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路杀人事件

狗宝宝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11-29 11:43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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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就是李小鱼,李小鱼就是我。套用作者的一句话。在青春的时间里面,我们以为自己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自己心里的爱。可是所有的一切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一切都是灵魂偶尔遇到了一个身体,当灵魂离开了以后,一切只是一场梦。而且是一场支离破碎灵魂出窍的梦,一场永远没有后来的梦……所谓的爱情只是一个在太阳下面晒干的笑话……问好作者!

我在路上安静的走着,旁边是我的好朋友李小鱼。很长的时间里,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但是我们彼此都很少讲话。

我习惯安静,因为习惯灵魂出窍。我的灵魂经常离开我的肉体到另外一个世界里游荡,至于游荡什么,为了什么而游荡,我自己也很困惑。有的时候,有的人并不爱刨根问底。我常常觉得,我的灵魂只是偶然间遇到我的身体,暂时寄存而已,她并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的灵魂游荡到一个地方,那里有着盛夏时节的光亮和悠长的知了声。华茂的中国槐下面有一个石头方桌,年老的李小鱼坐在方桌旁边。她已经苍老到面目全非,可是我依然认得她。她颤颤巍巍地举起的骨肉相连却分离的双手放在嘴边,变戏法一样往嘴里一掏,一副洁白的假牙赫然出现。她娴熟地把假牙扔进手边的玻璃杯里,那副假牙在入水的一刹那似乎宁死不屈地发出“啵”的一声。

李小鱼年老的样子真是可笑。我捂上嘴巴偷偷地狂笑。我们走过一家修钟表的老店,格子玻璃窗刚刚擦过,漆黑得好似没有玻璃。我就从这家玻璃窗观察到李小鱼的样子,她也在笑,也在偷偷地看我,好像她也正在嘲笑我一样。我正要问李小鱼笑什么时,看到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重叠在我的倒影上驶过,那辆车害了病一样“咯吱咯吱”狂叫。那个自行车上的中年男子穿着廉价的天蓝色衬衫,诧异地望着我,好似我是个神经病。

我白了那个中年男子一眼,忘记了对李小鱼的质问,继续往前走。

我患有很严重的遗忘症。如果因为我的遗忘症而耽误了朋友,我会很不好意思但是却理直气壮地向他们解释,因为我小时候后脑勺经常挨打,所以落下了这样的后遗症。我一直怀疑我的数理化很烂也是这个原因造成的。

我现在走的这条路,叫做渔阳路。“渔阳”是个听起来莫名好听的称呼,如果我将来有了孩子就以这个称呼命名。我有一个男朋友,我很爱他,很贱的那种爱。我一直觉得我会给他生下一个小孩。我神游的时候还见过那个小孩子的样子,吊梢眼、塌鼻子、小嘴巴,看不出来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我正要掀开小孩身上的被子验证性别的时候我就强拉回现实中。当时的我正坐在回乡的大巴上,参加外公的葬礼。一个乘客打乱了我的沉思,只是提醒我,我的手套掉在了地上。从那以后,我再见到的就是别的漂亮样子的小孩,或是男的,或是女的。那丑陋的不知道性别的小孩,我再没有见过。

我八岁的时候从乡下搬到这条街,住了八年。生活在着欲望的都市是我在乡下时唯一的梦想。我不是白日做梦,我和这座都市拥有的是血缘关系。即使我在乡下满山坡上的乱跑,我的脚上沾满了泥巴,我疯狂地嫉妒别人手中的棒棒糖,我偷走外公的钱去买高档用具被外婆当众揭穿,在别人异样的嘘声中被外婆拎着耳朵扯回家时,我依然高贵着,因为我身上流着的是大都市的血液。

八岁,第一次见到父亲。

父亲是个意气风发的浪子,黑皮肤、挺括的鼻子、长腿、窄而翘的屁股,他穿着黑夹克、牛仔裤,带着一只黑超眼睛,“呼呼”生风地推门而入。他嘴里带着一只香烟,那个样子真是帅得无法形容。当时我正在吃生平第一次正宗的汤包,我的父亲进来了。我看到他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反应,径直往厨房找奶奶去。奶奶端着一笼屉冒着热气的汤包躲避父亲的样子走出了厨房。

