的长大、成熟、出嫁,然后又叫着女儿隔三差五的回望,端出黄焦香脆的鸡蛋酥饼。

离家出外打工,心里有一个声音,日日、夜夜,呼喊,、呼喊。城市的霓虹灯在闪烁,我迷醉在他乡的诱惑中,迟迟不归,把思念和牵挂丢给了指甲花下痴痴站立着的父母,十指净净,把那一抹红我留给了夕阳下静静卧着的捶布石上。

这一天,一个电话,母亲病危,我放下手头的一切,带着他乡的冷暖,拉着我五岁的女儿,一路风寒,一脚踏进小院,那块黛青色捶布石依旧静静地卧在院中央,光秃秃的梧桐树在冷风中摇摆,发出呼呼声,如母亲沙哑的呼喊“归来吧,归来吧,”我松开女儿,扑进屋里。父亲抱起女儿随后跟进屋里。

“二红回来了,睁开眼睛看看吧。”

靠墙一张床,床前一火炉,满屋的热度温暖着我冻僵的身躯。

母亲孤独地躺在床上。

我扑倒在床沿,脸贴着母亲的脸,

“娘,我回来了。”

“唔…唔…唔…”嘶哑,无力,口唇不清,无助的目光,昏花暗淡,身体无力地抖动着。

“她想坐起身”,父亲说着,放下女儿,抱起母亲,我赶紧拿起一个被子垫在母亲身后,母亲平躺着,手触摸着。我抓着她的手,冰凉,无力。血液的循环已低于平常人。十五年前的那一天,脑血栓摔倒后的母亲,再也走不稳,刚强性格的她,不甘于被他人耻笑,她沮咒,沮咒命运,沮咒自己的无能,一次又一次的激动,一次又一次的复发,这一次她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两眼无神,头发粗硬、无泽,话语不清。

“娘,娘。”

我两眼模糊,脸贴着母亲的脸,心痛似绞。离家三年,再看见您,我的娘,年轻时的漂亮和精明,竞是如此的苍老和憨傻,深深的皱纹里藏着被火熏黑的污点,粗硬的头发曲卷着,手指甲,那一抹红哪里去了?指甲缝里是黑黑糊糊的灰圾。父亲眼花,看不清,手拙,为母亲剪不成指甲。我恨我自己,家有老不远游,我飘游在他乡,乍听不见村头沙沙风声,看不见屋前潇潇落叶,梦里、梦里,我的娘,你仍是年轻貌美,笑声爽爽,我的父亲,你强健、挺拔,如大山稳重,如江河奔流。

我抓住母亲的手,凄残、花败,搅拌着我。娘,我回来晚了,我苦命受罪的娘。

烧热一盆水,轻轻撩动,一下一下为娘洗脸,洗手。母亲转动着眼珠,泪顺着眼角流下。我找来一把剪刀,帮她把长指甲剪掉。坐在床上,让母亲靠在我怀里,细心的为她梳理头发,就好象孩童时母亲为我梳头一样,一下一下,过去的岁月象电影一样,一点一滴,慢慢演着。一首歌,如泣如诉,唱着不衰的歌谣。我的泪一滴一滴落在母亲白发上。

天渐渐黑下来,天空飘着雪花,一朵朵落在树上,落在地上,树枝上,房屋上,慢慢扯起一片苍白。

母亲安静地闭着眼,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怕吵累我刚到家还没歇息的身子吧。

父亲把晚饭做好,我们吃过晚饭。乡邻们三三两两来到母亲屋里,问候一声,再询问一下我的情况。三婶拉我到厨房,说:“你妈养老的衣服你还没有准备吧。”

我摇摇头,“我不懂这些。”

“你总不能让你妈穿着旧衣服走吧,明天早上你走赶集给你娘买身新衣服,今天晚上,我把你女儿带我家跟我睡,你好好照看你妈。”

我返回母亲身边,乡邻们因天寒地冻,挂念家里的孩子,就转身走出屋,扑进风雪里,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我好说呆说才哄着女儿跟着三婶睡觉去了。

