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坐在许川的旁边，莫晓昏昏欲睡。脑袋搁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眼帘低垂，呼吸平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流泻淡雅音符。伸过手揽住许川的腰，莫晓往他身上靠了靠。灯光忽略的角落，不容侵犯的安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莫姐，老板找你。”气喘吁吁的声音。

“告诉他我死了。”莫晓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低笑声从许川嘴角逸出，“过去看看吧，一会就要排练了。”

闻声，莫晓慢慢地站起来，一边走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瘦削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身影。肩膀塌塌的，摇摇欲坠的感觉。右眼藏在刘海下，左眼盯着脚尖。几步的距离，没入另一种黑暗。

她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双脚伸直，像个淘气的孩子。左手边放着一杯颜色妖冶的液体。身后，几颗星无精打采地挂在天幕。

他站在离她一米远的正前方，支起画板，右手来回移动。

他看着她，用观察的眼神。她看着他，用漠然的眼神。他和她，是同一个城市的陌生人，在特定的时间相遇。

走出酒吧已是凌晨五点，微弱的光线飘荡在热闹散去的街上。一番热闹刚散场，另一番热闹又将上演。

莫晓和许川并肩靠在江边的护栏上，时不时地和路过的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打招呼。微凉的风划过颈项，莫晓缩了缩脖子。她转过身，看着污浊的江水。沉默笼罩在两人身上。

带有热度的光芒从两人左侧步步趋近。

“走吧。”许川看了看时间，迈开步子。

莫晓晃了晃微微麻痹的双脚，慢慢地跟在许川身后。独立的个体，仿似两个陌生人。

他收起画板，来到她的身边。她看着他，笑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说：“你看，圣诞快到了。”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妇女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棵圣诞树放到店门前。一年即将过去。他脱下外套，披到她的身上。

她说：“我不冷。”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端起冰冷的酒杯，放到唇边啜了一口。带有夜的冷度的液体流过喉咙，在身体扩散。她撅着嘴，微皱着眉头。“一起过圣诞，好吗？”她偏过头，一本正经地发出邀请。

“好。”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端着热腾腾的早餐在店内穿梭，莫晓的嘴边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眼角眉梢，看不出熬夜后的倦意。

“杨叔，你的早餐。请慢用。”莫晓总爱和客人唠嗑几句。

许母看着莫晓，笑得很是满足。她总是对别人说，许川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交到那么好的女朋友。

莫晓看了看许母，又看了看许川。嘴角浮起复杂的笑意。她走到许川身旁，睁大眼睛看着他。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那遮住眼睛的刘海别到耳后，动作如情人般亲昵。他的笑容，和她的一样复杂。

他和她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抬头看着绚烂的烟花。转瞬即逝的美丽，转瞬即逝的热闹，最终归于沉寂。她挽着他的手臂，踮起脚边，在他耳边说：“我就像那烟火，追寻那一瞬间的美丽和瞩目。”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眸里，倒映出五光十色的形状。他俯下身，亲吻她的脸颊。她发出孩子般的笑声。

她说：“你喜欢我，是吗？”她的双手揽上他的腰，侧耳倾听他的心跳。

他说：“是。”

心跳加速。她说：“你说的是真话。”

一个半小时的舞台剧，第一次顺畅地演下来。祝贺声在台上台下响起，台前幕后的人员无一不露出喜悦的笑容。演出的日子一天天接近，莫晓有些忐忑不安。毕竟是自编自导自演的剧目，难免患得患失。

“许川，如果没有人来看，怎么办呢？”她的不安，只能对他宣泄。

“不会的。”许川揽住她的肩膀，企图给她信心。

他和她，像守着宝藏的人。日升月落，唯一的乐趣就是相互支持，分享彼此的秘密。他们不去想过去和未来，只感受此刻。

她仍旧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他还是站在画板后，在画纸上勾勒她的轮廓。她不停地说着话。

“我像一个巫婆，剪下他的一簇头发，和我的绑在一起，以为这样就能够天长地久。也不知道是谁编造出来的月老牵线的神话，一点也不管用。他还是走了，无声无息地走了。我找不到他。他以前最喜欢带我来这里，所以我在这里等他。我等了他两年了。他没有出现，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继续等下去呢？等到天荒了地也老了？”

他的右手垂下来。画笔跌落。“醒来吧，好吗？”

她摇摇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开双臂。“他说，会带着我飞，飞向一个完美的国度。我说，我畏高。于是，他扔下我一个人飞走了。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她笑了，开裂泣血的笑容。

“我要走了。谢谢你这一个月来的陪伴。熟悉的陌生人。”她捡起画笔，在未完成的画作上写下什么。握着画笔，离开。

她拖沓着脚步离开。他站在原地，没有行动。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熟悉的陌生人。他看着仅有她轮廓的那幅画。右下角，留有她写下的两个字。插曲。锋利的字体，扎得人硬生生地疼。他收好工具，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帷幕落下，掌声响起。

没有预期中的冷清，没有预期中的意外，没有预期中的兴奋。莫晓接过庆贺的啤酒，一瓶一瓶地倒进喉咙。她在笑，在说话。可是，她还在演戏。只有许川知道，她的真实感受。他拉着她去江边吹风。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他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来了。”

两人的目光集中在一个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身上。

“演出顺利吗？”男人问。

“很顺利。”莫晓把一瓶未开封的啤酒递到男人手中。“不打扰你们了。”抬脚，向酒吧走去。

走进店门的一刻，她略微回过头，看着并肩站着的两个男人。不可思议的协调。掏出打火机把《插曲》剧本化为灰烬。A4打印纸的第一页上面印着一行字。

《插曲》，献给我的伪男友——许川。

这是个秘密。她一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