父亲像个孩子一样吵着跟奶奶要零花钱。我听到他叫奶奶“妈”,便更加笃定他就是我的父亲,于是矜持地放下手中的筷子,等着激动的相认。

父亲刚开始还在撒娇,继而就撒起泼来,他一把拉过一个椅子,负起地坐在上面,对奶奶说,反正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人家的车就在外面等着呢,你要是想看我的笑话,就等着看吧。

这时,他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孩,扬起脑袋胸无城府地问奶奶,这是谁?奶奶一把将手里的笼屉仍在桌子上,积蓄很久的愤懑终于有了一个出口,是你的女儿。被送回来了,听说是家里人得了什么重病,养不了了。你看看你干得好事!

父亲应该接受不了这样一个事实,他确实很年轻。他当初让我妈妈怀上我的时候还不足十七岁。他呆了良久,最后摘下了墨镜,望着我好一会儿,第一句话就问我:高文娟那个贱人死了没有?!

高文娟是我的妈妈,比父亲大三岁。他们生下我之后还共同生活了两年,之后我妈妈跟着一个开奥迪的男人跑了。

我一直怀念的就只有父亲而已,所以我完全忽略我妈妈的故事,虽然她经常托朋友给我捎回来很多钱。可是这些钱经常被外婆接济给舅舅们,我很少享受到那种物质的恩惠,所以,我根本不挂念她。所以,我无法回答父亲的提问,我不知道那个贱人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斟酌了半天,勉强抬起头看着父亲咄咄逼人的目光,弱弱地说,不知道……

父亲勃然大怒,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他拿起那个装满汤包的小笼屉高高扬起,又重重的摔落,碰倒了醋瓶子,醋瓶子撒了一摊醋之后又从桌子上滚落,在我脚边溅落成刹那美丽的玻璃花。

奶奶闻讯出来,哭喊着说,我这是造得什么孽呀,老头子,你赶快把我也带走吧,我实在是没法活不下去了……奶奶很胖,脸色白皙没有什么皱纹,她的哭得时候只是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始终没有眼泪掉下来。

父亲好似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不得不发泄的心烦的理由,佯装已经受够的样子地对奶奶伸出手来说,妈,给我钱,让我清净会儿。奶奶抽抽搭搭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卷成香烟细的钱给了父亲。

我像是被人贩子放进一个木箱子里,头顶的那一扇盖子被轻轻的合拢,我的眼底只剩漆黑。而我又是个很合作的对象,不会发出任何不讨人喜欢的声音。绝对安全!

李小鱼是我的朋友。她是个极其瘦弱的女孩子,个子不高,肩膀那里稍稍往里供,很像是因为惧怕什么东西而缩着脖子。她内心里是极其胆怯的,像一直没来得及孵化就被破壳的鸟,下半身还处在一片黄白的混沌之中,似乎还有生命的脑袋无知的恐惧与不安着。可是李小鱼有着天生的反骨,像是邪恶的鬼魂总是在夜间出没而睡梦香甜的人无法察觉一样,她是牙齿没有长全的小母兽,带着伪善的乖巧,而正待长成的爪子却在解痒地刨着地面。

我曾经被她的外表所欺骗,因为她不甚明朗的五官总是像冬天里玻璃窗上的哈气一样朦胧,狭长细小的眼睛总爱往下瞟,好像一定要在地上发现别人失落的金子一样。这样的人就是拍班级合影时能够快速被身边的人挤掉形象感的人。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做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爱上了“熊姐”的男人。

“熊姐”是一个女孩子的绰号,因为小时候极其爱好维尼熊,大家都叫她维尼熊,自从她开始混以后,道上的兄弟姐妹就开始叫她“熊姐”。

李小鱼第一次对熊姐有印象是在一个冬天。那一个冬天特别的冷,百年不遇的大雪降临到这个城市,地上的冰积了十厘米厚,久久不肯融化,风扫过人的脸恨不得要把人的耳朵割掉。李小鱼哆哆嗦嗦地走下公交车,小心翼翼地踏在冰上面行走。她的前面有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孩子,身体线条笔直,从后面看就好像一个黑色的铅笔盒在行走。那个铅笔盒走得也很慢,不过一个不小心还是滑了一下,没有倒,可是有点像乱舞。到底还是女孩子,她本能的尖叫着很快就找到了平衡点。她站定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左右前后观察一下有没有人看到她刚刚的笑话。一转头就看到了距离她不足五步远的李小鱼。