将近午夜,母亲睁开眼,含糊不清地说:“饺…饺…饿…饿…”

我走进厨房,准备给母亲做饺子,父亲说:“她吃不了一个,不用做了。”

“我还是给她做吧。”

母亲还能吃几次女儿做的饭呢。

母亲健康时,我每次回家,母亲都会为我做饺子,她说饺子象征着团圆,她希望她的女儿永远惦念着这个家,永远惦念着她的母亲。

两碗饺子,母亲一碗,父亲一碗。父亲端起碗,拿着筷子,夹起一个,送进嘴里,说;“好长时间没有吃过饺子了。”

一句话把我的眼泪勾出来,真难为了父亲,女儿不在身边,这十几年,父亲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一天天脾气见坏,父亲要忍她的任性烦燥,时好时坏,如今瘫在床上的母亲,全靠父亲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着。父亲深深的皱纹似刀刻一样,白发苍苍。那个刚毅,不拘言笑的父亲,什么时候变得也是这样的慈祥和蔼、笑意盈盈,是不是为了迎合母亲的烦燥,化解母亲心中的冰块,多年来累积的阳光,温暖的展放着。

热腾腾的雾气罩着父亲,父亲津津有味地吃着,慢慢咀嚼着,享受着女儿的孝心。

想着孝心,我心里有愧,愧对父母,愧对一口饭一口水养育我的父母。羊羔跪乳,乌鸦返哺,从呱呱落地到长大成人,为人父、为人母,日日夜夜、年年月月,呕心沥血,而儿女反哺父母的能有几天?几时?老人只要能够弹动一下筋骨,就不会坐着连累儿女,更不要说有些不忠不孝的儿女了。

我抿一把眼泪,站在床前,喂母亲吃饺子。母亲嘴已经不灵活,咬不动饺子,我把饺子捣碎,一点一粒送到母亲嘴里,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我静静地端详着我的母亲,回想起我儿时,我玩耍着,母亲跟在我后面,喂我一口,我跑掉,再喂一口,我再跑掉。十几分钟过去了,母亲连两个饺子都没有吃完。

夜已深,火炉的火已熄灭,父亲说:“躺在被窝里就不冷了,省一个煤球吧。”

窗外,雪花仍无声的飘着。

我躺在母亲身边,紧紧地依偎着她,感觉着她的孤单,感觉着她的疼痛,感觉她的无奈和煎熬。

突然,母亲低吼一声,挣扎着想起身,我扶她坐起,环抱着她,她急燥心烦,呜呜拉拉说着话,我听不清,只感觉到她在叫她的母亲。

我知道,我的母亲在世的时间不长了。

她也许在害怕那一天的到来,也许在乞求着那一刻的解脱,

我紧紧的抱着我的母亲,给她温暖,给她安抚,让她燥动不安的心得到少许的缓解。我用心乞求,用生命换取母亲所有的痛苦,用我的一切一切,换取母亲一天、一时,那怕是一分一秒的清醒、爽快和微笑。她的清醒已被病魔吞噬:她的美丽被岁月淹皱拉脱:她的微笑被疼痛磨透丢失。娘啊,你再唤儿一声,再看儿一眼。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奢望。我只有紧紧地抱着我的母亲,与母亲一起嘶咬,一起疼痛,一起面对灵魂的升华。

黎明时分,母亲又安静下来,睁着双眼,吃力地看着门框,象在企盼什么。二奶奶走进屋里,抖掉身上的雪花,看看母亲,拉我一边。

“傻孩子,你娘这一会脑子是清醒着的,这是回光返照,她在等大红,只是说不出话来,快点给你娘换衣服。”

“我还没去买呢。”

“等你去买,你娘啥都别指望了.”

