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过去

“小云，对不起，直到现在我才知道珍惜你。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宁愿舍弃全天下而要你，不打你，不骂你。只是现在我们都风烛残年，我恐怕再也无法弥补以前的过失了。不过，我不会再离开你，我会陪着你，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你在水里，我就在水里。你在火里，我就在火里。不论前面的路有多长，有多艰难，我都会义无反顾的陪着你，等待重生，我们再次相遇。”

——题记

父亲的脾气很坏，在他的面前，母亲从来不敢大声说话。即便有，也是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委屈才发泄出来的，所以年轻时的母亲经常含着泪，独自伤心。

没有分家的时候，奶奶一直对母亲评头论足，说骂就骂。母亲有苦，向父亲诉说。那时年轻的父亲总是坐在床头抽烟，也不说话，也不安慰母亲一下。母亲无可奈何，只能向姥姥诉苦。姥姥心疼母亲，去找奶奶理论，最后事情闹得大，就分家了。母亲本想分家之后就不会再受奶奶的恶气，能安心的过日子，能和父亲相亲相爱的在一起。谁知父亲年少气盛，不甘没落农村，便和他的几个堂兄弟干起了不法的勾当。怎奈世事多变，他们的大哥多行不义，被全村人告到了法庭，坐进了监狱。

这期间，母亲一直劝父亲安分守己，不要再做恶事。不说还好，一说父亲生气起来就打母亲。父亲是个狠心的男人，经常把母亲身上打得青一片、紫一片，母亲哭声漫天，邻居劝说，父亲见人就打，致使父亲在邻里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都不好。村里人同情母亲，经常劝母亲和父亲离婚。可是母亲总是抽噎着，泪水滑过红润的脸颊，希望父亲能安慰自己。可是最后，仍然是母亲一个人在孤独的黑夜里哭泣，狠心的父亲看都不看她一眼。（父亲吵架之后就去赌博）

也许是打得次数多了，母亲无力反抗，就逆来顺受了。我不知道当时父亲的想法，也不知道母亲的想法。

母亲二十岁，怀下了我。当时母亲迫切需要父亲的细心照顾。父亲对母亲还算有情有爱，撇下工作，回家陪伴母亲。母亲终于得到了心爱男人的关怀，心里暖暖的，心想一定要生下腹中的孩子，一家三口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虽然父亲不再外面打工，可也不是一直陪伴母亲左右。父亲喜欢赌博，一赌就是成天连夜，一输就对母亲发火。不知悔改的父亲一错再错……

有一次，母亲肚子痛，急需医生诊治。爷爷奶奶上了年纪，跑不了路，只有父亲能但此重任，可是父亲不在，不知道又躲在什么地方赌博了。那一次母亲真的愤怒了，对奶奶说：“不要再找他了，孩子我不生了。”爷爷怕母亲那样生气会影响腹中孩子的生成，连忙安慰母亲，说一定要教训父亲。幸亏邻居帮助，若不是有邻居的帮助，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在此写这篇催人泪下的文章了。

生下我不到半个月，父亲没有在家继续照顾母亲，而是奔向了工地干活。照顾母亲的重任就落在了奶奶的身上。我很淘气，经常弄的母亲无奈，想哭。母亲想或许我喜欢父亲，便托人捎信给父亲（那时农村极为贫困，没有电话），让父亲回来。父亲这次竟然飞快的赶回来照顾我们母子两个。看着我那么可爱，父亲的思想转变了。

父亲柔声对母亲说：“小云，你受苦了。”

久违多时的安慰，暖流蜂拥而至。母亲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投进父亲的怀抱，大哭起来。

也许年轻的男人真的想创就一番事业吧，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常年在外，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很少。

又过了两年，母亲生下了妹妹，父亲很开心，取名“珍珍”，告诉自己要珍惜母亲，以后要加倍的补偿母亲。

谁料时运不济，父亲第一次在石家庄包窑失败，赔了两万多块。第二次在郑州包窑，又赔了一万多。说着说着，那时父亲都二十七岁了，家境贫寒，又前一屁股债。父亲万念俱灰，曾经想过偷盗，想过抢夺，想过轻生，就是没有想过与母亲共同度过难关。幸好舅舅家还有些结余，父亲借来钱把债还上，这才放下心头的一大块石头。

