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的心,回忆的结
窗外,阴沉沉的天,一如文字抒发的感情。其实,在爱情里学着长大,无意中终会做别人故事里,那个倾尽了心力的客串。回忆的结,因此结下,再难解开,想念的心,需要翻开来晾晒!问好。
2007年夏天,江诺诺遇见林苏整整三年
十五岁,我遇见林苏,以最正常却也最恶俗的方式。
我将眼神扫视过教室里张张拘谨而喜悦的稚气脸庞,最后带点好奇地落在一张表情懒散的脸上。
这个开学第一天就坐在教室最前排的少年,有着骄傲而满不在乎的作风:第一个上去作自我介绍,在一片嘘声中自荐当班长。傲然地扬着黑黑的脸,嗓音里的抑扬顿挫永远带着调侃。
这是一个一出现就让人无法不注意甚至注意到不待见的角色,我也同样一边时时地关注一边笑他轻浮。
可是渐渐,我在频繁的关注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所有人都在忙忙吵闹着追打着的热闹课间,他却常常安静地坐在桌前,面前摊开厚厚的本子,不知在写些什么,那明显不符合校规的刘海儿柔软地轻触他微蹙的眉心,专注的神情隔绝了身侧全部的喧嚣;而若是放学后我偶尔忘拿了什么东西返回时,却总能看见他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沉默地站在窗边看街角匆匆走过的一个又一个行人,身影安稳却清冷,空寂的气氛令我不忍惊扰,悄声退出,放弃返回的初衷。
这个少年,他在人前如此张扬可是一个人时又如此安静,这让我对他充满了极欲探知的好奇,只不过这种好奇在不久后即因偶然间的知晓而消弭。
那是一个阳光充足的下午。连教室里的桌面上也铺满了仅被窗棂分割却终究遮掩不掉的明晃晃的日光,晕眯了人的眼睛,暖洋洋地晒着直让人懒懒地想睡。大课间难得地因了这份日光而透出些慵懒的味道,我便偷得清静,趴在桌上想在下一堂数学课前小小补个眠。
却有同班的人划破了清静大声咋呼:林苏,你哥哥找你。
原本嫌恼的心情倏忽即散,倒几乎是在听到那个名字的同时立刻跟了出去,装作不经意地站在墙边,偷偷打量。
明亮的天光里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在低声言语。光线仿佛被分割成两重,最亮最强的高光全部都打在那个个子高高面容俊朗的哥哥身上,连他说话的神情里自然透出的英气都被镀上了光辉,令人目眩神迷。而阴影却集中在林苏微低了望向一侧地面的脸上,瘦削的肩背是黯淡的灰面,低垂了背在身后的手上却有一丝青白的反光,是指骨狠狠地攥紧。
有个过分优秀的兄长,是骄傲还是阴翳?原来少年的心思竟这般深埋着矛盾:不愿被拿来比较,可最在意比不过的却是自己。
我像掌握了不为人知的秘密,开始怀一些怜惜,在每一天放学的时候跑到街角买一支冰淇淋,然后溜回学校躲在教室外的角落里。我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陪伴他,悄悄体味他心底的秘密。
很久以后黎婕婕告诉我说,不要边吃冰淇淋边观察一个人,因为你会分不清甜蜜的味道到底是源于他还是手中的冰淇淋。
于是我喜欢上了这个叫做林苏的少年。尽管他黑黑的瘦瘦的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可是我想,只有我知道那是一个如此孤单的少年。
好吧,我是爱上煤炭的矿工,你是我的黑驴小王子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维护林苏。
我知道林苏的性子不讨喜,作为班长就更不容易,明里暗里总有人存了心看他好戏。他是受伤的小兽,只会送死般扑迎上去,我便留了意,先小心领会了他的心思,再假作我的主意说出去。江诺诺朋友多多是人尽皆知,于是存心故意假作了不经心,替他说了好话传开去。
即便是身在外班,黎婕婕仍很快发现了林苏二字在我的言语中有过高的出现频率。我们是从小太亲密的姐妹,不须隐瞒,言语中也没有什么要小心翼翼地避讳。用了默认的表情,我把林苏偷偷指给黎婕婕看。黎婕婕说,江诺诺同学,他就是一块煤炭,而你,很不幸是一个爱上煤炭的矿工。