李小鱼看到了铅笔盒刚刚的那一段舞,可是就只有她一个人在铅笔盒后面。而铅笔盒看她的时候,她好死不死地停下脚步来与铅笔盒互看。铅笔盒前面的线条是一个非常流畅的弧形,而且她的脸异常的大。她的脸嵌在羽绒服的帽子里不大不小刚刚好,李小鱼再没有见到过这么不浪费帽子空间的一张脸,而且那一圈灰白相间的绒毛就那么乖乖地围在这张脸的周围,如若不是她面露凶光,可以稍微微笑一下的话,一定会和向日葵相媲美。

向日葵甩给李小鱼一句,看什么看?!

李小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那样看着她,目光像是被冻住了。向日葵往前走一步,呵斥道,还看!李小鱼稍微思考了那么一下,低下头赶快往前走。她有时候就是会这么呆,身在状况之外,好像她不是这个世间的人。她刚走了几步,意外地被那个铅笔盒伸出来的腿绊倒了。她的双手都缩在衣服口袋里取暖,情急之下她倒下去的身体失去了可以依附支撑的点,因此她的全身与地面来了个沉重而又全面的吻。正好这时来上学的同学们多起来,看到的人都笑起来,有的男生还拍手叫好打起口哨来。有个男生喊道,熊姐,干得漂亮!

李小鱼艰难地爬起来,看了铅笔盒一眼,记住了她的名字叫做“熊姐”。李小鱼忍气吞声地没有说什么话,准备走。可是熊姐不乐意了,她也许太久没有在众人面前表演自己的威风了。她拽住李小鱼问,你为什么不向我道歉?!李小鱼看着熊姐,一阵莫名其妙。旁边有好事的男生附和着说,快点道歉啊,快点道歉啊。李小鱼头一低,说,对不起。熊姐巡视着众人的目光“哈哈”大笑,拽着李小鱼衣服的手并没有松开,好像在展示自己胜利的果实。终于熊姐放过了李小鱼。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之中,李小鱼急匆匆地走掉。

有了这次渊源之后,似乎李小鱼干点什么事情总会和熊姐扯上关系。她好像是一条已经被开膛的鱼,藏得再隐蔽,熊姐这只老猫也会循着腥气把她找到。

李小鱼有个同学喜欢上别班的一个男生,她给这个男生写了一封情书让李小鱼帮忙传递一下。李小鱼不喜欢做这种工作,可是她不擅长拒绝别人,于是照着同学的指示给那个男生传递了情书。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个男生。他当时在篮球场外面看别人打球。李小鱼走到他的面前拿手指捅了捅他的腰,他转过身看到李小鱼,很奇怪。李小鱼低着头把情书伸到他面前,说,这是给你的。说完便快速离开,可是她还是听到有人起哄的声音。

一节课之后,老师刚刚离开。班里的同学伸个懒腰还没有来得及站起身来,熊姐就破门而入,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严厉的问:你们班谁是李小鱼,给我站出来?!大家先是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锁定在李小鱼身上。李小鱼不安地站起来。熊姐一根食指指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过,来!李小鱼迟疑了半天,还是缓慢地走到讲台前面,不敢离熊姐太近。熊姐很不乐意,大声说,我是说让你过来,你站我那么远干什么?李小鱼又往前走了几步,还没有站定身体,她就听到一个响亮的耳光。她愣在那里,意识停顿了一秒钟之后才明白过来自己挨打了,脸火辣辣地痛。教室里鸦雀无声。

熊姐说,臭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连我的男人都敢动。这一巴掌只是个小小的警告,如果你还是对宇凡痴心妄想的话,就不会只有一个巴掌这么简单。

李小鱼的眼泪从眼睛里面掉落。她看向让自己传递情书的那个女同学。那个女同学的头快低到书桌里面去了。原来她早就了解到熊姐也喜欢那个男生,所以选择让李小鱼替她冒这个险。

