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

【一】

我一直生活在北方，３０岁以后，我独自一个人来到了上海，这是一个纸醉金迷，人潮涌动的城市。每当夜幕降临，外滩就散发出颓靡的气味。时光和破碎被我埋葬却一直在不停地发酵，无法停止。

馨是一个女子，一个孤独而委婉的女子，她穿一件灰色的外衣，像一个灰色的影子，永远寄生在幽暗的角落，不肯走出来，她很少说话，所以我选择与她相伴。

我们总是牵住彼此的手，不肯相视，也不肯说话。她的皮肤柔软清香，就像花瓣。我喜欢花朵，喜欢把它们的花瓣一片片地撕扯下来，然后把它们揉碎。我不明白它们为什么会那样的屈从，也不明白它们为什么会没有血液，这是不知道疼痛的生命，只会让人徒生恨意。

我常常在一边，独自吸烟，神情淡漠地看着她，黑暗中我听到风和云层掠过城市天空的声音，我微笑，我已经知晓馨在劫难逃。

苏是一个阳光男子，他温暖的笑像极了７月的阳光。那阳光只想把人穿透，他是馨的男友，虽然馨从未介绍过我们相识，但我却早已经知晓。苏来的时候馨会是那花瓶中怒放的玫瑰，凝露般美丽如下霞。苏离开的时候，馨就又成了那一抹灰色的影子，我很奇怪为什么苏会来，苏又会走。

走在大街上，一个人穿行在寂寞的街头，大片大片的白云掠过这个孤独的城市。我躲在角落里，给自己燃起了一支烟，然后一个人走，一个人一直地走下去。

我给馨打电话，她在睡觉，声音有些模糊。“馨，晚上我回去，等我。”

馨在等我，我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头埋在她的胸前，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只是我听到自己无声的哭泣，我独自在黑暗中握着满手的玫瑰花瓣，用力地把它揉碎揉干。

馨这样委婉而坚强的女子用她柔弱纤细的玫瑰花瓣样的身体来给我安慰。我的手中满是鲜血，我怕馨会看到，看到我幽暗孤独的负罪。我想我已经不是那个心存幻想的小女孩了，我想我在憔悴和扭曲中已经颓败不堪。

馨不知道，她的苏来过，她的苏贪恋我这份让人窒息的孤独。谁也想不到，苏会陷入我的泥沼。不知道为什么阳光样的男子总是会沉醉在我孤独负罪的眼眸深处，亦不知道我究竟什么时候会放手。我会把他抓在手中揉碎揉干。

【二】

母亲常常一个人在一边，独自吸烟，神情淡漠地看着我。她从不拥抱我也不亲吻我。失眠的时候，我总能听到她房间里的声音和她歇斯底里的哭泣。我犹豫着，徘徊着，我渴望她的皮肤能靠近我，也渴望我们能够彼此取暖。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却有着悲凉的笑容和冷漠的心。她好的时候会告诉我，曾经有过阳光男子爱过她，只是那个男人后来走了，他给她永远无法遗忘的记忆，除了承担和诺言。她想抓住一些东西，哪怕只是破碎。她笑，她说她抓住了我，我就是那个在劫难逃的罪，她除了孤独就是我。可她永远也无法给我拥抱，她怕我身上的那种致命的气息。

母亲一天天地憔悴下去，她总是很安静，眼睛里总是堆满了曾经的回忆，她会轻轻地握着我的手不说话，然后就有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

她走的那天，突然紧紧地抱紧我，浸凉的皮肤有种淡淡的香气，这是她给我唯一的拥抱和最后的呵疼。我没有眼泪，我独自走在黑暗中揉碎了花瓣，满手的残花红痕。

我孤独寂寞地悄悄绽放着，每逢有阳光样的男子走近，我就会不遗余力地得到，然后再残忍地消失无踪。这种游戏不断地重复上演，直到我筋疲力尽。

然后，我来到了上海。

［三】

馨，美丽，委婉而孤独的女子像极了我的母亲，我注定是她的劫难，馨的拥抱只会让人徒增恨意。

苏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对他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我想我的馨会成为他的新娘，但是她不应该离我而去。我已经听到花瓣在我手中揉碎的声音。

苏在馨不在的时候来找我，他说：“嫣然，我没有想过我要爱上你。”我微笑，然后叹息，我的嘴唇吻上了他的，我的气息覆盖着他。我听到风和云朵掠过的声音，我想抓住一些东西，哪怕只是残红。

“馨，他来找过我。”我知道这一句已经足够，馨这样倔强而孤独的女子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欺骗的。

馨变得憔悴而颓丧，她脱去灰色的外衣，换上妖娆的一袭黑衣，她每天晚上都会留恋夜店然后醉醺醺地回来。

我突然惧怕，我惧怕失去，馨失神的眼睛告诉我我会失去她。

馨也会突然清醒，然后抱着我歇斯底里地哭泣：“嫣然，为什么会这样？十年了，我才发现曾深爱的人已经消失，心中的爱早已经破碎，嫣然，你别离开我，我知道，你爱我，嫣然，你注定是我的劫难，可你知道吗？我爱苏。”

我决定带馨离开，我惧怕失去，她日渐憔悴的脸让我感到惧怕。

“馨，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我要带你走，我爱你，你明白吗？我要和你在一起。”

“嫣然，放过我好吗？你别以为你能控制我？”

我把馨逼进了角落，然后用力地煽过去，我说：“馨，我能控制你，我注定是你的劫难，你只能爱我。”

她把脸靠在墙上然后绝望的哭泣。

她是我喜欢的女子，像影子一样的孤独，她只能生活在我的黑暗里，阳光下她无处藏身。

我忙着出门定机票，我要带她走。

［四】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看到了躺在洁白床单上的女子，她灰色的外衣浸满了血液，像极了我揉碎的花瓣。她的手腕支离破碎，她的眼睛睁着，发出最后凄美的笑，她死了，用她的方式告诉我她的逃离。

我依然留在了这座城市，我给馨写信，我不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我只有把白纸烧寄给她。

我想有些事情是可以遗忘的，有些事情是可以放手的，有些事情却是我无法掌控的，有些事情是我无能为力的。

馨，我爱你吗？我爱你，你是我的劫难，馨，我在等待着时光的流转和轮回。馨，我听到风和云朵的声音了，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