黎婕婕的话总是这样怪异却精确到不可思议,永远出人意表。我瞪大了眼睛,然后笑起来,好吧,我是矿工,那么他会成为我的黑驴小王子。
只可惜,心存怜惜的少女,遇见貌似孤单的少年,而那个少年,却将自己的怜惜用来发现别的少女的孤单。
故事还有情节,可是落幕已成定局。我就在每天的注视中迅速发现他对一个白皙娇小、我见犹怜的女孩的呵护,胶着的目光以铁证的姿态宣告这一幕的两厢情愿。
可是,我固执地认为,只有我才看到了他独自一人的哀伤与沉默,只有我偷偷分享了他的秘密,所以,也只有我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把他变成我一个人的黑驴小王子。
所以,我策划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场告白。当我像等待宣判一样用忐忑不安等来了他一句“哦”时,心里的委屈无法控制地化成眼泪轰然坠地。于是我转过身去,用力跑离他的视野。
我对黎婕婕说,那三个字,我一辈子只说一次。说给了他,就不会再说给旁的人。可即使是他,我也不会说第二次。
黎婕婕看着我,有点怜惜地笑。她总试图说服我一辈子还很长,林苏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得承认,黎婕婕是睿智的。而我,在遇见林苏后,将睿智都渐渐换了不顾一切的孤勇。
甚至不顾一切地有些没脸没皮。
我知道告白遭遇到这些,应该自觉地不再去招惹他。其实既然早知他有了女朋友,连告白都是多余。我向来憎恶第三者,可现在为了林苏,却巴不得成功地扮演这一角色。所以厚着脸皮,我在告白失败后的第二个月主动向他道歉,小心地问还可不可以做朋友。
林苏看着我,温柔地笑。
其实最初我是想有些尊严和勇气再也不理他的,直到向他道歉时也没有停止自责自己的不争气。可是他的一笑,让我的自尊溃不成军。只要每天他面对我的是微笑而不是毫无表情,我再谦卑一些又有什么不可以?
一切都可以,执着的心只容不下欺骗
后来才知道,早在我告白之前,林苏与娇小女孩,已然分手。
其时已是高二,文理分班后,我离开了与林苏共同的班级。
距离拉远,人却渐渐亲近。他常会叫我到班里找他,然后一同去操场食堂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站在旧时班级的门口,心里不是没有忐忑的。我虽换了班级,娇小女孩却还在,于是教室里总有双双眼睛落到我身上。些许谴责,浓浓鄙夷,仿若真是我生生拆散一对鸳鸯。
但是这又何妨。当林苏与我并肩而行的时候,那些眼神,便都失去了伤人的力度。只要有林苏,怎样,都好。
直到那一天,娇小女孩在林苏面前站定。林苏望着她,对我说,江诺诺,你先回去。
当天下午,已经半年未曾言语的两人重又亲昵。所有人都从他们的表情中领会到了复合的讯息。而我在他们远处,静静地站着,接收着四周投射来的目光中那些幸灾乐祸和小人得诛的快意。只是这一次没有林苏在我身边,我对这些眼光毫无抵抗力。它们穿过骨肉齐刷刷扎进肺腑,凌迟我已被那亲密的两人刺伤的心。
可是我要等林苏。他说,你先回去。这说明,他会给我一个解释,告诉我结局。
然而,林苏的目光只凝视一处,旁的,再无暇顾及。
许多天过去,我像是被晾在一旁却忘记收回的衣服,再也没有机会与主人亲近。
我想起黎婕婕曾经不只一次警告我,她说,江诺诺,他玩你呢。你看着吧,要么你是慰藉寂寞的一把花生米,要么就是吹在醋坛子上的一圈涟漪。
我握着电话,终于问林苏,这是不是一场利用。我告诉自己,只要他说不是,我就一定会相信。从此以后,还是朋友。只是朋友,哪怕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去陪伴他人,我也还可以安慰自己。
可是他说,我不想多说,就这样吧。然后,电话忙音。
原来,黎婕婕一语成谶。而我,既是花生米,又是诱她吃醋回归的涟漪,比黎婕婕的预言更悲凄。
手中有一件淡蓝色的上衣,是先前从林苏那抢来闹着玩的。此时突然怕了它,惶惶地不知如何处理。黎婕婕语气利落:千万留好,将来生了孩子,扯了做尿布。
原来,这件衣服竟要落得如此不堪,恰如我的结局。
可是林苏,你知不知道,我可以隐忍那些意味复杂的眼光,是因为你的真诚相对给了我承受一切的力量。假若你只是利用我的心意,我又要用什么来维持我的坚强?
