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孝之间
听惯了物质消费和大众文化的喧嚣,听到遥远年代嘹亮的号角声反而却觉得珍贵异常。作者从异于现行文字艺术的角度,讲述了一个有着质朴情感的故事,那遥远的幸福和忠贞的信仰。
半年前送父亲回老家的时候,他没有想到,那竟是最后的永决。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普通如沙子一样的老农民父亲,竟会和单位里这位身经百战的老英雄,几乎病危在同一时刻。
当时,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陪着所长政委往几十里之外的医院赶。车里的空气很沉闷,懂事的司机,不再像往日好样放音乐、哼小曲,而是静静抚着方向盘,车轮有些压抑地擦地面飞,发动机暗哑地轰响着,只有他们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你长我短地起伏着。
他在干休所十几年,太熟悉和了解这种情形,也很理解所领导的心情,谁能在目的地是面对死亡的车上,高兴得起来?且不说还是个他们非常敬重的老首长病危。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弟弟第一个不祥电话,说父亲突然病危,正往镇上的医院送,进入间歇性昏迷状态,一醒来就叫着你的名字,你快赶回来吧。
他觉得自己体内什么地方,被恨恨地揪了一把,父亲的音容笑貌一下子浮在眼前。他知道弟弟急着让他回去,不仅是为了见最后一面,还寄希望他这个军医能把父亲从死神哪里抢回来。
父亲的岁数不算太大,六十过八,这在农村还算是整壮劳动力,一直帮弟弟种着那十几亩地,不让干不行,一直歇不下来。听弟弟讲,长年的体力劳动,虽然让父亲落些腰酸背疼之类的小病,但总体无大碍,只是经常容易感冒,动不动就发低烧,吃药也不管用,休息几天就好了,弟弟最后讲,可是能上年纪,经不住出大力流大汗的活计了。他工作忙,脱不开身,就动员父亲到他这里来检查检查,生性倔强的父亲却坚决不动腿。直到半年前,他生了儿子,老人这才千里迢迢地过来看孙子,住了几天,就浑身不舒服,不让走,就把他院里那块不大的地拾掇起来,种上了各种蔬菜。
他说:“多好的土,在老家这样的地,可劲着呢,种什么收什么。”
中间,他算是动了点特权,反复动员老人,在单位卫生所检查了一下身体,一辈子也没有住过院,没查过体的父亲,没想到享受一回老干部待遇,还还真发现了问题,早期老年性肾炎,他深知这病就是经常发低烧的原因,在乡下不注意,都当成感冒治了。如果现在不调整,将来会发展成肾功能衰竭,直至尿毒症,很可怕,就给他开了对症的药。
老人不听也不吃,说瞎折腾,毛病都是查出来的,自己好好的,那些仪器就那么准?最后好说歹说,老人才点头。送父亲走后,他专门打电话叮嘱弟弟,要看好老人每天饭后吃药。
现在看来,那药是没有坚持吃下去,他本来也想在最近回去看看,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病,在秋末冬初的时候,最容易发作。
他越想越是如坐针毡,火烧火燎的,多年从事老年病工作的经验告诉他,父亲这病一旦发作,就很难恢复,即便抢救急时,生还的希望也很渺茫,更不用讲现在正颠簸在乡间小路上。他多么想跟弟弟说,我马上就回去,但还是克制住了,他是卫生所长,老首长出现病危,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谁都可以离开,只有他不行,如果这时请假,无异于临阵脱逃。
情急之下,他给弟弟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不要去镇卫生所,要直接到县医院,他知道镇卫生院根本没有能力处理这种病号。
发完短信,他心里稍安,瞟一眼后面的两位领导,见他们毫无觉察,就在心里一遍遍祷告,说父亲你要坚持住,只要这边的老首长一缓解过来,我就立马回去,他寄希望于弟弟尽快把父亲送到县医院,那样的话,没有奇迹出现,也可以延缓时间。
“老首长的病,你看,还能恢复吗?”坐在后边的所长焦急地探身问。
他收回思路,想想说:“老首长是因晚饭后洗澡引起的心肌梗塞,非常危险,好在医院当时处理的比较及时,如果措施得当,应该还有好转的可能。”
