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

她叫小草，是个可怜的孩子。十三岁离家出走，过了几年回来，连家门都找不到了。

那一年，她十二岁，之前的童年生活，除了爸爸偶尔的打骂，其它还是幸福的。妈妈的关爱，妹妹的陪伴让她可以说是无忧无虑。

可是，十二岁生日过后，小草就觉得家里的气氛变得紧张，几乎每天半夜爸妈房里的打骂声不断，最揪心是妈妈小声的哭泣。她们姐妹俩吓得躲在被子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到了白天，总是看见妈妈偷偷在房间里摸红药水。然后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的上街买菜。妈妈的样子好憔悴哦，本来白皙的皮肤变得暗沉，大而有神的眼睛变得红肿，里面还布满血丝。

都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要打妈妈，妈妈是个好女人，性格温顺，而且很勤快，家里的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小草爸爸也很好，家务从来不让他沾边，回来了吃喝伺候，细言暖语，从没怨言。

两个孩子，小草爸爸从她俩出生就没管过，小到吃喝拉撒，大到读书识字，从来不过问。有一次半夜，小草生病了，发烧到四十度，小草妈妈哀求她爸爸领着上医院，她爸爸正在睡梦中，不耐烦的甩手给了她妈妈一个耳光，还说再烦就抽死她们娘俩。她妈妈只好独自背起小草在深夜里跑去医院。小草妈妈个子不是很高，非常的瘦弱，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劲背起快到她肩膀的女儿，还走了好几公里的路。小草趴在妈妈的背上，模糊的听见妈妈沉重的呼吸声，难过的想哭，可是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到了医院，经过一番抢救，才醒过来。医生说再来晚了一点点，就会烧坏脑子。

小草的爸爸是卖鱼的，在菜市场，人家都怕他。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布满血丝，可能跟他要早起上货，睡眠不足有关。高大魁梧的个子，永远使不完的蛮劲。别的摊主搬鱼，还要搭把手，他一个人就搞定。但是，他从来也不会去帮助别人，抢人家生意倒是很麻利。邻里之间，更不用说，没一个喜欢他的，他也不在乎，见人从来不打招呼。但是他有他的一帮狗肉朋友，总是聚在一起喝酒、划拳、赌博。

但是小草妈妈就不同了，和邻里相处得很融洽，和那边一片的女人们常在一起打打麻将，闲话家常。

邻居们趁小草爸爸不在家，过来问小草妈妈怎么了，半夜的打骂声在不隔音的墙壁传了出去。小草妈妈只是淡淡的笑着说，没什么，小事而已。毕竟是人家家里的家事，邻居们不好多问，只是说有事就叫他们帮忙。

这天傍晚，小草放学回家。看到爸爸已经回来，因为她爸爸长期都是早出晚归的，所以小草觉得很奇怪。她战战兢兢的穿过他爸爸坐的客厅，回到房间长舒了一口气，就开始写作业。过来一会，外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她好奇的看了过去。小草爸爸正拿了一个烟灰缸砸向她妈妈，她吓呆了，妈妈捂着鲜血外冒额头，小声的哭泣。小草忍着害怕冲了过去，想给妈妈止血，可是被她爸爸一巴掌搧到了地上，脸上留下了鲜红的五个手指印。

她不敢大声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草妈妈使劲护住了她，低声哀求着，不要打孩子，她们还小，经不住！她爸爸大吼一声，滚！她妈妈赶紧让小草回屋，小草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看到爸爸的那双血红眼睛，吓得发抖，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接着，就听见，爸爸的怒骂声，说妈妈水性杨花，在外面偷汉子，她们都是野种。

小草担心妈妈额头的伤，偷偷探出头看，妈妈捂着额头，坐在地上小声的抽泣。爸爸见小草妈妈不说话，气得用脚使劲踹了过去，小草妈妈一下子被踢得睡到了地上，半天不能动弹。小草急得又想过去扶起妈妈，可是一对上爸爸那双阴狠的眼睛，就害怕得缩了回去。她躲在房间里小声的哭。心想着，妈妈这样会被打死的啊！又不能出去找人帮忙，还好妹妹去玩去了，不然会吓死的。

过了一会，没了声响，小草赶紧探出了头，看到爸爸不在了，妈妈还躺在地上。她赶快跑到妈妈跟前，扶起她，又找来了药给妈妈额头止血。妈妈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嘴角肿得老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块好地方了。

小草妈妈回过神，心痛的看着小草脸上的手指印问她，疼吗？小草乖巧地说，妈妈，不疼。又问妈妈，你疼吗？妈妈微微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疼。妈妈叹了一口气，幽幽的问小草，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你能照顾好妹妹吗？小草一惊，哭起来问，妈妈，你不要我们啦？你不能丢下我们呀！妈妈眼圈红了，强忍着泪意说，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后来的几天里，小草爸爸再也没有那么早回来，妈妈也正常的做家务，只是半夜还是有打骂声和哭泣声。妈妈给妹妹和小草一人买了一套新衣服，可漂亮了，两姐妹象两只小蝴蝶似地在妈妈身边转啦转啦，高兴坏了。妈妈笑得眼泪直流。妹妹问妈妈怎么哭了。妈妈赶紧擦了擦眼角说，沙子眯了眼睛。妈妈还买了新被子，添了几千个新煤，说是要过冬了。