越是执着的心,就越是容不下伤人的欺骗。
教室门口,那件淡蓝色的上衣被我狠狠砸在他身上,然后,转身,再也不回头。
林苏,我恨你。
回忆里的萧索到此结束
现在是2007年的夏天,我十八岁,站在校园里,看见贴在墙上的录取名单,林苏的名字后面,是一座北方的城市。而我,向南。
我还记得,我们曾约定过一起去上海,可是我的志愿表上,却小心地避开了这个城市。
虽然时间渐渐流逝,恨意渐渐消退,曾经的爱与痛也只成了或悲或喜的经历,可是,在最后的时候我既已选择了决裂,就不能以被他憎恶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所以,不如从此,再也不见。
却没想到,他终是未去上海。
我转过身去,走出校园,默默在心中对过去的三年告别,然后,最后一次回头,为我在高中的一切,作一次镂入脑海的祭奠。
满目突兀的没有人情味的教学楼,在夕照里绵延开来,仿佛镜头拉了大广角,有微微失真的逼人弧度。树木依旧如同三年前我刚进学校时抱怨的那样稀疏,少了树阴的校园即使在夏日的傍晚仍有满地亮晃晃的光。
人群纷乱,面目与身形都在毫无遮挡的日光里模糊。
林苏的背影,在人潮中突兀地显现出来。同样都是背转了身体,同样都是抬头仰望的姿态,林苏的身边,偏似人群都不存在,只留了一大块浮白,光圈一般勾勒了他的身形,亮亮闪闪地落进我眼底,刺痛双眼。
然后,他转回身来。依旧是略长的刘海,却遮不住清秀明净的眼角眉梢。
视线相撞,我看见他在诧异中开口。人声鼎沸,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我自己不自觉吐出的,也是同样的字句。
“为什么?”
为什么,你也没有去上海。
我扔下衣服后的转身,是二零零六年的五月,而现在,是二零零七年的七月。中间隔着漫长的不相往来和视而不见。其实,不再同班,连视而不见的机会也是少的。十几二十天校园里一次措手不及的相逢,才掩了慌乱人便已走远,有过几次,便学会用漠然掩藏了心慌,淡定走过。
可是这句话,就这么从嘴边溜出,没有任何不自然,连之前的决裂状态都忘记,我才发现,我原来还是如此惦念他,我原来,从来不能恨他。
我们回不到从前,可是我们还有将来
林苏向我走过来。我的视线里,人群仿佛自动让开,连余光都屏弃了旁人杂乱的痕迹,专注到,只剩林苏一人。
他握住我的手,噙了笑,拉起我大步向教学楼里走。
我们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他低头,于一串钥匙中寻找,神情一如从前的安静和认真。
一枚铜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的瞬间,一室金红的夕照落了我们满肩。
白的墙绿的窗,木色的桌椅,某一张上还会有谁偷偷刻下的字句。
文理分班前我们共同的教室,我们在这里度过唯一共同拥有的一年。他是班长,我知道他会有班里的钥匙,然我却不知道,这枚钥匙,他保存了整整三年。
他从讲台上拈起一支粉笔,走向黑板的左侧。粉笔屑自他手中扬起,我在夕阳的微光里仰起脸,去看他在黑板上写下的字迹。
同班的那一年,也是这样的一个傍晚,我在放学后留下来偷偷看他。那天的他就站在黑板的左侧,不停地写一些零乱的句子。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到黑板的那一边,用同样零乱的字句来应答他。那一刻,我不知道我是否窥探到了他的心。
左黑板右黑板,没有言语,我却觉得心里的温暖铺天盖地。
然而当我写下最后一句时,再回头,空荡荡的教室里已只剩我自己。我一直不知道,那最后一句,他是否看见。
心有意,爱无伤。可心若无意,爱岂会无伤。我怎能忘记,他已不再是孤单的少年。他的留下,只是为了等待那个需要补课的娇小少女。