政委叹口气说:“现在这些老干部,真像秋天熟透了的果子,经不得任何风吹草动,一片树叶子落下来,也会把他们砸着。”
等他们赶到医院时,老首长的几个子女都神情紧张地站在病房外,靠墙的排椅上坐着抹眼泪的老太太。
这家的子女平日对他们总是不冷不热的,对老干部不孝敬,也把他们当成保姆一样看待。所长曾跟他伤感地说,去年底给老干部发面粉,他带一个战士费力把面粉抬进屋,见几个子女正围坐着打麻将,问他们把面粉放在哪儿,他们脸都不转,烦烦地一指,说放哪儿吧,临出门还说怪话,说发点什么不好,谁希罕这东西,让他们好几天打不起精神来。
他有时很不解,这些老干部早年戎马一生,晚年几乎把所有的积蓄都分给了这些孩子,把儿女供养到参加工作,接着又照顾第三代的孙子孙女,小时看着,大了上大学,买房子,都是靠老干部资助,可看不到应有的敬重,换不回一点孝心,而且稍不如意,就怨声载道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们似的。
他就不由想起自己的老父亲。一次他出差顺便回家,就随手买了一双棉皮鞋,他记得父亲在年轻下水田劳作时间过长,落下了老寒腿的病症,一到冬天就犯,每每靠喝老白干止痛。但父亲刚试穿着,啧嘴要笑呢,一听说二百多块,接着就火了,脱下来扔给他,说二百多,买一季庄稼的化肥都够了,真作害东西,他的脚没这么金贵,非要让他退去,最后他都差点掉泪了,让母亲劝着才作罢。
他望着眼前老首长子女们焦急的神色,却不屑地摇摇头。他清楚,这些子女们此刻的担忧,更多的是怕主要经济来源面临断流,此刻叽喳着围上来,央求所领导如何如何,这样那样,基本上和孝心不沾边。
所领导推开他们,走到老太太面前,眼睛红肿的老太太,见到他们像小孩子见了大人一样,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他们的手,泣不成声,他们安慰一番,急切地挤进病房。只见里面几个大夫、护士正忙碌地抢救,床头监测仪嘀嘀地鸣叫着,老首长仰面朝天,嘴里、鼻子里插着各种管子,胳膊上还吊着点滴。
一会儿主治大夫把他们叫到一边,说:“老首长情况非常不好,可能得抢救观察一夜,我们的人手不够,请你们派个人来协助一下吧。”
政委却上前握住主治大夫的手,恳切地说,请你们想尽一切办法,这位老首长和其他的不一样,可是特等功臣,南征北战一辈子,先后五次负伤,至今在大腿上还有一个弹片没有取出来,晚年休养后,又担任老干部支部书记,支持所里工作……
大夫听了微微一笑。这样的话他们每天都会听到,在外人看来,如古董似的老干部,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可在他们所领导眼里,比宝贝还珍贵,比自己的父母还心急,每个老干部病重,他们都会向医院介绍一大堆情况,弄得他们有些尴尬,也有些生气,好像没有他们的恳求,他们就会敷衍塞责似的。
但大夫还是说,请放心,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去做的。
他在一旁听了,捏了捏手机,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心窝了一坨水。
果然,所长这时转脸看着他,说:“你们卫生所三个人,一个休假了,一个是实习生,看来只有你卫生所长亲自上阵了。”
他使劲咽一下口水,觉得嗓子说话有些艰难,但最终还是一语不发地点点头。
所长政委走后,他马上配合医院的大夫展开工作。先是集体会诊,分析病情,大夫详细问询了老首长近期在单位的用药情况,还有生活习惯,引发心肌的几个因素等,他边回忆边讲,如数家珍,细致入微。大夫听了赞叹地说,你们单位那么多老干部,你都能这样清楚吗?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干休所的老干部,现在都进入“两高期”,我们基本上都是上门巡诊,每周三次,遇有节假日,都要组织普查,每一阶段都要组织病情分析……
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苦笑了,说,我这是班门弄斧哩,毕竟是小卫生所,只能处理小情况,遇到这样的急重病,就只能依靠你们,我们就束手无策了。
