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随风缘”

大学毕业后，我便来到这座繁华而拥挤的城市，投奔一个被称为“广告奇才”的老同学，拜在他门下，做了一名平凡的“广告人”。就这样，我开始了我人生的另一种生活，一种在校园里所无法想象的全新的生活。

我是山里的孩子，出身贫苦，从小便在心底许下誓言，一定走出去，走出大山，住进那高楼大厦里去。于是我很努力，在老同学的照顾与提携下，对前途充满了热情和希望。我要证明自己，于是我拼命地工作，把时间尽可能地压缩，很认真地付出，凭着我的韧劲和专业特长，三年内，我竟然取得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意外的突出成绩。也成了公司重视的设计精英，得到了上司和同仁们的认可与尊敬，拿到了等于原来几倍的薪水。

买了房子，实现了儿时的梦想。工作上有了成绩，人站得高了，心就会孤独。于是静看每个日落，便会从心底隐隐升起一份空荡荡的痛，痛得我没有勇气一个人独处。而在这座城市，除了我那憨厚忠诚的老同学，我再也没有别的朋友。而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又有自己的事，怎么可能总是陪我。就这样，落寞的我便开始泡起了酒吧，一个都市里的单身白领，还是有经济能力为减压埋单的。然而，没有想到，生命中的“缘”便是在酒吧中相识。

那次听源唱歌是那首陈星的《离家的孩子》，坐在角落里长沙发的一头，被歌声吸引，隔着酒吧开放大厅里昏暗的灯光默默注视他，分析他：长得不是帅气，却很忧郁，一副洞穿世界又怕孤独的样子。每个颦眉，每一举手投足总是让人觉得那份投入中有种说不清的悲痛。那一瞬间的感触，让我在他即将走下台时忘情地为他鼓掌。

在酒吧中他没有朋友，于是举着酒杯坐到了我身边。他问我：“常一个人出来消遣吗？”我信口说道：“不是，只不过今天是我生日，没人陪，才会想到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庆祝。”他显得很惊喜说今天正巧也是他的生日。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这种萍水相逢的确让我有些感动，因此我们碰杯，为所谓的天缘如此凑巧的同年同月同日的偶然。其实是不是生日又有什么关系呢？从酒吧走出来，我们互留了电话。

这样一座人才白热化的城市，不拼命工作，不努力证实自己，很快就会被淘汰。所以在第二天清晨醒来，我便立刻投入到了以往的工作状态中。和搭档，和上司，和下属依旧如数家珍地重复着每天的业务，像蜜蜂一样忙碌了起来，酒吧那天的浪漫记事早已被堆叠得厚厚的资料和严紧的工作日程压在了电脑桌的最底层。

从没以为他会打电话给我，接到他的电话时，已在我们相识两周后，他的电话号码已被我遗忘在电话本的角落。源说，这段时间他到外地去了，所以一直没有和我联系。然后便试探地问：“这么久，有没有打电话给我？”我说：“没有。”他沉默，接着又很热情地约我喝咖啡，在意识到自己多多少少有些失礼后，便答应了他。

辗转找到这个酒吧的时候，源已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我慌忙惭愧地为自己的迟到做解释，却发现他的笑容里充满了宽容和理解，便停了下来，也知道道歉在他这儿变成了多余。

酒吧里，听着歌手动情地演唱，我们面对面，浅酌谈心。他的故事，点点滴滴如馨香般便从这时开始渗入我的生命。他是一家公司的经理，可是总裁却对他十分不放心，一切重要的决定都要自己签字才行，而上面的决定竟可以不必通知他。源说，他很压抑，常常找不到自己，明明有许多抱负却无处施展，明明有许多理想却不能实现。我十分理解这种职场郁郁不得志的心情，劝他，做得不愉快就换个环境吧，是千里马何愁遇不着伯乐呢！他看着我，玩世不恭地笑笑……

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我依然做我的设计师，他也依然工作在那个没有实权的岗位上，生活依旧，不同的只是我们。

