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只是一场错以为是

他和她初识在小镇上。

当时骆一航喜欢穿白衬衣，袖子松松垮垮地挽着，眼神隐秘而不可探测，个性骄矜得让卓柠为之疯狂。

那时他是一个画家，那时他多么意气风发，扛着一个大包来到这里采风。卓柠是他的房东，每月收他80块的廉价房租。她是一个寂寞的喜欢写诗歌的女孩，他是一个拥有精湛画技的艺术家。她喜欢这个与自己相像的男子，有一点点的阴郁和疯狂。

一切都如预想般顺利。她再次去他的小屋时，他说，有没有兴趣做我的人体模特？她并不羞赧，大胆地说，好啊！

于是，一个夜晚，在镇南头的小树林里，他在一片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她羊脂白玉的胴体就呈现在他眼前了。他看着她，抚摸她光洁的皮肤。那一刻她的脸，绯红如花，倾国倾城。

但下一秒，一个老头在不远处粗野地对他们骂着，不要脸的东西！做这种事真是败坏门风！你就跟你那个下贱的妈一个死相！

他就是卓柠的爷爷。

卓柠的母亲，在她还不满十岁时跟一个男人跑了。卓柠知道，母亲的出走是因为父亲给的寂寞，她不怪她。她的父亲，在她还未出世时就死在了煤窑里。

翌日，爷爷不停地用鞭子抽打她，打得皮开肉绽。骆一航看到疼惜地说，跟我一起走吧！

她不假思索地跟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跟他做饭洗衣，跟他疯狂冒险。

他喜欢一切极端的运动：蹦极，过山车，滑雪山……每一次，她都坚持着跟来。

他们系好绳索，骆一航问她，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跳下去？敢不敢？

她激动地吻着他的嘴唇，我敢！我敢！然后下一秒他们就处在了生与死的边缘。卓柠记得那种欲死欲仙的感觉，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她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进了脑子。她迫不及待地寻到他的嘴唇，死命地吮吸着。此刻她需要那么热切地感受他。纵使之后的他贫穷而落魄了，她还是一样需要他。

因为这是她要的爱情。她虽不名一文，但她还有爱情。

2

他们生活在一起后，卓柠才知道，骆一航根本就不是什么名画家，他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却渴望有朝一日会出人头地的异想天开之人。

可是，卓柠爱他。从第一眼开始就不假思索地爱了他。

他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靠在街头巷尾给人画肖像谋生。卓柠就是在这时遇见陆离的。

当时他正在街上走着，是卓柠先找上他的。她轻轻地拉着他的衣服，乞求地说，先生，画一张相吧！我们和别人不同，还会在画像旁边题原创诗。就因为最后这句话，他坐下来了。

骆一航用了很长时间才画好。诗歌是卓柠写上去的，清新娟秀的楷体。

……

上帝只造了两个人，

为何世界会变得如此拥挤？

你的一个背影了却了我的青春，

你的一个微笑造就了我的一生。

……

画肖像的生意并不好，行人大都匆匆，没有多少人愿意将时间浪费在这等无聊的事上。骆一航很郁闷，一郁闷就会喝酒，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于是，他看卓柠的眼神不似以前柔情了，而似一只受伤的野兽。不愿再隐忍地带着伤口，自己悄悄地舔舐，而是转变成去撕咬他人，以这种力量去抵消心中的创痛。

一次，他骂卓柠，都是你害的！我原本那么自由的生活都是认识你之后打乱的。他愤恨地抓着她的头发，重重地往墙上撞。打完后，又跪在她面前忏悔。他们紧紧地抱着彼此，痛哭流涕。

卓柠知道，他是爱她的，只是这份爱因现实而变得沉重了。在某一方面，她感激骆一航，他让她摆脱了一直纠缠自己的那些置人死地的肮脏口水。那个小镇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把她当成人了。

