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

从酒店里出来，她有些微醉了，趁着酒性，她们决定去KTV唱歌。跟先生简单的交代了一句，她坐上了朋友的车，关门的那一刻，她瞥见了先生写在脸上的一丝不满，车子发动了，耳边传来了他训斥女儿的声音。“他有什么不满呢？”她来不及多想，也不愿去想，夫妻总是黏在一起，没有了个人的空间，她打心里厌恶这样一种“柔情蜜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向喜欢安静的她爱上了喧闹，尤其在KTV嘈杂的音乐声中，她会变得痴迷，一个人完全沉醉在音乐声中，蹦迪的时候，她会抛开白天的淑女形象，疯狂地蹦呀、跳呀，野性率真。好友在唱《自由飞翔》，她情不自禁地随着粗犷豪放的音乐扭动起来……

服务生进来，轻声的提醒：“我们打烊了！”这么快就到十一点半了！她才从陶醉中醒过来，拿起手包，兴冲冲的出了KTV的大门，这时才感觉到腿有点累。的士车上，几个好友仍意犹未尽，吵着要去宵夜，她笑着说：“我可不奉陪！我怕回家挨骂！”边说边拿出手机，“惨了，21个未接来电！”

“别说我多嘴，你家的那位管得也太紧了，又不是跟别人出去！换做我，早跟他散伙了！”辉快人快语，活得洒脱。

“回家好好解释，别跟他冲突！”燕轻轻的说，她是个伤心落魄人，先生心里有了别人，正跟她闹离婚。

下车后，她赶紧回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女儿：“妈妈，你快回来吧！爸爸说要打死你……”

“不会的，他说着玩的，别担心！我就回来了！”

她只能这样安慰女儿了。

记得上次她参加单位的聚会，9点多的时候，手机上就有14个未接来电，当时同事们都笑话她，那天回家后他是暴跳如雷，口口声声嚷着要赶她出去。她只能默默地忍受，并非离不开他，而是不想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让女儿失去一个完整的家。接下来的几天，她不愿理他，冷战在他的挑衅下最后升级成了谈判，他把她的衣服和书全部甩到了客厅的地板上。那晚，她心灰意冷的倚靠着大堆的衣服坐着，默默地流泪，直到天亮。第二天，她睁着红红的眼睛去上班，面对同事的关心，她强装欢颜，解释说是上网太久，眼睛受伤了。其实，心里的伤却没人知道。下班回家，她异常的冷静，对他说：“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相互的折磨已失去了意义，不如好聚好散，你写协议吧！你常说我不值一文，我也就如你所愿，什么都不要。”话说到这份上了，他沉默了。一连几个晚上，她哄着女儿睡熟了，然后静静地坐在客厅里，抱着自己的衣服，不断地翻检着前尘往事，想着想着，清泪早已如瀑如雨……三天后，先生悄悄的收拾好了她的衣物，并拉上女儿一起苦苦相求，在女儿面前，她无奈的选择了再次退让。

这次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呢？她无法想像，亦来不及想象。

打开门，电视开着，他阴沉着脸，在电脑上看着什么。她连忙笑着凑过去，“对不起呀，电话放在包里，没听见……”啪！一阵凉风袭来，她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她没有感到意外，没有流泪，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前这个过分激动的显得那么陌生的男人。“你去死吧！”他抓起桌上的水杯，使劲的砸来，她本能地避让，杯子落到地上，清脆的碎成无数块，一如她的心。她静静的返身去厨房，拿了扫把，一片一片的慢慢地扫着，仿佛扫的不仅仅是玻璃碎片，还有她自己破碎的心。

她异常的冷静让他更加愤怒，他冲上来，拎起瘦小的她，一如拎一只小鸡直往门外拖：“你给我滚出去！”她任由他拖曳、推搡，没有丝毫的反抗，她知道，此刻，任何申辩和反抗都是没用的，多余的，她想哭，眼泪却挤不出一滴，也好，在一个暴徒面前，绝对不能软弱！“最好是把我打死，否则，我会一辈子记着！”她恨得牙痒痒，在心里默默地控诉着。

“爸爸，别生气了，求你了！爸爸，求你了……”女儿的声声哀求，像针扎在她的心上，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心墙此刻轰然倒塌，她哭了，不为自己所受的屈辱和痛苦，也不为眼前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的冷酷和自私，只是为了可怜的女儿，无辜的女儿。或许是不想看到女儿伤心吧，他停止了暴行。她上前抱住了女儿，柔声地安抚着：“没事了，我们洗澡，然后睡觉！”

打开浴霸所有的灯，一阵强光刺得她干涩的眼睛有些痛，她仍仰起头，倔强的对着那刺眼的光芒，仿佛要让它照进她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温暖她每一个冰冷的细胞。拧开淋浴龙头，任由自来水劈头淋下来，热水混合着泪水流遍了全身……

她忘不了长辈们的谆谆告诫：“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女人生来是菜籽命，落在肥沃的地里会富贵，落在贫瘠的土里会贫穷一生”。她出生农村，深刻的了解贫穷的可悲，她那么刻苦的读书拿了一个又一个第一，目的只是为了脱离农村，摆脱贫穷。可是清高孤傲的外表下却深深地藏着一颗自卑的心。她，太介意门户之别，总想着一入侯门深似海、庭院深深幽怨多，丑小鸭变成白天鹅，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终只是美好的故事，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出现的，于是纯洁傻傻的她舍弃众多条件优越的追求者，偏偏选择了他，这个让她痛心到绝望的男人。

结婚十一年，她跟着他欠债度日，借钱结婚，还债，然后又借钱买房，又还债，后来买商品房，又举债近十万，直到去年才还清所有的欠款。这十年，她虽不是蓬头垢面的过日子，却也是极其艰苦朴素。内心更是寂寞到荒芜，从不曾得到过他真心的体贴和尊重，她也曾无数次想过转身，想过放弃婚姻，想过舍弃这一切，然而总是在关键时刻就丧失了勇气。

也许是出于一种对自我的补偿吧，她开始疯狂地消费，买高档衣服，买化妆品，还学会了化彩妆。在别人看来，她这个昔日的丑小鸭神奇般地蜕变成了天鹅，很多人惊羡她破茧成蝶羽化而成的美丽：静美中又略带着淡淡的忧郁。可是又有谁了解她潜藏的孤独、无尽的落寞和深深的幽怨。也许是这份突然的改变让他觉得不踏实，于是他处处时时约束着她，提防着她：她下班回家晚了，会猜忌；她跟同事聚会，会生气；她讲电话高兴了，会追问是谁；她出去活动散步，他紧紧跟随……

她就像笼里的金丝雀，动辄得咎，没有了自由，她不再快乐！

她想不明白，无数个夜晚，她都问自己：要这样痛苦的过完今生吗？这样的人生还有意义吗？

岁月轮回，红尘多寂廖！若人真的有来生，下辈子，下下辈子，她，愿意选择做一株小草，或是一湾清水，只为做人太累了，做个女人更累，更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