源常打电话给我，常约我来这间酒吧。也许是原于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相约”。而每次来，我们几乎总是坐相同的位置，叫同样一杯浓郁的不加糖的咖啡。然后一边听音乐，一边慢慢品味。我成了他最忠实的听众，他海阔天空，无所不谈。那份幽默风趣总是使我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并常暗自为他叫屈，这样智慧的人怎么会得不到老总的重视和信任呢？而我的耐心，宽容也成了他倾诉的最珍惜的宝贝。

相识的第一个元旦到了，因为有一个“案子”没有做完，便加了班。也许是离家太久了，也许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吧，忙完了工作，一个人没情没绪地回家。走在瘳落而空阔的街道上，夜色阑珊，节日气氛正浓，我却有种至身世外的冷清与寂寞，心情极度低落。信步来到“相约酒吧”，此时酒吧里客如残星，冷冷清清。竟意外地遇见了源，他一个人却一如既往地叫了两杯咖啡，心中便有了份莫名的冲动，听到的音乐也悲伤起来。

他发现了我，开玩笑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所以提前替你叫了咖啡，尝尝，还热着呢……”望着这张如此亲切又如此熟悉的脸，情不自禁，我流泪了，为那久违了的亲人的感觉。一直以来是我安慰的他有些不知所措，匆忙买了单，拉着我逃出了音乐包围的忧伤地域。看着被泪水打湿的我，他莫明其妙又有些感动，于是便默默地陪着我走。在冬季的寒风中，源陪我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只静静地，谁都没有言语。迎风的时候，他便站在我前面，退着向路的尽头一步步走去，任风从他耳际吹过再撩起我的长发……

就这样天长日久的相处，使我们的情感像不加糖的咖啡一样，渐渐地不知不觉地令彼此上了瘾！

那一次，又是加班，还没有完全结束，电话就响了，是源。当我敢到酒吧时，源已经醉了，却还是不肯放开酒杯。我第一次看他这样喝酒，这是交往一年多里没有过的事，尽失了他平日的风度与挥洒，而平添了太多的忧伤无助，还有一份孩子般的委屈。这一切却也让我意外地发觉，心中有了一份紧紧地抽痛，似平空中多了一份牵挂。

我坐下了，一如既往听他倾诉，可是一个让我永远也想不到的，只有电影里才有的故事却从他的沉醉中汩汩流出：源生在一个豪富之家，父亲就是他现任公司的总裁，这个没有实权的职位就是父亲为他设计的可以拴住他的枷锁。父母长久的有着诸多隔阂，以至于后来，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远渡重洋寻找自己的价值，一个家庭名存实亡。而今天是源父母正式离婚的日子，他说从小就渴望亲情，却长时间生活在丰溢的物质贫乏的关爱里，不能如愿。如果他想就会有花不完的钱，可是精神世界里依然苍白如纸，朋友的阿谀奉承，使他时常感到心灵的空虚和难忍的孤独！

源告诉我说，他有过一段爱情，女孩高贵美丽。可是他总是搞不清，对方爱他多一些还是爱钱多一些。听了这许多事，我百感交集，同情心使我对这个拥有万贯家荡，却“贫穷”得一无所有的男人产生了疼惜。扶着他走到街上，看见他挣脱我踉跄的样子，我追上去扶住他，他却顺势蹲下了，我也蹲下去，看见了他的眼泪！

他揽住我，那份伤心绝望令我无法刻意去挣脱。试着扶起他，读懂了他所有的痛苦，也读懂了从前那份隐约的哀伤。我相信，时间会让我教会他如何用一颗平常心去面对生活，审视爱情。就在这个温柔的初春的夜，寂静无人的街角，他第一次吻了我。

从那以后，我们共同浓缩了许多快乐时光！

也许女人有着这样一个通病吧，感情牵得太久了，就会想有个归宿。我也一如最普通的女人那样和源提起了拜见父母，源的反应让我意外。不仅没有同意，反而每当提及，他总是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拒绝，续而总是给我更多的疼爱和关怀来弥补这个他不愿兑现的要求，让我有种抓不住的无助和失落。细想之下，又不知这失落的源头。