母亲告诉父亲：“钱多少都行，你我都还年轻，钱可以慢慢的挣，累坏了身子就不好了。”父亲的思想再次转变了，再次背上行装，踏上火车去打工。虽然每年父亲只能带回三四百元，但是母亲很满足，因为她感觉到了温暖，知道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父亲、母亲三十多岁的时候，为了挣钱供养我和妹妹读书，于是都出去找活。怎奈我那妹妹不争气，不用心读书。母亲见钱不好挣，就让妹妹辍学与其一道去温州打工挣钱，供我读书。

在这期间，妹妹钱没有挣着，还没少花家里的积蓄。她爱上了一个重庆的男孩子，不顾父母的发对，一次次的伤害父母的心，最后跟着那个男孩跑了（详细的情节在这里我就不说了）。父亲、母亲的生活陷入了悲痛的深渊。父亲那么喜欢妹妹，妹妹却做那样的事伤他的心，他不会就这样若无其事的？母亲更加伤心，但总是憋着心里不说。妹妹的出走，导致了家庭的严重矛盾。父亲经常埋怨母亲没有好好教育妹妹。心头肉没了，母亲难道就不难过吗？父亲不知道，也许他真的不知道体会母亲的伤心，拳打脚踢再一次降临在母亲的身上，母亲恐慌不安，没想到打骂又一次袭来。母亲总是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哭泣。

想不到“珍珍”的“珍惜”让父亲的思想又转变回去了，母亲真的很痛苦。

吵吵吵，打打打，父亲发疯了一样，整天也不想干活，跟母亲纠缠着同样的问题“是你没有好好教育女儿”。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也许真的是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父亲不在打母亲，对母亲呵护有加。母亲身体不好，父亲经常搀扶着母亲去乡间散步。

“老伴，你累不累？前面有个台阶，到那里休息一下吧。”父亲变得很柔情。

母亲抚摸着父亲粗糙的双手，笑着说：“我不累，我看你也累。这么多年，你一心一意的待我，我想我们一定是这天底下最恩爱的夫妻。人家都说白头偕老，你看我们的头发，真的都白了啊。”

父亲俯下身子，用嘴吹吹台阶上的灰尘，然后扶母亲坐下。母亲靠在父亲的怀里，很幸福。父亲抱着母亲，很知足。

母亲不说父亲往日的过错，并不是因为时间冲淡了这一切，我敢肯定母亲对父亲的爱当真是坚如磐石，感动天地，所以才换来今天的幸福。父亲有时候很惭愧，母亲总是劝父亲“不要悲伤，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没有了女儿，我们还有儿子，还有儿媳妇，我们还有孙子，孙女，还有我们的恩爱啊。”

父亲含着泪，说：“小云，对不起，直到现在我才知道珍惜你。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宁愿舍弃全天下而要你，不打你，不骂你。只是现在我们都风烛残年，我恐怕再也无法弥补以前的过失了。不过，我不会再离开你，我会陪着你，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你在水里，我就在水里。你在火里，我就在火里。不论前面的路有多长，有多艰难，我都会义无反顾的陪着你，等待重生，我们再次相遇。”

黄昏，他们坐在石阶上，看夕阳无限美好，看人生无比逍遥。做儿子的为他们高兴。不管谁对谁错，遗失的过去，被父亲追回了，被母亲坚持住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白头偕老”的含义，原来就是他们两个幸福老人共同演绎的爱情故事。

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家，询问父母的身体状况。

父亲笑着说：“身体很棒，我和你妈每天都去散步，心情也很好，你就不用担心了。”父亲突然间语重心长起来，又说：“好好对待自己的老婆，凡事都牵让一些，千万不要动不动就打，动不动就骂。不然你以后会后悔的。”我对父亲那不止一次的话语总是听得仔细，津津有味。

母亲笑着说：“你不要挂念妈，妈现在身体很好，能吃的很。每天都是你爸做饭，我烧锅。还有啊，你爸，每天搀扶着我去看夕阳，以前没有看过，这回可有得看喽。”母亲虽然年迈，但笑声还是那样的让我难以忘怀，从她的笑声中，我听出了她对父亲的满足，对生活充满了希望。母亲还说：“和你媳妇好好的相处，别惹她生气，一个女人忙乎家里挺不容易的。女人都是有苦不想说，怕让自己爱的人担心、受累，你可不要登着鼻子上脸啊！”

父亲、母亲的话虽然一遍又一遍的响在我的耳畔，却都是肺腑之言。我想他们都寻找到了遗失的过去，现在都知道彼此珍惜了。我这做儿子的也该放心了，应该祝福他们啊！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写于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