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适从的爱

在踏进长途客车的的瞬间，不敢回头看晓晓一眼，我生怕自己会在瞬间改变主意。

就在客车开始缓缓前行的一刹那，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泪水不由自主的滑落下来，越流越多，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车上那么多的人，霎时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强忍住哭声，大喊了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流泪啊？”

车上的人一下子被我的喊声镇住了，各自收回目光投向别处。我将泪眼投向车窗外，看着车后来往的人们，已经慢慢隐没了晓晓的身影。而我还依稀听见晓晓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到了记着给我打电话。”

还打什么电话啊！我连到哪里去都不知道，只想离开这里。

我是一个贼，准确的说，只是一个小偷。

我还是一个孤儿，虽然我知道我的父母尚在人世，而且在某个地方平静的生活着。但我不想知道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从我十三岁那年由于一个错误——失手打瞎了邻家小孩的一只眼睛被父亲暴揍一顿后，就义无反顾的离开了那个我渡过伤心童年的地方。从此我就认定我的父母早已死去，而那一对男女只是养活了我几年罢了，根本算不上什么父母。

我四处游荡，饥饿和寒冷像影子一样追随着我，直到我遇见我的师傅，那个训练我好几年如今已锒铛入狱的小个子男人。那一年我十五岁，整整两年的时间里，他逼迫我从滚烫的开水里练习用两指夹出薄薄的香皂，教会我如何在对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刀片割破衣服口袋或皮包。他被警察带走了，而我却学会了赖以生存的手艺。

我游走过好多地方，大到省会城市，小到县城，无论是飞驰而过的火车，还是来往于县区之间的汽车，还有在城市里不断来去的公交车，都曾经出现过我的身影。刚入道时，我手脚笨拙，偶尔瞅准一个目标，还未得手就被发觉，在挨过无数次的拳打脚踢之后，我终于破茧而出，成为同行之中少见的高手。我没有同伙，像一个孤胆英雄，无论白天黑夜，成功的完成每一次的出手。

几年里，我蜕变成一个成熟的青年，精明且帅气，嘴角的八字胡有着让女人不可抗拒的魅力。在这个人们的警惕性日渐攀升的时代，我不时的变换着角色。一身合体的品牌西装领带外加公文包，我就是某企业老总的助理，休闲服随便一穿，便是大款高干的少爷，偶尔来套运动衣，一个在校大学生的形象又呈现在人们的面前。游走过无数的城市，大小几千次的行窃，没有人把我和小偷联系在一起。

有人说，夜路走久了难免会遇见鬼。

就在我自认手段高明，无人看出破绽，自信心代替了理智的时候，终于有人告发了我。

我的警惕心救了我，在警察破门而入的同时，我破窗而出，从租住房间的二楼上一跃而下，飞速奔跑，转眼消失在城市的影子之中。

以后的日子里，我提心吊胆，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呆过长时间。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开始了我的流浪岁月。

直到有一天，我来到了这座小城市。

我记得很清楚，我踏进这里的时候，正是春夏交替，气候温和，阳光明媚。街道边翠绿的树木映衬着祥和的人们。

几年的偷盗经历，我知道什么地方容易下手，什么时间需要蛰伏。

不到一周，我成功获取了五千多元的收入。虽比起往日有所不及，但在这座小城市里，足够让我丰衣足食了。我虽是一个小偷，有钱时吃好、穿好、住好，却从不做那些下三滥的事儿，这也是我很能够保住自己的一件法宝。虽说只上过小学，而且还未毕业，但却喜欢读书。上学那会儿就看过《杨家将》、《呼杨合兵》等书。后来流浪异乡，往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哪有钱来买书。后来有了赖以生存的手艺之后，才开始用生活之后余下的钱来买几本书读，起初只停留在像《三侠五义》、《隋唐演义》等这些评书上，后来竟然看了金庸的好多武侠小说。我除了外出寻找目标，如果成功弄一笔大的话，就会好长时间不做，呆在房子里看小说。就是这些书，陪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孤独而寂寞的日夜。

这天，我自信的揣着偷来的几千块钱，决定前去书店一逛。出逃后到处流浪的好长日子里，我已经没有碰过任何一种书了。

书店里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人。

我找来找去，没找到适合我或者我能看懂的小说。转来转去，最后在文学专区那儿的最底层看到一摞由一个叫古龙的人写的小说，即刻蹲下来，顺便拿起其中一本《多情剑客无情剑》翻阅起来，不一会儿，我便置身于一个武侠的世界，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渐渐充满了我的大脑。我看过几集《小李飞刀》的电视剧，如今此书在手，实在过瘾……

