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天空,云淡风轻
小说虽然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但是对于文中所涉及到的乡村生活,作者描绘的淋漓尽致。个别景象,入木三分。那一片天空,太阳高照。永远定格在记忆中。加油,安好!
伫立宿舍的阳台,透过擎天的高楼大厦,视网膜内依然可以看到一片澄蓝的天空,淡白的浮云。吹着轻轻的秋风,一转身,仿佛回到少年,天真无暇的笑容,无所畏惧的勇气,酣畅淋漓的青春。
应该是七岁,我读小学一年级。那天的天空和如今的相似,我同样是站在阳台,不同的境遇是我在课堂睡觉,被数学老师叫出去外面受罚。许多隔壁班上体育课的同学经过都会向我投来一束异样的眼光,我瞬间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就这样呆呆的站着接受全天下人的耻笑,不能反抗,没有呐喊。该是自尊心发作,我没有和老师说一句话就悄悄的往学校外边跑去,一边跑一狠狠的说,再也不睡觉了;不,以后再也不上数学老师的课了;不,以后不来学校了,没脸见人。
大概是离学校三百米远的地方有个小山坡,每天上学我都会从旁边的小路经过。山坡不大,得个三四十平方米,山坡下的四周都种着一些花生和番薯之类的庄稼,不知为何,别的岭头都被别人开荒种了荔枝龙眼的,唯有这个山坡例外。山坡顶头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和几株我永远叫不出名字的野树。我跑到山坡旁边,大概是累了,就双手往后脑匣一别,顺势躺在那里,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呆呆的躺在那里,一会儿看看云一会儿看看庄稼,静静躺一个下午。
因为逃课,家自然是不敢回的。临近四点半,有些许下课早的同学陆续从山坡下的小路走过,我还是静静的坐在小山坡上,远远的望着学校,然后又看看村口的方向,我想,这次绝对不会回家,就算老师不说,同桌的阿星和我家那么近肯定会告诉我妈,就是阿星不说,还有那些上体育课的同村人也会说,这次,我是绝对不会回家了。我倔强的想完之后就又往下一躺,和着淡淡的青春味道眯上眼,心想,老师不让我睡,我偏睡,我就在这里睡。平时我一个人天黑了是不敢在此逗留,因为山坡的背面有一个陵墓,应该是阔裕人的祖先,每年似乎清明过后都能看到一翻用白色的油漆粉刷过的面貌。或许是幼小时候看到的僵尸片太多,每到晚上总会担心着会不会真的有僵尸从陵墓里自动的爬出来,然后到村子里吸人的血。当然,老师是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的,可村里年老的人总传说着晚上能在一些陵墓看到鬼火或者听到鬼叫什么的,不管真实,做小孩子的总害怕。但是我这次下定了决心,绝不回去,僵尸出来我也不怕,大不了一死了之。即使没有僵尸,即使我妈拿竹鞭子来赶我,我也不回去。没有原因,我就想一个人在此静静的躺着。
应该是下课的同学都走光了,连打扫教室的也走光了,村里熟悉的面孔全都经过了,外出寻食物的鸟也归缫。我看看天,似一个百岁老人的脸,逐渐的阴暗起来,该有六点了吧,凝望村口的方向都没什么炊烟了,妈该从田里工作回来了,我不在家,不知五岁的弟弟会不会做饭,可是我仍然不想回家,我要等大家都睡了,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停止了,我才会回家。
