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
人一生的命运很难把握。镰,一个可怜的人。欣赏!
“镰,是个痴死。”人们都这样说。
镰的确是痴。70多岁的他一年到头穿着一件露着花絮的大棉袄,右手使劲地拽着裤腰,生怕裤子掉到腚下现了春光。黝黑的脸上挤满了褶子,一双小眼天天眯缝着,见人就“嘿嘿”的傻笑。他领着一只老黑狗,经常到晒干的花生蔓上捡摘那些没有甩下的花生妞子吃;抱着狗到靠墙的草垛边晒阳阳;在果园里,被红透的苹果馋的直流哈喇子,也不去摘些那唾手可得的苹果;三爷爷给他热乎的软包地瓜,他只吃皮,黄瓤就递给在街上疯耍的孩子……
镰,生来并不痴。他娘生下他的时候看见他爹从地里割麦子回来拿了把镰,就顺口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镰很小的时候,爹娘就相继离世,剩下他跟着哑巴奶奶生活。在街坊邻居的照应下,镰长成一名帅气能干的小伙子。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镰对邻居女子香菱有那么点意思,香菱也对这个能吃苦的贫寒小伙子产生了一种脉脉的情愫。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香菱娇小的身体拿不动大撅,刨不动地,镰就帮着她干。香菱看见镰结实的肌肉在日头下闪着油亮的光彩时,就会羞的满脸彤红。镰看着香菱妖娆的身姿,俊俏的模样,就美得吃不下饭。
一个风清月明的晚上,镰带着香菱到打完庄稼的场院里,二人偎在草垛边儿看天上的星星,闻着杨树叶鲜鲜的味道,二人痴痴地缠绵着,羡煞了皎洁的月儿和眨眼的星星……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浪漫会被人们看成伤风败俗的丑事。当大队长的香菱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镰和自己女儿的事情,就使用自己的权利,把镰指使到大队的马厩里喂马。
马儿们白天干活,晚上就要镰精心的饲喂着。镰常对着那些高头大马说:“伙计们儿,累了一天,要好好吃些干粮,明天还要拉大车呢。”马儿们总是忽闪着通人情的大眼,甩着长长地马尾用头亲密地蹭着镰,虽是这样不能常带着香菱看星星,当镰想起香菱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长长地麻花辫子和那对浅浅的小酒窝,想起香菱脸上搽的喷香的雪花膏味儿时,镰就会幸福的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香菱也会背着她爹偷偷地给镰绣着并蒂莲的“荷包”烟袋,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的仔细地纳着“并蒂莲(镰)”的鞋垫子。两个年轻人彼此牵挂着倾慕着爱恋着。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马棚的一匹枣红马要下马崽,镰从来没有见过那阵势,慌手慌脚的用手去接马崽子的时候,疼痛的母马一撂蹄子,将毫不提防的镰狠狠踢在了马食槽子上,他啥也不知道的就昏了过去。
当镰醒来的时候,眼前围着一群人。二娘问他感觉咋样,他“嘿嘿”的傻笑着,三爷问他叫啥,他瞪着直眼直摇头,心疼的三婶子直抹眼泪儿:“苦命的孩子,以后可咋过。”香菱见镰成了这个样子,心都碎了,天天和她爹怄气——如果不是他让镰去干这苦差事,镰也不会意外的失去记忆,变成这呆呆傻傻的样子。
“我要嫁给镰!照顾他一辈子!”香菱对她爹说。
“啥?你个混账嫚姑子!你的脑子里进水了?嫁给那个痴死?你这辈子还有啥过头儿?”她爹恶狠狠地用旱烟袋杆儿敲着她的脑袋。
“不都是你害的么?如果不是你,他能成这个样子么?”想着自己心上人,香菱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最终,她还是没有犟过她爹。她爹说她真嫁给镰,他就喝农药、上吊!看着老爹佝偻的身躯、苍白的头发,香菱屈服了,无奈地接过了本村另一名小伙子栓柱送来的聘礼。
香菱出嫁那天,镰正偎在湾边的柳树下看湾里的孩子们扎猛子嬉戏。看到歪歪曲曲的小道上走来一群吹着喜庆唢呐的迎亲队伍时,就好奇的跟着人家瞅。当他看到打扮一新的香菱手腕上那副明晃晃的银镯子的时候,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跟着迎亲的队伍后面疯了狂了一般狠命地跑啊跑,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香菱腕上的那副银镯子是镰到镇上找活儿最细的王银匠特意给她打造的,上面嵌着两支美丽的如意莲(镰)。听见镰在后面的不知所云的喊叫,香菱掀起红盖头,红红的腮上挂满了眼泪。她叫过当“男送”(当地的婚俗,女孩出嫁,女方家有“男送”将新娘送到男方家)的三爷,掀开夹篓子,把随身饭--篓子鱼巧饼都给了镰。
镰抱着那一篓子鱼巧饼,跌跌撞撞的跟在迎亲的队伍后面,嘴里喃喃着:“香……菱……香……菱”。有人看见,镰避在栓柱家门前的草垛边,偷偷地向热闹的新房里面望着,他把草垛边上的一颗歪脖子柳树皮给扒掉了一大片,露出了嫩白的树肉,好似一个个淌着鲜血的伤疤……打那以后,人们发现,镰看见了小媳妇大姑娘,就会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但从来不痴说溜道,小媳妇们总会戏弄他一番:“镰,想媳妇不?”“嘿嘿,想!”
同在一个村子住着的香菱,每次看见镰,总会停下,仔细地端详着他,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楚。镰总会痴痴地望着似曾相识的香菱,“嘿嘿”的痴笑着。天冷的时候,香菱就会让自己的儿子给镰送些棉衣服,镰总会“嗯好嗯好”的囔囔着。而对于媳妇儿的这些行动,栓柱也不反对——他知道自己媳妇和镰的事儿。家里做了些好吃的,还会给镰送些去,有时候还捎上瓶子酒,带点地瓜干,黄面饼子。镰看见栓柱,也总是“嗯好、嗯好”的嘟囔着。
前几年,栓柱过世了,是五保户的镰也住进了政府给他新建的瓦房里。早已经是老太婆的香菱会按时给镰去烧炕烧水,为他浆浆洗洗,缝缝补补。但是镰依旧是老样子——有裤腰带也不扎,干脆还是用手抓着裤腰。看着已经老驼背的香菱踮着脚在他家里忙里忙外,镰总会眯着眼笑眯眯地说:“嗯好嗯好”。
昨夜,那个下着寒霜的夜晚,镰老死在香菱刚刚给他烧热的炕头上。人们发现,他的怀里揣着一只沾满油灰的油亮的“荷包”烟袋,上面绣着一枝美丽的并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