这天晚上回家，小草抬脚进门就喊妈妈，这是习惯，可是没人应。奇怪了，这个时候，应该是妈妈做好饭菜等两姐妹回家，怎么没人应声呢？小草把屋里找来个遍，也没看见妈妈影子，饭菜在桌子上，可是妈妈哪去了？一会妹妹回来了，两姐妹就乖乖的写作业，等着妈妈回来吃饭。可是天黑了，作业也写完了，就是不见妈妈回家。妹妹问小草，姐姐，妈妈是不是不回来啦？妈妈去哪啦？小草急了，呵斥妹妹，瞎说，妈妈说了不离开我们的。可是，小草心里在打鼓，很不安。妹妹肚子饿得咕咕叫，又不见妈妈，就开始哭了起来。小草本想安慰妹妹，可是忍不住也哭了。两姐妹坐在门口哭得象两个泪人似地。

这时，邻居赶来，把她们接了回家。过来几天，也没见妈妈回来，爸爸也不知去向。两姐妹忧心忡忡，小脸苍白得象纸，原本乌黑明亮的眼睛已经变得暗淡无光。

小草爸爸回来了，醉熏熏的，拿着酒瓶摇摇晃晃，口里还念叨着，贱女人，你跑，打断你的腿……

小草想问不敢问，怯生生的站在爸爸旁边，她爸爸看见了她，双眼一瞪，看什么看，那死女人跟别人跑啦，不要你们啦，不要这个家啦！滚远一点，不然老子打死你。

小草吓得赶紧跑回房间，抱着妹妹无声的哭泣。妈妈还是走了，不要我们了，她小声的对妹妹说。妹妹抬起惊恐的双眼说，姐姐，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了，我们怎么办？小草摸着妹妹的头发，轻声说，不怕不怕啊，姐姐会照顾你的。

小草爸爸没日没夜的喝酒，不去出摊，小草要伺候爸爸，还要照顾妹妹，就没上学了。柔弱的双肩担起了妈妈的重担。洗衣，买菜，做饭，收拾房屋，和妈妈一样的勤劳。她有时在晚上偷偷的哭，但是从不在妹妹面前哭，怕妹妹伤心。

过了一阵，爸爸又开始正常上货出摊了。小草松了口气，原本以为可以回到学校，谁知爸爸让她看摊，他要赌博玩乐。小草不会看称，以前也没干过呀！爸爸又甩手不管，她急啊！因为爸爸平时的恶行，周围的同行都没有好脸色给她看。小草只好估摸着卖，不赔就万事大吉了。因为力气小，东西都搬不动，一个人总是最早出摊，最晚收摊。她总是买力的讨好摊位周围的邻居，渐渐的大家对这个可怜又勤劳的小姑娘有了好感，不再给脸色给她看，还教她学会看称，帮她出摊，收摊。

爸爸每天很晚才回来，但是都要把她叫醒收当天的货款。有时候，生意不好，没有多少钱，小草就遭殃了，免不了的一顿毒打。她还不敢哭，怕妹妹醒来看到害怕。总是偷偷的给自己上药，终于明白妈妈当时为什么要偷偷的上药了。

即使这样，妹妹和小草的生活还是有着落，起码不会饿肚子。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了，小草爸爸因为赌钱，输掉了摊位，小草失业了，妹妹学也没得上了，甚至一连好几天都饿肚子。小草爸爸就知道喝酒，喝完就发酒疯，打两姐妹。小草使劲的护住妹妹，就像妈妈护住她一样。

终于，没于没有办法了，小草只有拉着妹妹去捡垃圾度日。那年的春节，家徒四壁，米缸都是空的，妹妹饿得哇哇直哭，小草爸爸也不知在那里胡混。还好，好心的邻居们趁着小草爸爸没在家送来年货，旧衣服，才勉强过了个年。

终于有一天，小草有了个想法，去找妈妈，找到妈妈再回来接妹妹。于是，她对妹妹说，姐姐去找妈妈好吗？找到她，再回来接妹妹。妹妹一下子哭了，和妈妈走之前问她的时候一样，不要离开我，姐姐，你走了我怎么办，姐姐，求你了。小草眼圈红了，搂着妹妹使劲的擦眼泪。可是，日子还是过不下去，小草坚定了决心，不走只有被打死，被饿死，如果找到妈妈，就能把妹妹接走。

就象妈妈走的时候一样，悄悄的瞒着妹妹，小草踏上了寻母之路。一走就没有消息，她爸爸也没找她。小草的妹妹更可怜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到处捡垃圾。不久，小草爸爸卖掉房子就带着小草的妹妹离开了家，不知道到那里去了。

七八年后，小草回来了。她回到原来的家，可是早已物是人非。邻居问小草，这些年怎么过的，找到妈妈了吗？小草微微的笑了一下，样子和她妈妈真的很像，白皙的皮肤，一双大眼睛，年轻的脸上却挂着和年龄不符的沧桑。一双粗糙的手看得到她吃了多少的苦。她说，她开始是一路乞讨，差点被人拐跑，还好机灵跑了。后来捡垃圾，给人洗车，掏下水道，什么累活苦活都做过，可是没找妈妈，就去了广州。她只有十八岁就结婚了，嫁到广州郊区的一家农户，和老公在外面打工。现在孩子都两岁了。因为稳定了，就回来找父亲和妹妹。

小草一家一家的问，亲人的去向，可是没有人知道。她见无望找到妹妹，就泣不成声，说后悔当初没有带着妹妹，苦死也比现在找不到的强。邻居们听了都唏嘘不已。

小草挺了挺瘦弱的脊梁，坚定的说，我会找到我的妈妈和妹妹的！看着她坚强的眼神，敬意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