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痛

寒冷的夜晚，村子早已经被黑夜笼罩了，被静默淹没了。突然一声声嘶哑的哀嚎划破了夜空，那么凄惨，那么无助，那么痛苦……然而这来自村外旷野的异样的嚎叫，有谁能听到？

天亮了，太阳爬上了天空，照在大地上，好像要看看这冰冷的世界，要给予人类温暖。因为有一个人更需要温暖。村外的稻田地的池埂上，趴着一个人——生才。是一只狗发现了它，那狗在用嘴拱他，并发出哀嚎声。于是人们发现了他。他已经完全昏迷。一只鞋脱掉了，也就是这只脚冻得像个粉红色的面包。整个人就像一根棍子一样，直挺挺地趴在那田埂上。人们惊呆了，吓呆了。有人喊：“赶紧送医院！”人们才醒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把他送去了乡医院。但乡医院不敢收，告知赶紧送市医院，去晚了，有截肢的危险。人们紧赶慢赶，但那条腿还是没能保住。看着生才那流脓化水的全身，那黑黑的皮肤变得干枯，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枯枝败叶一样，凋零了。人们的心都很心疼他。：“好人呀，怎么会这样？”“喝那么多酒干什么？”“唉，都是不该帮那个忙！”“谁让他没摊上好媳妇！”……

生才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的人，谁家有活都找他帮忙，他也是很憨厚地从不拒绝。只要有口酒就可以了。这天是给木原家帮忙磨米。木原是村里的大地主，更不会不帮。生才又是扛稻子，又是扛米，汗水流下来都浸透了衣服，可他不知道擦把汗，也从没停过。小权夸赞他：“生才叔，你真是条铁汉子，好像不知道累。”老马：“生才呀，你那么卖命地干，也不吭个声，真是个王八命。”老郝：“你老马呀，可真是的，就爱挑老实人捏，专往人那痛处戳，真缺德！”生才就是一声不吭。

原来这生才的妻，生得如花似玉，性格又是很外向，与村里的男人都是打得火热。喝酒、跳舞、打麻将、掷骰子……那是样样通，交际很在行的。常有人慨叹那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所以生才媳妇的风流事在村里常传得沸沸扬扬。但生才好像没听见一样，毫不反驳。“妻不是那样的人，我得相信她。是那些男人羡慕我，嫉忌我。”他总是这样想，心里会笑。是的，在生才的眼里，媳妇是最美的，是最有能力的。生才相信自己的媳妇胜过信自己。他就是以默默地辛苦劳动赚钱来报答媳妇，最愿看给媳妇百元大钞时，媳妇给他的温柔，那娇媚让他死了也心甘。

生才干完活，当然受到了木原家的款待。喝酒时的生才是很豪爽的，才是有男子汉的威风的。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很是畅快淋漓。酒足饭饱之后，生才告别回家。为了快些回到家，他选择了稻田地，想要直达。

这是个很冷的夜晚，很静的夜晚。但生才却没有感到冷，那是酒精的作用。冷风一吹，那酒劲就上来了，直往上撞。他打了外饱嗝，迈着那轻飘飘的脚步，好像腾云驾雾一样，心也在升腾。想到了妻，美丽的妻，让人艳羡的妻，他心里有气愤，又有得意，昨晚与妻的温存很是令他满意的。他笑了，好像看到了微笑着的妻。啊！到家了，他的感觉在告诉他。于是他脱了鞋就躺下了，浑身都是那种热，那种家的温暖的感觉。他怎么知道那是躺在田埂上啊！

不知是何时，生才醒了，发觉不对，是被冻醒的。然后是感到了钻心的疼痛。他想起来，但已经动不得了。他知道不好了，于是本能让他大声地喊：“来人呀，救救我呀！来人呀，救救我呀！……”但夜色吞没了他的哭喊，只有偶尔有狗来应和他。他哭喊着，哭喊着，直到无力地昏死过去，嘴也张不开了。那痛把它包围了，那无助让他心寒。

生才媳妇打了一天的麻将，晚上看生才没回来，就有些怨恨。打电话问木原：“木原，生才还在你那吗？”“回去了，应该快到家了吧！”听说回来了，就骂道：“该死的，又不知道歪哪儿去了！管他呢，我可先睡了。”于是生才一夜未归，生才媳妇睡得倒安稳！她的梦里竟然就没有听到那痛彻心扉的哭喊声，救命声吗？

生才再也不能去干活了，等待他的是轮椅上的生活。“以后要靠婆娘养了”，“给孩子添累赘了！”生才常常望着大医院的天花板在想，在发呆。寒冷的痛在生才身上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