夜色渐黑,有点秋风,人觉得微冷,应该是快晚上七点了,因为我看到山坡下的小路陆续有高年级的同学经过来学校上晚自修,我是不敢看山坡的陵墓那边的,我就只看着面前的庄稼和小路。我想,弟弟可能还在等着我回去做饭,妈可能还在田里为庄稼锄草,要不,为甚到现在都没有人出来寻我?但是,我绝不会就这样回去的,我就在这呆着,等到天明。然而想着的时候肚子还是会饿,此时我觉得该怪数学老师,我就在课桌闭一下眼睛,就罚我到外面站,太不讲道理;忽然想到该怪阿星,平时他睡多少回?老师来的时候我总点醒他,这次他却不点醒我,太不够朋友;也许该怪弟弟,昨天晚上要不是他半夜将一只脚放在我的肚子上让我睡不着,今天我就不会在课堂困觉了。
学校的每个教室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高年级的同学开始上自修。我看看村口的方向,其实已模糊,但还是很认真的看,希望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边蹒跚而来。终究没有,我该是肚子饿了,下面的庄稼有一片甘蔗田,我环绕四周发现没人,就不管一切下去飞快的用力折断一根,枝叶也来不及折断就翻身躺在甘蔗田旁边的一片番薯田的沟上,然后再轻轻的用力将枝叶折去,生怕有人此刻到来或者看到。我将一米多长的甘蔗折成两半先放在番薯田上,若无其事的起来又在旁边的的田埂上坐一会,看见确实没有人就迅速拿起两根甘蔗往山坡里跑,然后慢慢消食。应该是刚吃两节,小路那边传来弟弟熟悉的声音,我本不想应的,料想可能是叫我回去吃饭,虽然我下定决心是要等大家睡才回去的,可小孩子的头脑总敌不过肚子,我应了一声弟弟。弟弟还没上学,可是这条路他熟悉,他听到我叫就跑了过来,一脸的油烟味。弟弟说,哥,邻居张叔说妈还在禾田里放水淋庄稼,要许晚才回,我做好了饭,但是不会炒菜,我以为你被老师留堂,就过来看看。
我看看弟弟,他该是饿了,将旁边另外一根甘蔗递给他,先吃,我不是给老师留堂,既然妈还没回,那我回家炒菜。
弟弟却不管我了,接过甘蔗就低头的啃起来,然后跟着我回去。
大概是快八点的时候我和弟弟才将菜炒好,弟弟吃完饭后说,张叔还说叫你吃完饭去替妈回来。我擦擦嘴,该是炒菜的时候不小心油放多了。平时都是妈炒的,我并没有心得。我说,那你自己在家,我去替妈回来。弟弟乖乖的点了点头。因为想到妈可能还不知我被老师罚的事情,所以心情也轻松许多,脚步迈得急快。
第二天上课,我问同桌阿星,昨天我逃课数学老师怎么说。阿星摇摇头,说数学老师上完课就走了,没说什么。虽然心还在,可此时却像已经被数学老师抓住,我的生命就在他手上。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他还是如初,一进来课室瞬时宁静,然后他开始讲课,但我今天不敢怠慢,坐的笔直,双手放后面交叉,静静的听课,却不敢看他的眼睛。终于熬到下课,数学老师是出门口了却不知为何又折回来,站在门口说,王遥,你来一下我房间。许多同学都忘却了昨天我被罚的事情吧,可是今天老师又叫我出去,一下子唤起了大家的回忆,便有话多者切切察察的说,该不是今天上课又睡吧?得罪了数学老师,以后日子可不好受。我是听着难堪的话走出去的。
数学老师该有四十岁了,两鬓斑白,只是身材略显高大,人看起来像比较年轻。要是昨天,我是绝不会听他话的,但是今天,一切好象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我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站在老师的面前,我一言不发,房间静的厉害。老师问我,家里农田的活多不多。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开头,也不知道有何用意。我说,不多,但还是将昨天晚上替我妈看庄稼放水这样一件平常事告诉他。
他听后略有所思,然后说,你爸不在家,你帮妈做农活是应该,但是以后要注意,上课不要睡觉。
我点点头,然后问,那你家访的时候会告诉我妈吗?