那大夫笑笑,赞叹地说:“你们可是天长日久的工作,即便亲生子女,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些老革命到了你们手里,可真是福气呢。”
突然他担心的手机又响起来,弟弟在电话那端带着哭腔喊:“哥,你到什么地方了?我们临时找的车,跑到半道没油了……”弟弟说到这里,突然手机里爆出一片杂音,他对手机喊,怎么回事?回答他的依然是乱糟糟的杂音。
在他六神不定的档儿,这边大夫突然叫他,说快来,老首长又有情况,他只得啪地关掉手机,急忙跑过去。
几个小时后,老首长的病情又得到控制,意识稍微恢复一些。几个子女上前爸长爸短地叫着,老首长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他走上前说,老首长,你感觉怎么样?老人却艰难地动动了手,他马上用双手握住,见默默无语的老首长,双目紧闭,眼球转动,一会儿眼角滚下了泪珠,显然老首长感觉到了他。
那一刻,他有些迷糊,也有些失控,他似乎是赶到了老家县医院,眼前就是自己的老父亲,想似的满脸皱折,相似的满头白发,还有躺在床上这相似的样子。
那一次体检,老父亲无意中和打保健针的老首长碰到了一起,一听说是他的老父亲,就抓着父亲的长满老茧的手不放,他们一个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一个握了一辈枪的手,就那么有缘有份地握在了一起。老首长一个劲地表扬他,说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成了他们这帮老革命的生命守护神呢,一啦就是半天,啦着啦着,不知怎么就串到老首长当年打过仗的地方,那正是他的家乡,父亲说他小时候跟老爹抬过担架呢,这一说,弄得老首长非要把父亲请回家喝两盅不可,好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老战友。
呆了不足一月的父亲终于耐不住了,就像离开水的鱼儿,渴盼回到它的河一样,浑身不舒坦,度日如年,非走不可,临行前,识不了几个字的父亲,却说出了一番让他吃惊的大道理。
父亲说不晓得你干得是这种工作,这可是替国家尽忠,为前辈尽孝的德业呢,家里的事以后少操心,我和你妈有什么,有你弟撑着呢。
他有些愧疚地说,有什么事我会想办法回去的。
父亲听了,见拂逆了他的意思,就有点火,说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些老英雄们都到了风吹草动的年纪,天天处在生死边上呢,过去决定他们生死的是子弹,现在决定他们生死的是你手中的听诊器,古语说,忠孝不能两全,现在这俩字都搁你肩上呢,你敢不尽心?
他有些惊讶,有些不解,何以来部队呆两天,满脑子庄稼事儿的老父亲,却像受到了点化,说出这番有些深奥的话?
父亲解释似地感叹着,你不知道,他们可是幸存者呢,当年有多少八路军受伤,躺在担架上,抬着抬着就不中用了,他们为的啥……
他没想到,父亲所说的忠孝考验,这么快就到了眼前。可如今病入膏肓之中的父亲,为什么老喊着千里之外的自己的名字?
想着这些,他不由泪花花的。
大夫见了,拍着他的肩说,甭难过了,我看老首长福大命大,算是又闯过一次鬼门关,没事了。
天透高时,老首长仿佛受到清晨曙光的感召,从一天一夜的昏迷中苏醒过来,儿女们见状,簇拥着老太太,麻雀般地围上去,把他挤到一边,病房里一扫死亡的阴霾,充满了轻松的笑声。
他躲到走廊里,按捺住砰砰的心跳,定定神,打开了手机,只一眼,疲乏的脸“涮”地失去了仅有的血色。
那位值班大夫见状,说,你找个地方睡一会儿吧,我盯着。
他低低地说,我要请假回去,我的父亲刚刚去世……
他的声音那么小,在此刻老首长子女们的欢声笑语里,更轻得像风中刮过的羽毛。
那位敏感的大夫却听出了不祥的味道,急着追出去,说,我给你联系个车,你抓紧回吧。
他好像没有听见,一步一步无力地挪下台阶,接着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冲涌而出,“叭叭”地跌落在坚硬的花岗岩石级上,也许是太阳还没出来的缘故,那猛然绽开的泪珠,很像一朵朵素洁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