说着,独自打开一个衣柜,拿出一个包袱,打开,一身新衣服,新鞋,白袜子,一个白围巾。

我拿出手机,拨通姐姐的手机。

“我下了火车,正往家赶。”

“这是你娘去年赶集时买的,她说她才不要穿那些养老衣服,老古董,她要赶上新时代,穿一身她喜欢的衣服,轻轻松松的走,她想买件呢子大衣,金耳环,只是她舍不得钱。

父亲又把火炉燃起,搬进屋里,满屋的寒气被慢慢驱散。

二奶奶帮我为母亲脱衣、穿衣。母亲痴痴地、努力地睁着眼,一口气要很长时间才能喘过来。

这时候乡邻们三三两两来到小屋里,三婶领着女儿,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糊,夹着两个薄饼递给我说:“快吃吧,一会凉了。”又拉着女儿贴近母亲床前,说:“孩子,快叫姥姥。”

“姥姥”,女儿怯怯的叫了一声,挣脱三婶的手,噌到我身边,靠在我腿上。母亲的泪一滴,只一滴,在眼角蠕动,她的双手在无力的抓挠,想抓住什么。我握住母亲的双手,说:“姐姐快到家了。”

“上个月,你娘站在村口,我说想女儿了,她说不想,回来干什么,来回要好多钱呢。”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瞎转转。”

“其实你娘想你,想你姐,还有你女儿,你姐的儿子。”

“她每次提起你们,那嘴都咧着,笑个不停。”

“也真是的,你姐这半年没有回来了,你呢,也三年了吧?”

“夏天时,你娘还摘指甲花为我女儿染指甲呢,她说也不知道你女儿喜不喜欢指甲花。”

这时,门咚的一声撞开,一股寒气飘进屋里,姐姐挎着一个大包,她的儿子小光随后,风尘仆仆,跑进屋里。

“娘,娘。”

“姥姥。”

两人扑倒在床前,母亲的脸慢慢地在舒展,手无力地抬起,指向衣柜。我拉开衣柜,一个红布包,送到母亲床前,小光替我打开。

三婶打开姐姐的皮包,拿出一件深蓝呢子大衣,放在母亲身边,又拿出一个小盒子,取出一对金耳环,为母亲戴上。母亲的嘴慢慢的、吃力的蠕动着,姐姐贴在母亲嘴边。

“心、心、心”。

突然,母亲手一沉,双眼定格在小光手上,慢慢闭上,嘴角留着一丝微笑,母亲,母亲停止了心跳。

小光打开的包袱里,掉下六个用红丝线串着的紫红色的心型项链,还有晒干的指甲花,指甲籽散落一床,在母亲静静躺着的床上,美丽地闪烁着。

一屋子的人大声地哭着,姐姐和我哭倒在母亲身上。二奶奶说:“今年夏天,我送她一个熟透的桃子,她把桃核劈开,分成六块,晒干,用指甲花染红。然后一天天的坐在捶石布上磨,磨啊磨,终于磨成了这六个心型的小块。她说,她一个,你父亲一个,大红一个,二红一个,小光一个,小培一个,说你们一家人心心相连,心心相印。”

小光无声的,一瓣一瓣,捡起指甲花,一粒一粒,捡起指甲花籽,捡起姥姥无声的全部的爱。

母亲下葬后,姐姐和我一起劝说父亲和我们一起生活,父亲说:“我不能走,我得守着你们的母亲,你们回来了,还有一个家呢,只要我在,你们就有一个家,你们放心吧,我的身体硬朗着呢。”

其实,哪里是家,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无论天涯海角,富贵贫穷,父母永远都是儿女身心放松的鸹窝。

小光把那些指甲花籽一半洒在母亲坟上,他说明年夏天姥姥的坟头一定是指甲花万朵攒动,美丽似海。他要带着他的女朋友回来看姥姥,让女朋友也是今后的妻子十指染红,还要她的脚趾甲也染红。另一半姐姐带走一份,我带走一份。

在城市的喧哗里,姐姐、我和女儿染着一手纯朴的、紫红的、不褪色的指甲红,我们戴着那个桃核磨成的紫红色心型项链,隔着山水,隔着时空,永远骨肉相连,心心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