老师看看我,那得看你以后表现,你数学成绩还可以,要在期中能考到八十分以上我就不说。
我说,那好,你可要说话算话。然后就退出去,临出去的时候数学老师还借了昨天的笔记给我看一下,要我将昨天的作业也要补回来。
因这一次逃课的经历,让我对那片小山坡结下了不解之缘,之后的很多时候我都会去那里转一转,就如下午上课,故意提前一个小时出门,然后来这里坐坐,采几朵不知名的小树开的野花,然后再一路闻着芳香去学校。山坡除了西侧有一个可怕的陵墓之外,其实都算一个人间乐园。端午的时候可以在这里放风筝,没有任何的阻挡,风也特别大,就是没点遮拦,太阳猛的时候不舒服;偶尔我会和村里的伙伴下课后来这里丢沙包或者跳绳,因为我的缘故,许多伙伴便都喜欢星期的时候来这里玩。
等我读四年级的时候,山坡该是主人出国回来或者怎么样,不经意间那里就长出了几棵有我一般高的龙眼树,这自然是好的,起码有个庇荫的地方,这样更成了我们的游戏场所,因为这里离村不远,家里有牛的孩子有时可以将牛带来这里吃草,然后将牛绳绑在其中一课龙眼树上,大家就可以打扑克牌或者玩游戏。我印象在这里最深是该是那次了,因为读四年级,认识的字多了总觉得书本不够消磨。那天是班里一个人刚买了一本《安徒生童话》,封面还是新的,他不肯借给任何人看,就自己看完然后再将故事告诉大家,毕竟都是穷孩子,都没有谁家有这样的课外书,所以大家下课后总听得入神,我是不屑的,认为他是哗众取宠,论成绩,他是我手下败将,论讲故事,他也没有我讲的通顺,只是有本书照着说罢了。刚巧那天是我做值日,下课后打扫教室,当我打扫到他的座位的时候冷不防看到那本书就静静躺在他的抽屉里,我看看教室,只有阿星在扫另一组。心想,看看吧,到底是什么故事,讲的如此让人沉迷。就抽出来看了一下,书本泛着墨水的香味,我怕手脏弄坏了封面,忙将手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擦再又翻开来看。阿星很快就扫完了其余的几组,问我在干什么,还不快扫完回家做饭。
我应了一声,突然醒悟。虽然不舍得,可还是要回家做饭的。不过在离开教室的时候我做了一件天不知地不知的事,我想,不如拿回家看,明天早上来上课早早来到还给他就行了,没有人知道。虽然有点做贼心虚的慌张,手还是自觉的在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将《安徒生童话》轻轻放进我的书包,然后装做若无其事的和阿星回家。
或许是故事太精彩,我一边做饭一边看,因为烧的是干燥的禾苗,就在我不经意间一串火苗从灶里掉出来,旁边有大捆的禾苗瞬间着火,我吓的将书一扔,忙跑去旁边的大缸里用勺子拿水浇,虽然火最后熄灭了,可整个厨房烧了一个角,一大捆的禾苗也差不多烧光,做好饭我快将厨房打扫干净。毕竟纸包不住火,隔壁崔叔可能闻到了火苗的味道跑出来就看到了,还有厨房的一边墙全黑了,我用水怎么洗也洗不去。崔叔进来厨房看到后说,看火罗,做饭你不看火不行,墙等下次再用石灰粉刷,洗不去的。
正说着,妈从田里回来,然后崔叔立即和妈说起了这件事,妈过来看一下厨房,立即操起旁边的竹竿子,我见状撒腿就跑,一路跑到山坡,见妈没有追出来才松了一口气。这时两手空空才想起忘记拿那本《安徒生童话》出来看了,但想到妈刚才生气的样子,我便不敢偷偷回家再拿。我坐在山坡的树上,看着云一片一片的走,天一点一点的黑。然而这次眼泪却落了下来,狠狠骂自己:看什么书?不就一本破童话吗,不看就不会烧着厨房,不烧着厨房现在就可以在家吃饭了。然后又想到书的本人,都怪他,要不是说的这么好,我就不会看了,以后书不还他了,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吊人胃口?
那时弟弟已经读一年级,他可能是刚回到家发现火烧厨房了。只是这次他不喊,一路从村那边向这边走来,我躲在陵墓的牌匾后面,弟弟走上山坡头环视一下就喊,“哥,回家吧,妈炒熟菜了。”
本不想理他的,可想到他可能是妈叫过来的,我就心一横,站起来说,我在这。然后他还是吓了一跳,以为陵墓跳出个僵尸。弟弟说,你回家吧,妈炒熟菜了。
我问,是妈叫你来的?
弟弟没有说话。我此时知道他应该是好心叫我回家吃饭的,可想起妈那竹竿子还是害怕,我说,我不回去,我不吃饭,火都烧厨房了,回去还不给妈打死,你回去吃。
弟弟没有走,和我坐了一下就说,那我回去吃,我告诉妈你在这里,让妈来赶你回家。
我说,你回去说,你快回去说,我两条腿,我跑不过妈?