熊姐骄傲的孔雀一样雄赳赳地走了。羞愧难当的李小鱼哭着回到座位上,她想着也许有同学安慰她一下,那样她就不至于那样丢脸。可是,同学们马上炸开了锅一样做自己的事情,一个人都没有理她,包括那个让李小鱼帮忙送信的同学。

放学之后,李小鱼慢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忽然听到有同学喊她,李小鱼,门口有人找。李小鱼抬起头,看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男生,就是那个宇凡。她的脸肿着,眼睛也因为哭了两节课又红又肿,看起来非常可怜。她重新低下头,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男生她已经被警告过了,她不想让人误会她和他真的有什么事情,尤其是在同班同学面前。可是她已经听到有人悄悄说,你看,陈宇凡已经来找李小鱼了,怪不得会得罪熊姐。活该!

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李小鱼背起书包要走,却看到陈宇凡挡住了她的路。她面无表情说,我不认识你。陈宇凡颇为无奈的说,今天的事情,对不起。李小鱼鼻子一酸,眼角湿了。她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说,请你让开。陈宇凡不动,李小鱼怒目而视,可是陈宇凡依然站在那里挡着她的去路。李小鱼生气地推陈宇凡,陈宇凡摇晃了一下身子,还是没有让开路。李小鱼的书包滑落了肩膀,她重重地把书包摔到地上,情绪崩溃地冲着陈宇凡大喊: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一个羞辱我还不够,另外一个还要来欺负我!我就那么好欺负吗?

陈宇凡也慌了,他之所以不让路只是想和李小鱼好好地解释清楚,并没有其他的恶意。他见李小鱼拿胳膊捂着眼睛“呜呜”哭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最后出于男子汉的冲动,笨拙地将李小鱼搂到怀里,李小鱼并没有排斥,她满腔的委屈和脆弱也许最需要的并不是道歉,而是一个安慰的拥抱。

陈宇凡和李小鱼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学校里空空荡荡,偶尔见到一个校工的身影。

李小鱼对陈宇凡说,谢谢你。陈宇凡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我是要向你道歉的,现在反而让你谢我,真不好意思。幽暗的光亮之中,陈宇凡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的一排刘海滑落,挡住了他的半个脸,只剩下一张有着漂亮弧线的微笑的嘴巴,牙齿编贝一样整齐漂亮。李小鱼大胆地踮起脚,将脸凑近陈宇凡的面前,他的脸上划过一丝惊异,但是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两个人屏住了呼吸,心像一面鼓一样狂响。不知道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他们的眼睛不自觉的闭起来,嘴巴贴在一起。几秒钟之后,陈宇凡颇有经验地揽住李小鱼的腰,接吻就不再停留在蜻蜓点水的层面。

情人之间最初的热吻来自于某一种气味的吸引,为了找寻这种气味的实质会一直不停地吻下去,也许会吻到天亮。当两个人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李小鱼快速地回忆了整个事情的始末,问陈宇凡,怎么会这样?陈宇凡说,不知道,也许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这不过是事后浪漫而甜蜜的借口罢了。

可是这种美丽的谎言就是斗牛场上牛仔手上的红布,多少女孩子像晕了头的斗牛一样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块布,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最终的下场都是要死在夺命的标枪下。

陈宇凡并不交代他和熊姐之间的关系。李小鱼也缄口不谈。两个人悄悄地达成一个沉默的共识,熊姐是一个地雷,都不要轻易踩她。

熊姐得知李小鱼和陈宇凡谈恋爱是半年之后。

有一天,李小鱼上体育课。她被熊姐通知必须逃课,然后在一个隐蔽的楼道口见个面。

在一个拐角处熊姐靠着栏杆很有剧情的站着,好像她在拍一部很壮烈的古惑仔的戏。李小鱼的腿不由得停住了,想往回走。可是,一切都由不得她了。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人,使劲儿搡了她一下,她一个急步蹦到了楼梯下面。她定下神来,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左右两边也聚拢了两个女生,像不知名的蛇徐徐却目标明确地向她发起了攻击。她全身的肌肉都缩在了一起,腿开始悄悄地打颤。

熊姐很久的不做声,忽然抬头,正好和李小鱼的目光相触,怒火一触即发。她豪气云天地甩了一下胳膊,向李小鱼直冲过来,一下子掐住了李小鱼的脖子,狠劲地扳着李小鱼的身子往后退,直到退到一边的墙壁上。李小鱼的头“砰”地磕了一下。

熊姐也许只是想吓唬李小鱼一下,虽然掐着李小鱼的喉咙,却并没有掐住要害处。

熊姐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连我的男人都敢碰?

