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那场聚会和那束玫瑰

林桃轻轻捧起一捧玫瑰花瓣，放在鼻子下，随着摇椅晃动的节奏轻轻地嗅着，思绪飘飞到十二年前……

（一）

一场聚会，是老同学的聚会。揣着七分不安和三分渴盼，林桃还是来了，这是昨晚一夜思想斗争的结果。

林桃出生在一所桃林掩映的小医院里，所以母亲给他取了“林桃”这个名字，然而她却遗憾的背叛了母亲的美丽基因。尽管名中带“桃”，林桃的命中却不泛桃花，“桃花运”只远远地看到林桃就都退避三舍、逃之夭夭了。

对长相的自卑使林桃不敢奢望爱神丘比特的眷顾，只能在书中捕捉青鸟的影踪，品味浪漫感觉。

林桃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一生注定波澜不惊，一见钟情、生死相许只会是别人的故事，永远不会同自己扯上半点关系。于是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相亲，遇到现在的丈夫，与自己有着惊人的相似——就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没有爱的感觉却也不觉得讨厌，林桃就很干脆地把自己嫁掉了。嫁不了所爱的人，其他人嫁给谁都无所谓，这是林桃的婚姻哲学。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去五年，明天，是大学同学的第一次聚会。五年的光阴不算短，可一想起大家送的绰号——“丑小鸭”，林桃心中仍会隐隐作痛，尽管她从不怀疑那只是同学们善意的玩笑。端详镜中的自己，还是一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尊容，时间并未使“丑小鸭”蜕变为“白天鹅”，她决定将自己藏起来，不去同学会上吓人。

先赶完公司的稿子，低下头，运笔如飞，再一瞅，惊出一身冷汗，原来不经意间竟写了满篇的“胡风”。“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林桃起身从壁柜里抽出大学时的合影，目光搁浅在“胡风”帅气的脸上……

“去吧，老同学应该联络一下感情，别生分啦。”

林桃的魂不守舍没逃过丈夫的法眼，没想到自己将想去的愿望隐藏得那么深还是被丈夫洞悉到了？林桃觉得有必要掩饰一下，用力在嘴角牵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我不想去”，闪身进了卧室。

感觉肩上多了一双手，林桃回头，看见丈夫宽厚的笑容，“去吧！五年没见了……”

（二）

五年来第一次用心装扮，认真地梳好头，在鬓角别一枚玫瑰亮钻头饰，一袭湖蓝套裙，颈上系一条淡菊色丝巾，侧过身，镜子里的女人端庄恬静，正身照了照，林桃叹了口气，走出家门。

一路上，脑子里盘旋着胡风的影子。八年前，入学的第一天，一个酷酷的男孩自林桃身畔“飞”过，掀起一阵清风，后来林桃知道他叫胡风，从此，这个风一样的男孩便驻扎在林桃心底。定格在林桃记忆深处的画面对她而言是足以恪守一生的浪漫，八年来林桃不知在心底默默温习了多少遍。林桃想：“这阵风还要刮多久？也许不会太久，一生只刮两次，一次才刮半生。”林桃苦笑一下，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悲壮。

“旧情人酒吧”——就是这里了，酒吧暧昧的名字让林桃走了神。半晌，林桃推门进入，张霞迎上来，惊呼：“天哪！你怎么还这么——”，万玲冲上前掐了张霞一把，张霞吐吐舌头，忙改口道：“呵呵，林桃你的裙子真漂亮！”林桃尴尬的笑了笑，说声“谢谢”，心里开始滴血，后悔自己本不该来。快嘴张霞还是老毛病，林桃知道她咽下去的两个字是什么。

大家嘘长问短，彼此探询着毕业后的际遇，气氛热烈而暧昧，只有林桃与整个氛围格格不入，一个人坐在清冷的角落，啜着茶装作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搜寻胡风的影子。昔日的班花光彩不减，万玲仍是大家的“娇”点，对面坐着胡风，样子也没变，依然是风神俊朗，不同的是身上更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优雅。“岁月的杰作啊，”林桃在心中慨叹着，又想起八年前的那个男孩，那缕清风……

音乐徐徐响起，是抒情的《auldlangsyne》，人们相约双双滑入舞池，胡风拥扶着万玲翩跹起舞，如同两只骄傲的天鹅在众人眼前划出优美的弧线。林桃静默地躲在角落里欣赏着一对碧人的精彩表演，自嘲自己永远都只能是作壁上观的“壁人”。

一曲终了，服务生捧着一大束玫瑰进来：“哪位是林小姐？”林桃错愕站起，“我就是”。玫瑰花步步逼近，男同学讶异的目光和女同学艳羡的眼波迅速向自己聚拢，接过花，沉浸在众人瞩目的包围圈里，林桃身为女人的虚荣心生平第一次感到满足。

花上附有卡片，打开，上面写着：

桃子，五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的落落寡欢就打动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令你如此忧伤？但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用我全部的爱来尝试抚平你的忧伤，用我一生的光阴给你幸福……对了，知道吗？在我眼中你永远是无可取代的，是世界上最美丽、最纯真的女孩……

忘了吧？今天是你的生日，happybirthday！

早点回家，又惊喜……

合上卡片的一瞬，林桃似乎触到了青鸟的翅膀，柔软而甜蜜，是爱情的滋味吗？来不及多想，因为胡风已经走过来，优雅地伸出手臂，“不知我们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士能否赏光共舞一曲？”林桃欣然接受，公主般镇定自若。在幻想了几千遍的臂弯中起舞，梦想终于成真了，梦中的脸庞如此切近，可是难以置信的是竟然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和激动，此时的林桃更想回家看看老公要给自己什么惊喜？

舞曲结束，林桃从容地与老同学一一道别，没忘记带走玫瑰，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玫瑰。回家的路上，林桃想起一句广告词：寻找了那么多年才发现，原来最好的就在身边……

（三）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许久。林桃搞不懂老公在弄什么玄虚，摸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老公，也看不到“惊喜”在哪里？沉不住气，林桃拨通老公的手机，铃音在里屋响起。赌气挂断电话，发现有留言：林桃女士，你丈夫出了车祸，现在我院抢救……

“嗡”的一声林桃的脑子里变成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想到会不会是老公的恶作剧？不会，因为他一向木讷，而且电话确实是从医院打来的。

林桃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从医师嗡动的嘴唇中传出的宣判：抢救无效——声音好似晴天霹雳，撕裂了林桃的耳膜，直刺入心脏。但，没有泪，毕竟自己才刚刚开始爱上这个男人，林桃不想放任眼泪泛滥成灾。麻木是抵御哀伤的最有力武器，她必须不让自己倒下去。

听了医生的讲述后，林桃终于再无法控制情感的闸门，瘫软在地上嚎啕痛哭。医生说：死者刚送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口袋，不方便抢救又拿不下来，最后是护士用剪子剪断的，发现里面是蛋糕、打碎的红酒瓶子和断成几截的蜡烛，想必是家里有人过生日吧？

结婚五年了，终于等来了这迟来的浪漫，代价却未免惨重。林桃想象得到老公买齐庆生的东西，兴奋地走过路口而忽视了红灯，袋子里盛满对她的承诺，所以他死也不肯放手。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丑小鸭”，在老公心中却有着不可替代的神圣位置，真爱其实一直就在身边，为什么没早一天发现？也许现在开始好好爱他还不算晚……

摇椅有节奏地晃动，将林桃从遥远的回忆中唤回，林桃想“有了这份未竟的浪漫相随相伴，自己此生再不会孤单。”十二年过去了，风干的玫瑰花瓣仍有淡淡的幽香静静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