可能弟弟是饿了,之后就回去。我因为怕他真的告诉妈,然后妈拿着竹竿子追过来,就走去山坡下的甘蔗田里躲起来,见没有人,就顺手折断一根来吃。真的是肚子太饿了,我此时却并不害怕,好象这是自家的甘蔗田,反正也没家了,被人打死也罢,此时是狠下了心的。
快一个小时了,妈并没有拿着竹竿子从小路追过来,我想可能他们还在吃饭,等吃完饭肯定会来,就继续在甘蔗田不出。天黑的可以看见满天繁星的时候一个蹒跚的身影出现,是弟弟。他喊我,哥,快出来,我在家拿了番薯,我们砌番薯窑。
我见是弟弟就不怕,从甘蔗田出来。我走到弟弟面前说,妈怎么样?还气吗。
弟弟说,气着呢?说今晚不给饭你吃,要你在外面睡。
我狠狠的骂,不吃饭就不吃饭,又饿不死。我看着弟弟从怀抱里拿出五六条大番薯我又说,我吃甘蔗了,不饿。此时又一个身影出现,是阿星,他可能也知道我做饭的时候让火烧了厨房,他也从怀里拿出一些番薯说,我听你弟弟说你妈不给你饭吃,今晚我们砌番薯窑吧。那个时候并不懂说太多感谢的话,只是很感激儿时伙伴的那份纯真。后来又有几个伙伴听了我弟弟的说话也都从家里拿几条番薯出来一起砌番薯窑,我那时该是村里我那一辈的孩子王了,所以大家都帮我。应该是一个小时的分工合作,大家说着说着窑子的土就红了,我们迅速将番薯扔进去,然后将番薯窑捅破,将砌起来的泥土全部覆盖住所有的番薯。我想起了《安徒生童话》,趁着番薯还没熟,就给他们讲了几个刚刚看到还有一点记忆的故事,伙伴们都听得津津入迷,半晌,大家就将番薯挖出来吃了。
到九点的时候村口那边就传来了父母叫各自孩子回家的声音,这时阿星问我,怎么办,不回去睡就去我家,反正我哥你也认识,三个人挤一张床没事。
弟弟说,妈气应该消了,我先回去。等妈睡了我起来给你开门。你回家睡,妈不知道的。
我想想去人家的家里挤着还不如回家和弟弟挤着,就说,阿星你回家吧,我回家睡。
我站在张叔的屋角头里看我家的大门,橘黄色的灯光从大厅里射出来,妈可能在缝衣服还是干什么,很静。因为那个时候村里没有电视,我就在那角落一直呆着,等弟弟发现妈睡了再出来叫我进去睡。大概是晚上十点的时候弟弟鬼鬼啐啐的从屋子出来叫我,那时我已经睡着了。弟弟叫醒我说,妈睡了,回去睡吧。我们两个就悄悄的潜回屋子,回到我们的房间弟弟突然打开古老的抽屉,指着一个大盘子里的饭菜说,我刚才趁妈在房间偷偷去厨房将饭全给你端来了,你快吃。
盘子是装菜的盘子,弟弟是直接将饭舀进去的,饭已经硬成一团,旁边依稀可见几根空心菜泛着猪油而凝结成的白色斑点。我虽然是吃了番薯,可看见这饭还是觉得饿,就端起来赶快吃了,此时觉得大厅有动静,忙将灯关了,然后感觉妈可能是起来去厕所的,等厅一切平复安静之后就不敢再开灯,借着窗前的一点月光吃起饭来。我吃饭的时候见弟弟眼光光的望着我,就将剩下的饭将他面前一递,说,我刚才吃番薯有点饱,你也吃点吧。弟弟该是肚饿或者闻着菜香,接过来就三下五除二吃完,然后不敢出去将盘子放回厨房,只好放一边的书桌上,我们就这样不敢说话看着外面的月光静静睡去。
最后,《安徒生童话》我是还给了书的本人,还和他道了一个歉,因为弄脏了书的封面。没想到他也不介意,后来这件事还是如此平淡就过去。
两年后小学毕业,之后就甚少回去那片小山坡。等高中毕业的时候偶尔经过去看了一次,山坡没有了那片绿绿的草,是几棵高大的龙眼树,树下一片荒凉。山坡后的陵墓也变的残旧,矗立起的丰碑该是许久没有用白色的油漆刷了,然而究竟他们的孙子是忘记或者已经不在,都无从知道。只是山坡还在,一切都变了模样。
等大学毕业后也还回去看过一次,已没有小山坡,没有了陵墓,没有了龙眼树,整个山头被开垦成为一排一排的梯田,然后是一排一排的荔枝树。躺在那里,再不能看到远远的天空上云一片一片的走,剩下的唯有树叶。那片小山坡终究被时间尘封起来了,然而童年也伴着山坡远去,余下的岁月不能总是回忆。只是每次站在阳台偶尔有空的时候抬起头看看天空,我会突然想起记忆中曾经有一个这样美好的地方,曾经什么也不用想,就是双手别在脑后,静静的,躺在一片青草上,可以看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