李小鱼喘着气说,他说那是你一厢情愿……

熊姐马上朝李小鱼脸上唾了一口,激动地说,你放屁!她好像异常气愤,松开李小鱼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还说笑话似地重复嘟喃:说我一厢情愿,说我是一厢情愿……你他妈的!随着最后那一句脏话,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在李小鱼脸上。似乎还不解恨,另一只手也甩了一个耳光。李小鱼的脑袋,一下偏到左面,一下子又偏过来。她像是下了咒,以一个“大”字形的样子贴在墙壁上,不敢动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下课铃响了。熊姐她们本能地意识到该停手了,可是又不甘心就这样放过李小鱼。其中一个女孩子提议说,把李小鱼扒光。熊姐佯装仁慈的样子说,怎么可以这样子呢?话这样说着,可是手却扯住李小鱼的T恤用力地扯,其他人见状都过来帮忙。李小鱼想要挣扎,却不知道被谁的手使劲儿掐了一下,她咬紧牙不再反抗。她的衣服被撕烂,内衣被扯开,其中一个女孩子得意得拿在手里旋转。她的裤子被脱下来,还有内裤,终于她基本上赤条条地瘫软在地上,用胳膊可怜地捂着重要的部位。

教学楼低下涌动着很多同学,也有很多声音往这边传过来。熊姐对同伴说,有好戏看了。她把从李小鱼身上剥夺的所有战利品拿过来,走到栏杆上,高高地举起来,冲着人群大喊:喂——高二3班的李小鱼被脱光光了,大家快来看呀——说着她将手中的东西撒钱一样扔到了楼下。楼底下一片骚动,大批的人马开始冲向这个楼道口一看究竟。熊姐她们一哄而散。李小鱼拿头发遮住自己的脸,身子紧紧地贴着墙壁,尽最大的可能保护住自己的身体。

人越来越多,大家边看边评头论足。有个男生还被怂恿着大胆摸了一下李小鱼的后背。有个女生边看边骂身旁的男生犯贱。有的后面的人什么都看不到拼命地挤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很不乐意了,破口大骂,后面挤的人也不示弱地回骂,骂了两句之后两个人就打起来。周围的人自动地让了一块空间好让两个人不受干扰地决出胜负。这倒好,后面那个挤的人终于见到了李小鱼的庐山真面目,可是却没有时间好好观赏。他们两个越打越起劲,眼看就要殃及到李小鱼,可是谁都不肯停下手来……

李小鱼“倐”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护住胸部,疯狂地喊着:不要,不要,不要……她的叫喊声惊醒了身边的陈宇凡。他起身问她怎么了,李小鱼一看到他伸手就是一阵失去理智般地乱打。陈宇凡大喝一声:李小鱼!李小鱼脸色痛苦地安静下来,一行泪水滑出了眼眶。

今夜,她把她的第一次献给了陈宇凡。带着罪恶感入睡,梦到了熊姐找她报仇,把她的衣服扒光,她的裸体被全校的同学当做文物一样观摩,没有一个人来救她。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安静下来的那一刻还在认为,那一定在白天发生过。

李小鱼对我说,那一刻,她生不如死。

我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表情呆滞,只有睫毛不安地眨着,好像在弹着上面的灰尘。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不安,她怕她的梦最终会成为现实。她是祭祀被宰的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十五那一天终于到了。她和陈宇凡走在渔阳路上,陈宇凡替她拿着她的黑色的包。他们的对面走来了熊姐,和熊姐关系铁的哥们。

李小鱼看向陈宇凡,算是微弱的求救。陈宇凡走到熊姐面前,熊姐生气地把头别到一边。熊姐旁边的一个男生推了陈宇凡一把,陈宇凡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熊姐对陈宇凡说,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参合。陈宇凡语气卑微地说,给我一个面子,不要再为难她了。熊姐旁边的男生说,你算什么?你有什么面子,以前的面子全是靠熊姐给你的。你现在什么都不是,还要敢要面子。