忽然我感觉旁边有人过来了，条件反射，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没料想和一个准备从我身后经过的女子相撞，那女子几乎被撞倒，吓的尖叫起来。突如其来的叫声，使我没来及拿稳手里的书，《多情剑客无情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女子见书掉了，边说对不起边去捡书，而我此时也回过了神，弯腰去捡书，又一个“嘭”的声响，两个脑袋又撞在一起。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妈的，故意跟老子过不去。我一边用手捂住额头，一边准备教训这个两次撞我的丫头。她却提前开口了：

“对不起，大哥。实在对不起。”声音里充满着惭愧。

我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这个女子。四眼相对，对方的脸一阵红。

妈呀！太靓了。

“没关系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我说着身子侧到一边，让了一条道。

那女子边走点头，还在不停的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纯粹是因为我的形象，让这个女孩子无所适从了。

我知道我的帅气，是那种从骨子里而来的自然释放。略显邋遢却很另类的打扮，忧郁的目光，拉风的造型，还有性感的小胡子……

女子走了。

我买书，而后吃饭，回旅社。

再后来就是躺在床上魂不守舍的看一个名叫李寻欢的男人的故事。

几天后，我再次上街寻找下手的目标。

天气阴沉沉的，空气也因此而变得然我感到压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我努力寻找着目标，目光穿行在过往的每一个人身上。然而，路人似乎都很忙碌，不会因为任何事停留片刻。我也没有找到一个可以下手的目标。

我开始焦急起来。随意间游荡在一个公交车站点，这里有许多等车的人们。

心想寻找一个目标应该不成问题。

此时，一辆公交车缓缓停住，来不及多想，我紧随等车的人流挤上公车。挤进公车的后门处站住身子。

车上，一个显眼的皮包在我眼前晃动，它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年轻女子，面朝前方，一把手紧紧的抓住车上的把手，看样子很怕被人挤倒。丝毫没有留意身旁的任何一个人。终于找到目标，我心里不由一阵暗喜，将随身携带的刀片紧紧扣在两指之间，伺机下手。

公车在下一个站点慢慢停住，女子没有下车的意思，而她的前面有几个人挤向后门，就在要下车的最后一个人经过她声旁的同时，我手起刀落，将那个无辜的皮包下面割开，轻松的将包内的钱夹拿出，随着下车的人们从公车后门跳下。

公车扬长而去。

我闪身走进一条窄巷，四望无人，拿出钱夹打开，急切的搜寻里面的贵重物品。

然而，此次却令我大失所望。钱夹内只有可怜的六十三元钱。继续搜索，在钱夹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

正要准备丢弃的时候，身份证上那双熟悉而美丽的眼睛出现在我的眼前。

是她，对，就是她。仔细瞧了瞧身份证，陈晓，女（当然是女的了），本地人，生于一九八四年六月，我突然感觉无所适从。

思索片刻，决定将它还给它的主人。我迅速将两张卡放回原来的位置，随手将钱夹装进上衣口袋，快步走出窄巷，朝着公车前行的方向追去。

终于看到前方一个急匆匆的女子。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前行。

“是你？”就在擦肩而过的同时我故作认出了她，而她此时一脸焦急。

“这么巧？”她依旧一脸焦急。

“怎么啦？看你急匆匆的样子。”我一脸无辜。

“我的钱包让贼偷了。”

“这么巧？你叫陈晓？”我依旧装模作样。

“我叫陈晓。你怎么会知道？”她似乎听出了蹊跷，站稳了急于前行的脚步。

我笑嘻嘻的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是找这个吧！”

她一把从我手里夺了过去，“怎么会在你手里？”一脸疑虑的问道。

“刚才我在路上行走之时，无意中看见有人将一个东西丢进街心花园，抱着好奇心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漂亮的钱包，捡起来打开后才发现是你的。”我一脸认真。“不想这么快就碰上你了，正好物归原主。”

“多谢多谢！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陈晓的脸由阴转晴，深信不疑。

“先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她把钱包打开仔细的看了看，终于笑了，“还好都在，只少了几十块钱，没关系的。要是找不到，我就完啦！”

说实话，她的笑真好看，笑时长长的睫毛都会跳动，跳的我心里痒痒的。

“走，我请你吃饭去，好好感谢感谢你。”

我执意不去，而她执意要我非去不可，没办法，走吧！

边走边谈。

晕死了我，原来在钱夹的另一个夹层里还有一张十万元的现金支票，是早上刚从公司开出来的，准备下午提现后结账。而我只找了一个夹层发现身份证后就没有再搜寻。

“你怎么啦？”她忽然发现我的脸色有点不对劲，就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说，“没事，大概是饿了吧！”

