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不可爱的人

挽弓射月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04 15:54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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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取名为两个不可爱的人,寓意深刻,发人深思。疯子之所以不可爱,因为他的外形和相貌,而将“我”也划为不可爱之列,或许是因为对他人的歧视的心理!感谢投稿,祝好!

印象中有一个疯子,走在我们公主镇的雪地里。

男疯子不知从哪儿捡来件破棉袄,正宗货实的纯棉从污垢油光的藏青布料上露出来,没有纽扣,他人疯智力不疯,很有创意地拦腰系根粗草绳。裤子亦是件破烂棉裤,垮裆垮裤,也难怪呢,他没有腰带就从垃圾堆里淘了根红色尼龙绳,没有裤款的棉裤两边各打一个洞,穿过两边的洞打个结就完事了。他鞋子的后跟被他踏平了,就变成了拖鞋,露着一两个脚趾。他的口音不是本地口音,也不知过了几条江几座桥,走了多少路,就在我们公主镇呆上了瘾。呆上就呆上吧,他还理直气壮,走路从不沿路边走,慢条斯理,面无表情走在街中间,任你后面有小车急得哇哇叫按喇叭,他似乎两耳不闻,面不改色。车上的人急了,骂咧咧,轰地一声冲过车子来吓他,他还是拖着他那半死不活的破拖鞋,经年累月保持的杂乱发型像他呆滞的眼神一样,没有丝毫慌乱的现象。

如此也罢,惹得人神共怒的是他的大前门总是开着,在大冷天也不知道再用同样的方法打洞捆一捆。街两边摆小摊的女人拖着眼皮儿骂,瘟神啊,死了干净!是谁把你引到这里来现世玷辱,真是该断子绝孙。男人们就干脆得多,三五个人约好,往他面前扔一把刀说,收拾你这号人不用硬的是不行的,你赶快给我消失,滚出公主镇。可结果谁也没有真的来杀他,聪明人不会为一个疯子招惹牢狱之灾。

疯子我行我素,在大冬天裸露着泥垢堆积的脖子,看到我露出黄烂烂的牙齿,拉碴的胡子好像下肥过猛被烧了一般的黄。我不怕他,我们回家的路上有时实在无趣了,会扔石子儿进他的后领,看他慢悠悠用手去找,他也知道痒的。那一天下很大的雪,街两边的小摊贩们都缩头缩脑捧着火炉儿。第二天又接着下,好像一件破棉袄有扯不尽的棉花从天空里往下扯,上街的人很少,小摊贩们也晚出早归,只有零稀的行人走在白茫茫里。我劈头就看到疯子,口里呼着白气,大前门在行走时半开半合。

他摇摇手,示意我站住,我站住。我看看他,又看看他的大前门,那儿一直是我想看个究竟的地方。那儿的毛依然杂乱,有些露到外面,有气无力地有一个硬物像蔫香蕉搭拉地挂在那里。这个被人一再在生理卫生课上欲言又止的物什,如此丑陋,肮脏。

他从破棉袄里掏了一阵,是一支笛子。这支笛子还是新的,被人扔了,他捡过来。我说,疯子,我要你的烂东西做什么?他笑的时候红黄的唇边胡和下巴胡子一起微颤,黄牙齿沾着粘质的白色食物。他又掏了一阵,是一张彩色照片,有一个女人,有一个小孩,还有他自己,俨然一家三口咧着大嘴笑容夸张站在俗不可耐的布景前。虽然照片里的人和眼前判若俩人,但我还是认出那个照片中的男子就是他。他指指照片里的小孩,又指指我。也许像我?也许像我这般大?我不能领会。他将那笛子又递给我,他的指甲堪比梅超风的指甲,带着黑泥,看着我,眼睛带着不常见的鲜活气。我反而有些怯了,看也不看接过笛子,狠狠扔到雪地里就跑。刚跑两步呼地一下滑倒了,进入阴沟,冰冷的雪从我的袖子领子里进来,黑色的雪水进到我的鞋子里。

水沟不深可我就是不争气,我的泪水都出来了。疯子将我拉了一下,借助他的力气,我连人带水一起上到白皑皑的路面。我回到常态,快速抹了两下眼睛,看着疯子弓下腰捡了那支笛子,在破棉袄上擦了擦。他半张着嘴,看着我,又递给我,我终于接下了。回到家里,哥哥问我哪里的笛子,妈妈问我哪里来的笛子,我编着法子说是同学送的,我总以为这是个小秘密,被看破就会招来没必要的奚落耻笑。后来我和同学上学见到疯子必故意绕过他,总怕他看到我做出亲昵的举动或泄露出送我支笛子。

终于什么时候,疯子无声无息从公主镇上消失了,也不知去了哪里或是无知无觉死在了哪条路上。一个讨人嫌可有可无的活物在公主镇多年,没有了,大家觉得太阳正常升起,提了两次吓唬好哭的小孩,说再哭就让疯子抱走的话,不再有人提起。笛子早让我故意大方地扔到火里烧了,其实,走在雪地里,公主镇的街面上响着我皮鞋踩踏雪地的咔嚓咔嚓声,只有我知道,我也是个多么不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