其实，冥冥之中，他早已占据了我的心，那份细腻的体贴与温存足以取代一切。更何况我已认定，未来的日子，不论沧海桑田都和他一起渡过。因此这件事慢慢地被淡忘，似乎恢复了快乐，平静，一切依旧。我清楚地感觉到，他已用生命把我刻进了记忆，晚一点谈婚事倒也无所谓。只是，这个好象被遗忘的隔阂却成了我心中一个永恒的心病，一触到就隐隐作痛。我更担心，这样爱他，会不会被人看成“拜金主义”，也让他为此迷茫？

枫是我的搭档，也是相识多年的老同学，能来这座城市工作和生活，其实完全靠他的帮助与支持。这几年来，我们几乎天天相对，工作中有许多的扶持和默契，也算共同走过了很多风风雨雨。他熟知我和源的故事，也熟知源的过去，像我倾心听源诉说一样，他也是我最忠实的听众。并且一直鼓励我勇敢地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不要再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等待这场爱情的结局已成了我们共同的心事，我庆幸能拥有像枫这样的朋友和知己。

可是幸福总是不顺利的，在我二十九岁生日那天，我的“心病”终于被确诊是个毒瘤——源订婚了，未婚妻是那个他确定不了是否爱他的女人，只因为女人把生命中的第一次给了他。

我被击垮了，整个晚上缠着枫陪我在“相约酒吧”里买醉。整整四年，一千多个日夜的相守，竟守望成一片荒芜。当我迷醉着痛苦地吞咽和着啤酒的泪水时，枫突然告诉我，今天也是他的生日！我一下子清醒了好多。枫说：“你应该振作起来，放弃你是源一生的损失，他终有一天会后悔的。既然结果已经注定，就把过去的一切丢掉，重新做回自己。你应该有一个爱你胜过你爱他的恋人，给你稳定安逸的家！”

看着枫的表情，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倾刻间，我突然了解了源此刻的心情。其实，“爱”是心愿，“情”是责任，爱和情穿缀在一起才是完美的结局。每个人都渴望将两者合二为一，只是有些时候，力不从心而以。

就在这时，一段忧怨动人的音乐缓缓响起，我仔细品读着歌词，“潇涩寒冬片片往事流入梦中，时光成风，岁月如流，欢笑悄悄走。我不忍心回头，频频翻动旧情衷，随落叶飘动，散落一地相思痛……”

“温兆伦的〈随风缘〉！”枫看我紧张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提醒。

和源相识以来，一直想找一首合适的歌学会唱给他听，可始终遇不到，今天听了这首，心似有被触动的感觉。我愣在那，听到体内有东西碎裂的声音，脸上欲哭无泪。

疲惫地走在风雪漫天的街头，身边人流匆匆，藏在厚厚的羽绒服羊绒衫深处的那颗心依然冰冷。想起上个雪季里的笑容，那样幸福，那样甜蜜，仿佛就是昨天。再向前走，是我和源经常玩累了休息的长椅，往事历历，我急忙转过身逃避所有的回忆，不想竟一下子对视了枫关切的目光，心里的悲痛瞬间变成茫然。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如果没有枫的陪伴与鼓励，我还会有勇气这样坚定地爱源吗？

和枫一起慢慢往回走，听见自己在轻声吟唱：“……午夜梦回窗外寒风吹入心胸，剪不断的绵绵往事却仍在心中，想对你挥挥手，告别昨日的笑容，今生缘聚散，人生何处不相逢……”冷风卷着绒雪落了我一身的冰凉，歌声在风中飘远。

与枫订婚后不久，就听说源结婚后又匆匆离婚的消息，新娘子分了不少财产开了公司。我的心仍会有种替他不平的痛，因此，面对枫我内疚了好久。

最后一次见源是在“相约酒吧”被拆的那天，春天刚至，乍暖还寒。枫用大衣裹着我说，陪我为过去的回忆送葬。远远地就看见源孤单地站在风里，零乱的头发，那样苍白，那样憔悴……

风中听见有轻柔的音乐传来：“……就算我能忘记一切，穿过春夏秋冬，曾经有过，曾经爱过，时间带不走。人间一世遥迢长路错过已太多，今生缘随风，只能留你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