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海的记忆

黑夜里，船在风中艰难地争扎，那风好像要把船刮翻，那黑黑的海水好像要把这船吞没。剧烈的摇晃，剧烈的抖动，让星儿随着呕吐，呕吐，呕吐……

“我要死了吗？我要把这条小命扔在这苍茫的大海上吗？不能呀！我是带着老娘和妻儿的期望而来的呀！我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星儿这样想着，迷蒙中回到了家乡。

星儿是家中唯一的男孩，自然是父母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娶个妻子也是那么的贤惠，从来都是为星儿想得周到细致，家里被妻打理得井然有序，清新怡人。父亲是远近闻名的能人，家里的、外面的大事都能做到游刃有余。家里的收入也是上等。星儿整天是活在快乐中的，无忧无虑。在他的眼里没有悲哀，更不知艰苦是什么。

然而，风云突变，谁想父亲突然一病不起。星儿慌乱地收回了那颗只知道玩的心，专心地侍候父亲。星儿是孝子，对父亲照顾得很细微。星儿盼望着父亲快点好起来，扶他走一段，还依然为他撑起那片天空。所以不管付出多少，星儿都愿意。就算把自己身上的器官给父亲，他也会毫不迟疑的。父亲常常会露出满意的笑，同病房的患者也很称赞：“这时的年轻人能这样地照顾老人的太少了！是好孩子呀！”

一天早晨，星儿醒来，出于本能伸手进父亲的被子里，但他摸到的是冰冷的手。星儿一下子跳了起来，赶紧掀起被子。才发现父亲已经永远地睡着了，那么安详，那么平静，没有给星儿留下一句话。也许是怕吵醒星儿，也许是老人对星儿放心了。老人走了，把未完成的重任交给了星儿。星儿不相信自己把家中的一切都拿出来为父亲治病，怎么还是没有留住呢？不相信自己那么细心照顾父亲怎么没有留住？不相信父亲会扔下他就走了，不相信这是冰冷的现实。眼泪顺着那苍白的脸颊流下，却发不出声音来。星儿感觉那是晴天霹雳，是头顶的天塌了。

“愁啊愁，白了头！”星儿就是在葬了父亲的那天，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白发代表成熟，爱笑爱闹的星儿一下子变得沉默了，感觉自己也长大了，自己要撑起这个家了。是啊，父亲留给他的是太多的思考。

要过年了，星儿听到了稀零的鞭炮声。但星儿没有想过该怎么过年。为了给父亲治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并借了许多。父亲在时，人们仰视，而现在父亲走了，却都那么地不尽人情，好像怕星儿还不上钱，怕星儿跑了似的。那话语说得很是过分，很是难听。“你们人没了，我们还怕钱没了呢！”“当初就不该救，没钱还治什么病？”“这老头也真想不开，给子孙留下了债，白能耐一辈子了”……星儿好话说了三千六，低声下气，因为欠人家的吗！这人世间怎么就这样的冷清呀！星儿真正地体会到了世态炎凉。曾经的父亲多么德高望重！谁见了不是仰视？曾经的星儿家，那也是门庭若市呀！曾经的星儿也是人人艳羡的公子哥呀！可父亲走了，什么都带走了。星儿脑海中一片空白，心中的悲愤和和羞愧把他推到了极点。他恨自己平时只知道玩，而没有能力来解决这生活的困难，还要让逝去的父亲蒙受耻辱。泪在星儿的心里流成了河。

腊月二十七，天很冷，星儿的心更冷。星儿要走了，去漂海打工。爱妻抱着可爱的儿子，老母亲含着泪送星儿走。星儿不敢回头。他害怕自己忍不住会跑回去。在别人家的鞭炮声中，在别人家的欢声笑语中，在别人家香飘四方的时候，星儿毅然地走了，走向那迷茫的大海。希望在那无边的大海上找到一线生机。

“我还活着！”星儿听到了老板的谩骂声：“这么娇嫩，能干什么？要不回娘胎再锻炼几年再来！”还有那不堪入耳的骂人话。星儿不想让别人看不起，他努力想站起来，但一点力气都没有。握起的拳头也只能无力地放下。他受不了那份责骂，但能怎么样？他已经是六天没有吃饭了。就是一直这么呕吐，什么也没有，只有绿水。星儿疑惑是把胆汁都吐出来了。这些天星儿就是只以水来充饥。星儿觉得“水是生命之源”这句话真的是太对了，星儿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上学时怎么就不理解老师说的这句话的含意呢？那是因为身在福中呀！