陆离再次见到卓柠是在一周后，他路过那条街，看见她在热心地拉着行人，让骆一航给他们画肖像。但那天卓柠是倒霉的，那个男人不耐烦地打了她一巴掌，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她婊子。蹲在一旁的骆一航，没有动弹一下。

陆离大步流星地奔过去，一把抓住那男人的领口狠狠地警告他，你胆敢再打她一下试试？然后男人就吓得跑了。

他扶着颤抖的卓柠，上了自己的旧轿车。也正是这样，骆一航看着汽车尾气，眼神里有了别样的内容。

3

陆离将她带到了家里。进门后，他安排她坐在沙发上。他说，我还记得你的诗。

她看着他。在她不知所云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你看，我都把你的诗记在纸上了，写得很凄婉动人。我想把它用作我新歌的歌词。当然，我会给你酬劳的，你觉得怎样？

她脑袋有顷刻的空白，然后望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她开始急促起来，不知道没有她，骆一航怎么吃的晚饭。她不置可否地看看他，你能送我回去吗？

陆离耸一下肩，笑笑说，好吧！诗歌的事情你好好考虑，我们会再见面的。

骆一航缩在巷子尾又看到了那辆旧轿车，还有从车上下来的卓柠。看到她，他流氓地给了她一个飞吻。卓柠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觉得他这个动作真是龌龊下流。

他一步步地挨到卓柠跟前，意味深长地说，看来那小子很有钱啊？难道他喜欢你？

她看着他。彼时他们多么相爱，在他的小屋里，他抱着她说，会爱她一辈子。可如今的他已不再是从前的骆一航。

陆离又来找卓柠时，她不假思索地上了他的车。骆一航在车后面一遍遍地诅咒着他们。

陆离是一个酒吧乐队的主唱，还在读大学。刚步入歌坛，有媒体采访过他，可悲的是卓柠对他一无所知，她这几年的生活都被一个叫骆一航的男人牵绊了。

陆离让她坐在自己跟前，他拨着琴弦，哼着作好的曲调给她听。他说，好的歌词要配就好的曲谱。

他的嗓音，纯真干净，略微沙哑，却无关尘俗。她为之动容地说，我答应将诗歌给你用。

真的吗？他惊喜地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你可不可以再写几首，我想用你的词。你的词很安静，有宿命的意味。是我喜欢的风格。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明亮，那么熠熠有神。

4

卓柠带着陆离给的五千块钱和一只维尼小熊回来了。

但住处却被人砸成一片废墟。骆一航疲软地躺在地上，头被打破，嘴里还骂着，这群王八蛋，我要杀了他们。

她抛下维尼熊，大哭着扑过去，想检查他的伤势，却遭到他的排斥。他骂她，你他妈还回来干什么？他奋力地用脚踢她，你给我滚！滚！

她发了疯地跑出去，却不知去哪儿。这个时侯，陆离过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可你现在才出来。他向她敞开了怀抱，他那么温柔地吻她。

他说，在我看到你第一眼起，就开始心存怜悯。你应该被人疼爱和照顾，怎么会在大街上受人指责？他失职了，不是吗？他不配做你的男朋友。如果可以，我愿意照顾你。

听了他的话，她泪如泉涌。他的怀抱殷实而温暖，有大男孩的清新气味。他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他不是骆一航，她不能害他。因为，骆一航要她脱光了敲诈他的钱，否则就让他身败名裂。骆一航因为迷恋上赌博，欠了钱，又借了高利贷。没钱还，所以家被人砸了。