在还没有吃完饭的时候，我借故去洗手间将帐结了。好人做到底吧，再说还有她那六十三元做补贴呢！

走出餐厅后她一脸的不情愿，埋怨了我好长时间。最后终于拿走我的电话号码，说好下次一定要补上后才不情愿的离去。

就这样，我和陈晓认识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不时的打电话约我吃饭，要么就给我发短信。而我，似乎也陷入了感情的牢笼，见不到她时，我有点迷茫，渴望马上见到她。见到后，又感觉特别矛盾，生怕自己真的会爱上她。

有一天，她又约我出去逛街。

在街上，她在我毫不防备的时候，看似无意的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略加思索后告诉她，我是省城一家大电器公司的业务经理，来这边考察市场，准备开家分店。

陈晓有点羡慕的问道，“待遇不错吧？”

“还行，一个月也就几千块钱。”我胡乱答应了一声。

没想到这天竟然陪她逛了一个下午。吃饭的时间，她又要请我，而且毫无商量的余地。

饭后回去，陈晓执意要去我住的旅店一转。

我无法推辞，只好邀她一同前往。

那天她准确的告诉我她喜欢我，突如其来的爱，让我受宠若惊且无法逃避。

这么多年来，我孑身一人孤独的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从来奢望有一天会有某个女孩爱上我，从来没有渴望有一天身陷爱中，从来没有一丝对爱情的感觉，而晓晓，让我的生命不再残缺，让我多年来的梦终于慢慢变成现实。

那天，晓晓的一句话让我内心狂跳，孤独的心灵从未承受过爱的青睐，我无所适从，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不争气的眼泪倒流进泪腺。拥晓晓入怀，这种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的让我手足无措。就在晓晓红红的嘴唇贴近我的脸的时候，我一阵眩晕，内心爆发出强烈的释放的欲望。深埋在体内的魔鬼开始蠢蠢欲动。

我尝试着用电视里学来的镜头，将晓晓的嘴唇吻住，神智在瞬间就被这种感觉所麻痹。不怀好意的手在晓晓身上四处游走，与生俱来的生理本能让我觉得就要爆发。怀里的晓晓此时也沉浸在爱的氛围中，全然不知我的阴谋。

突然，晓晓惊叫一声“不要”，一下子从我的怀里蹦了起来。着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我即将燃烧的火焰毫不留情的灭掉。可能是我在无意间触及到晓晓身体的某个部位，使她的理智被再度唤醒，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尴尬。

晓晓再度坐到我的身边，轻轻的说了一句：“我爱你！”一句轻言，胜过千言万语，就在一刹那，我不争气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相爱了。

从初恋到初吻，然后我在盲目与慌张中羞涩的完成了我的又一个第一次。

我从未想过爱情会来的如此突然，如此让我的生活甜蜜和美满，无时无刻都在期待与晓晓的相聚。我已下定决心，此生唯晓晓是爱。喜欢和晓晓一起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一起在街边小摊上吃一碗清凉爽口的凉皮，周末的时候，在旅店里一起相拥着度过美好的下午时光。

甜蜜的爱情，曾使我一度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小偷。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的口袋里已经没有钱了。我不喜欢没钱的感觉，更无法适应清贫的生活。

我再次想起那天在公车上割破晓晓皮包的瞬间，这个夜晚我无法入眠。想下定决心，离开这个不光彩的行当，找一个正当的职业，可我不知道我还能会些什么？还能学会什么？是否会在茫茫人海里控制住自己的手？以后的日子里，能否给晓晓一个安稳的生活和赖以依靠的肩膀？

突然间，我盲目了。

而我，又清晰的意识到，总有一天，晓晓会看到我的真实面目。我不敢去想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场面。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过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从未静下来想过关于生活的种种打算。晓晓的出现，让我清楚的意识到，长此以往，将永远找不到自我。

一个大胆的决定在脑海忽然闪现，离开，只有离开晓晓……

晨光中，一轮红日再度升起。

我静静的走在忙碌的街上，朝着唯一的目的地——车站而去。

我想偷偷离开，却始终不能放下内心深处对晓晓的爱。

终于拿定主意，拨通了晓晓的电话，公司有事，要我赶快回去。

我的泪水再次冲眼眶溢出……

我不想如此啊！可我只是一个小偷。我擦干泪水，向晓晓投去勉强的相容。

如果还有机会，我会找到一个正常的行业，过正常人的生活。晓晓，如果有缘，我会再来找你……

客车上，我静静的睡去，眼角的泪水终于在晃动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