星儿又努力地爬向舵轮，抓住它。又是一口喷泉从星儿的嘴里射了出来，溅了一甲板。只是那水变了点颜色，有了点温度。星儿又被一阵晕眩弄得趴下了。就这样爬着操作，要坚持四个小时，才能换班。多少次星儿想：“只要船一靠岸，我就再也不干了！”然而，每次又都忍住了。母亲和妻儿在等他，他要带给他们好的消息，带给他们好的生活呀！

不知漂了多久，这天风和日丽，好多人都出来透口气。星儿好多了，不再那么呕吐了。也许是晕船，也许是急火让他生病吧。今天好多了。和这天气一样吧。星儿无力地躺在甲板上，望着蓝蓝的天，看那海欧在海面上自由地掠过，好羡慕。真想像那鸟儿一样自由地飞翔，可以飞回家看看妻子在做什么好吃的饭呢！儿子一定在院子里追着那小狗玩呢！母亲一定是在旁边看着，笑得眼泪流……一丝笑容浮现在星儿的嘴角。忽听有人在叫：“这可怎么办？上哪里找修理的人呀？这可怎么办？”听着那一连串急促的声音，他知道一定有事情发生了。星儿慢慢地走过去，试探着问发生了什么事？老板没好气地说：“一边去，你能修啊？”星儿真想一走了之。瞥见了那被拆开的电机，星儿心里有了底。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能修呢？”老板上下打量着星儿：“你？你能行？你若修好了，奖你一千元！”星儿：“行，我不嫌少。只是要让你看看我是什么功夫。”星儿以前帮人修过，也看人家修过。聪明的星儿能把学过的和现实很好地结合起来，真的修好了。电机又欢快地运转了起来。老板奖给星儿一千元，星儿没要，只是让老板请大家吃了一次大餐。星儿是想让这些苦难的兄弟改善一下，这帮兄弟别提多么高兴了，欢呼雀跃，把星儿抛得老高，那是最淳朴的敬佩和感激。星儿：“我们是为钱而来，但我们凭力气，不低气，也不占便宜，更不想受气。”老板知道星儿的话里有话。但对星儿真的是刮目相看了。

星儿被调到了驾驶仓，专管机器的调试和护理。活不累了，身体也好多了，人也有了精神，跟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混得很熟悉了。原来这只船上，星儿是最小的。他发挥了自己的长处，和每一个人都相处得非常融洽。他思维敏捷，好开玩笑，又爱唱爱跳。人们都非常喜欢他，成了人们的开心果。当偶尔靠岸时，船上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岸上奔。星儿每次都留下来看船，他不想去，他知道要怎么样做才能对得起家中苦苦守望着自己的妻。每每这时，他都会躺在甲板上，把那岸上的灯红酒绿，欢歌笑语都抛在脑后。仰望着蓝天，只任那海水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只用心专听那海的娓娓地倾诉，一颗心就飞到了家。那种痛，那种思念的痛，那种不可触摸的痛，把星儿折磨得泪挂腮边，心如火焚。

分红了，按分分红。星儿得了10.5分，每分是三千元人民币。星儿是打工族里最多的。星儿也觉得自己得到的待遇真的很不错了。第一次分红，星儿给妻儿和老母全部汇了回去。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挣得的第一笔钱，他要让妻儿和老母亲一起来分享。

本来以为日子会这样地过下去。可这艘船却被召回了，也就是解散了。星儿刚刚适应，却又要选择新的世界了。一年了，星儿已经在这海上漂泊了一年。那种背井离乡的愁苦，那种无望的困扰，那种在海面上不踏实的心境，那种受人欺凌的苦痛……伴着海水的苦涩在星儿的记忆里永远留下了深刻的痛，但也成了他人生珍贵的记忆，成了他以后一往无前的动力。在海上风浪中走过，在生命的边缘走过，我还怕什么？

星儿那么坚定地走向了新的生活，他要用自己的努力来实现自己的诺言：“要让妻儿、老母亲过上好日子。”相信他凭借自己的聪明、无畏、勤劳、勇敢，一定能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月有月的光辉，星有星的灿烂。星儿会是那人间最亮的星，照耀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