陈宇凡看了看李小鱼,又看了看熊姐,准备保护李小鱼的动作欲做又止。熊姐大方地对李小鱼说,你只要乖乖地挨我一顿,我就成全你们。听了这句话,陈宇凡完全放弃了那个动作,看着李小鱼祈求成全。

李小鱼看着那样一张脸,懦弱而卑凄,好像某一年前她曾经看到过。她的父亲因为被人追债而被打了个半死。他几乎是爬着回到了家,在家门口微弱得喊着她的名字。她好像是很久以后才听到了父亲的求救声。她打开门,看到父亲满是血污的脸,那样的懦弱而卑凄,全没有平时对待她的粗暴。当时的她欣喜若狂,她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个时刻,她可以安全地去靠近她的父亲,并且用女儿的温情方式照顾手无缚鸡之力的父亲。从那以后,她常常变态地想让父亲再次遭受那样的殴打。

熊姐走到李小鱼面前,大声说,你愿不愿意?

李小鱼默不作声。熊姐指着李小鱼的头极不情愿地对后面的那群男生说,我就最看不惯这种德性——话一落,李小鱼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那群男生“呜呼”叫起来。

我就是被这样的叫声所吸引,循着叫声来到了事发现场,看到了我的好朋友李小鱼被殴打的情形。

我看到李小鱼低着脑袋,披肩的头发温驯地低垂,挡住了她的脸,像一片挂在风中摇荡的腊鱼。

我对这一幕并不陌生,我经常看到她这样被殴打的情形。在她的家里,被她的父亲,被她的奶奶。我看着李小鱼逆来顺受地样子,终于笃定我曾经的怀疑: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解决某一部分人的暴力倾向。

我应该上前去帮助李小鱼,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帮助她的人。我穿过那些边观看熊姐的暴力表演边拿着手机街拍的男生,想替李小鱼解围。我正要走上前去,看到熊姐拽住李小鱼后脑勺的头发用力一扯,李小鱼的整个头很突兀地抬起来,她的脸正好冲着我。我看到她看着我,可是并没有向我求救,反而把我当做空气一样。我想了一想,也许李小鱼怕我也收到牵连,所以故意装作没有看到我。她从来都是一个很讲义气的朋友。而我也实在没有勇气冲上前去替李小鱼挨打。

我真的是一个坏朋友。我所能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站在一群嬉皮笑脸的人旁边看着我的好朋友李小鱼被揍,看着李小鱼行尸走肉一样任人摆布。

凌晨一点钟。

李小鱼从自己家走出来。她家在二楼,她小心翼翼地往最高一层走去。残旧的楼道里安装着昏暗的白炽声控灯。她即使是轻轻地走过,那一只灯泡还是会不期然地亮了,照着她的脸,庄严肃穆。灯泡一直注目着她的背影走上下一个楼层,然后熄灭,然而,又有下一个灯泡照亮黑暗等待着她,好像光明永远不会离她而去一样。直到她走到最后一只灯泡面前,默默地注视着它,像是对它有话要说。她正要开口要说些什么时,灯泡无声地灭了。她张着嘴巴,定在黑暗之中。

过了一会儿,她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嗓子,整个楼道的灯泡被唤醒了,灯火通明。她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听到尖叫的各家各户都闻讯起床探个究竟,她站在窗口,冲着最后那只亮着的灯泡招招手,纵身一跃。

李小鱼死了。

好几天以后我到李小鱼家奔丧。她家里还是九十年代的旧家具摆设,垃圾扔得到处都是。唯一不同的是,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李小鱼的遗像,那是她唯一微笑的一寸相片制作成的。

我盯着她的相片,久久地玩味着她嘴角旁边浮现的笑意,不自觉地,我也笑了。忽然,我莫名其妙地转了一下头,从布满灰尘地大立柜上的大穿衣镜上面看到了我的样子。我脸色大变,惊恐万分,像见到了鬼一样。我的脸和李小鱼的一摸一样。

我就是李小鱼,李小鱼就是我。我们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