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

杨弈匆匆忙忙赶到车站的时候，我坐在公交车站的候车椅上，昏昏欲睡。接过我的大背囊，他拽着我往前走。

“杨弈，我要住酒店。”

他停下来。“为什么？”

“习惯了。”每到一个不久留的城市，我喜欢寻找一间四星级酒店，住进去。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我就喜欢，你管我。”

他重新拉着我的手臂前行。我知道，他会把我带到一间四星级酒店的登记处。

杨弈，我最好的朋友。

躺在酒店的松松软软的床上，张开双手。有种陷入沼泽地的感觉。偏过头，正好看见橙红赤黄的落日余晖。每一天都能看见落日，却不知多久没有见过日出了。

“杨弈，我们晚上去爬山吧。”

“好。”他走到窗边，掏出手机。

肯定在向老婆请假了。他的老婆，也是我的好朋友。打打闹闹的欢喜冤家，日子过得倒是很融洽。

黑黢黢的山路，仅有几点时隐时现的灯光勉强地指明方向。清冷的月光和星光，仅供欣赏。陡峭的山路，颇是累人。走走停停，除了自己的喘气声，还有杨弈无奈的眼神。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

摇摇头。“我要自己走上去。”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一个人。或许，只是害怕的掩饰。害怕依赖，害怕软弱。

他走在我前面，刻意放慢脚步。从小培养的默契，自是不同。

走上山顶的时候，他正从黑色帆布包里掏出DV。走到他身旁，向下望去。云雾缭绕，置身世外的感觉。慢慢地向前挪动脚步，企图看得仔细些。

他拉住我，责备的表情。

我笑了笑。“我只是想看看。”没有别的过分的想法。

“过来。”他有时候很严苛。

我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一棵见证时代变迁的老树，孤傲地立在山顶的边缘。错盘的桠枝，粗地像一根小树的树干。脱掉鞋子，笨拙地爬上离地两米高的开叉桠枝。坐在上面，晃悠着双腿。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带我爬上很高很高的桠枝的人。

他的动作显然比我流畅多了。坐在另一根桠枝上，他的手中依旧握着DV。

“肖瑶让你离开前去家里吃顿饭。”

“好。”肖瑶的手艺，可媲美五星级酒店的厨师。

他收好DV，看向我。

“三年前，我在飞机上认识了一个人。我们度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日子。”我望向远方，脑海中浮现起那个人的笑容。“后来，我们互相告别。他说，他有一间四星级的酒店。没有告诉我在哪里。”我看着杨弈。他没有说话，耐心地等着我说下去。“我开始踏上找寻的路途。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就找一间四星级的酒店住下，到另外一些四星级酒店吃饭喝咖啡。希望有一天能见到他。”三年来，工作和找寻，是我生命的主题。

他跳离桠枝，抵达地面。动作干净利落，像只矫健的猎豹。“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他张开双手。

睁着眼睛，移动身体，直直地落入他的怀中。赤裸的脚底被小石块磕得发麻。脑袋靠在他的左胸前，听见规律的心跳声。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慰闹别扭的孩子。

“你会找到他的。”他说。

是的，我会找到的。

凌晨两点的机场，疲惫苍白的旅客进进出出。从杨弈手中接过背包，我扬扬手，让他回去。

三点十五分的航班。一个小时的空白时间。背着背囊在机场里打转。累，却不肯停下来。五秒钟一步，心里默数时间的脚步。看到焦急等待的人群，看见喜极而泣的相见场面。当然，还有像自己一样的孤独旅行者，带着行李，独来独往，姿势老练默然。

拖沓着疲惫的双脚走上飞机。占据窗边的位置。窗外黑漆漆一片。安稳的呼吸声在机舱内此起彼伏。从包里掏出文件，带上眼镜，安静地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体贴的空姐询问要不要毯子。摇摇头，感谢她的好意。

害怕一个人坐在机上的感觉，十足的漂泊感和游离感。父母离开后，剩下一个人。寻寻觅觅，仍旧一个人。把脸埋进手心。泪水在指间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