她解开上衣最后一枚纽扣时，陆离制止了她。他掏出一叠钱塞进她手里，我现在手里就只有这么多，要是有急用我再去取。记住，无论到了何种地步，都不能作践自己。

她发疯地攀上去亲吻他，他紧紧地抱着她。从没有人这样爱惜地对她说这样的话。

但，骆一航不知何时冲进来了，他得逞地看着陆离说，小子，准备好二十万。否则就等着看明天的报纸头条吧！

在陆离发愣的瞬间，卓柠忽然不要命地将他手中的相机抢了过来，狠狠地朝地上摔了下去。

于是，一切都疯了，一切都乱了。陆离清瘦的身体不知何时就被骆一航踹倒在地，他狠狠地揍他，直至陆离的头部鲜血淋漓。卓柠尖叫着扑过去，她抱着陆离。眼神冷漠地盯着骆一航说，你快点滚！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陆离住院期间都是卓柠在照顾他，她给他做补身体的鲫鱼豆腐汤和鸽子肉，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在出院的时候，一个女孩把他们截住了。女孩的装扮很IN，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陆离叫她的名字，唐小锦？

女孩看了看他旁边的卓柠，嗤之以鼻地说，她是谁？

他轻轻地牵起卓柠的手说，我的女朋友，卓柠。

他没有跟女孩说太多的话，告别时，卓柠看见女孩在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她冒了一身冷汗。不过这不足为奇，陆离是才华横溢且英气的男孩，自然是受女孩子欢迎的。

后来陆离说，唐小锦是他的铁杆粉丝，非常喜欢他们的乐队。每一场演出，她都不会缺席。但她个性非常的狂野张扬，所以他总是不喜欢她。

陆离问，刚才我说你是我女朋友，你介意吗？

她笑笑说，这件事我要跟骆一航说清楚。

他紧握着她的手，不要再回去了，他还会打你的。

她摇摇头说，不，我一定要跟他说清楚。还有，你送我的小熊我还要拿回来。

她很坚持，他没有再说什么。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很安稳地在他家里住了十几天，他天天弹吉他给她听。他说，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录音棚，你听我唱我们的歌曲。

5

她终于还是回去了。

骆一航躺在那张破烂般的床上，与生活和自己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他已经变得瘦骨嶙峋了，这个男人，她还记得自己那么爱他，可他却一再地让她失望。她离开他，是因为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忍住眼泪，开始寻找陆离送给他的那只维尼熊，它躺在一个肮脏的角落里。

她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但当她转身欲走时，他突然问她，你确定他真的爱你吗？

她没有回答他，她只想此刻就飞快地奔跑出去。她要下一秒就看见陆离，这个一心一意爱着她的男孩，没有一个男人这样认真地爱过她。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爱情。而这个爱她的男子赐给了她。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

可是骆一航几步就追上了她，然后拽起她的手，激动地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只一个忙，以后我就不再纠缠你了，让你跟着他过好日子。

他又说，那群混蛋今晚会再让我去天台，逼我交出钱。你和我一起去吧，你躲在阴暗处，我们带着相机，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就拍下他们犯罪的证据，然后交给警察局。

她脑海里瞬时间闪过陆离被他殴打的场面，然后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黄昏时刻，天色很迷离绚烂，似在进行着火烧云。

她跟他来到天台上。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相机，一直握出了汗。

但，事实并不似他说的那样，那里早已有好几个彪形大汉，貌似去了很早。

其中一个粗暴的男人对骆一航说，小子，敢不敢？不敢就给你放血。

他嗫嚅着，敢，敢。

卓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后，骆一航扑通就给她跪下了。他痛哭流涕地说，我对不起你啊！我欠唐老大那么多钱，不还钱他们会杀了我。我只能这样做，我没有别的办法。唐老大的妹妹唐小锦喜欢陆离，所以她很讨厌你，想让你死，没有了你陆离就会专心爱她了……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就感觉到有一只手将她重重地推了下去，她瞪大眼睛，看到了骆一航那张扭曲且虚浮的脸。

原来他所谓的帮忙是想让她死。

可那个爱她的男人此刻正在那间温馨的房子里等着她呢！他说，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录音棚，你听我唱我们的歌曲。

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听不到他们的歌了。

她看到之前火红的天色退了下去，天空被一团阴霾遮住了，失去了所有光亮。

她闭上眼睛，以决绝的姿势开始一段短暂亦漫长的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