回忆定格,赫然重叠成黑板上那六个字,只不过,这一次,有林苏转身,微笑。
他说,心有意,爱无伤。我们回不到从前,可是我们还有将来。
原来他看见了我最后留下的字句,并且记得,一直都记得。
林苏,原来时光流转,兜兜转转,你还是在我心底,一碰,眼泪就决堤。
在现在的时光里修改曾做错的事
学校旁的那家冷饮店里,我与林苏一人一支冰淇淋。偶尔有只言片语,填充沉默的间隙。忽然,他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走开。
记忆瞬间倒带,我想起两年前,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的情境,假期里的偶遇是一场倾谈的契机。然而暗恋的状态下,心中漫溢的紧张与欣喜让我言语支离。而他终于在不耐地吃完冰淇淋后转身离去。没有说再见,剩下不知所措的我,尴尬地在众人的注视下无处遁逃。
现在,我依然少言,而他却终于有了留下来的耐心。微笑栖上嘴角,我抬头看他,温柔自他眉心蔓延,淌至眼底。
记忆与眼前相撞,我一样是那个怀着细细紧张小小欣喜小心翼翼喜欢他的少女。不同的,是眼前的少年,已经将淡漠消散,换上了温柔的气息。
黎婕婕说,只有回忆的结,才会让人赔上另一段时光去解。就像是要修改掉曾经做错的事,只为求个心安。而你,每解一个结,触手全是绵绵软软的情感。由过去一路纠缠向前。
我笑,黎婕婕总是无法原谅林苏曾经给我的伤害,因此她决不赞同我再次义无返顾地犯傻。可是,我知道林苏是我这辈子逃不掉的劫,即使上天要让他的温柔与伤害再次轮回上演,我也愿意将这当成一场命中注定再次深陷。因为,江诺诺对林苏的爱,从十五岁开始,一路绵亘,蜿蜒不断。
尽管我曾说,即使是林苏,我也不会再说出那三个字,但是我知道,我早已把它刻成了图腾,印在心里。它标志着,江诺诺的心,是林苏的专属地。
林苏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语音轻柔。他说诺诺,现在,你还愿不愿意再问一次,这是不是一场利用。
瞬间窒息,我竟一时发不出声音。也许伤害的背后另有一重真相,也许这一次他终于肯允我一颗真心。
可是静默许久我却只吐出不字,我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想再问,只要你还在,只要你还会对我笑,对我好,那么,旁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叹息,原来我是这样恶劣的人,让你这样委屈,这样胆小。
是,林苏,在十八岁这一年,我终于发现,我已经褪尽了所有的锐气,仅剩的心愿是这样卑微而容易满足。我已经不在意利用、欺骗,只要有你,无论花生米还是涟漪,我都愿意。
林苏,你想修改过去的一切,而我,其实只要你回头看顾,就足够知足。
林苏,在你面前,江诺诺,就是这么没出息。
到底何处是结局
手里捏着火车票,眼前有南下的列车。
当一切开向未知,我却发现,所有过往,无处告别。
没有林苏。我与他错失了过去,却也不会有将来。
我不知道你是否猜到了真相,但是有些故意忽略的细节,我承认,我不该隐瞒。
其实,那个有关上海的约定,并非我的梦想,也不是他的目标,而是那个娇小女孩一直的愿望。很久以后我才从不相干的同学一句不相干的闲语中知晓了这个约定有多么可笑,于是我就此失去了去上海的立场。可是我舍不得离他太远,所以我,向南。而林苏,却因娇小女孩成绩不理想留在省内后选择跟随。
其实,林苏心底一直只有娇小女孩那一个人。即使到最后,她还是选择走开,他也终究无法忘怀。
其实,校园里的那天下午,我并没有等到林苏回头。我在看到人群中他的身影的那一瞬落荒而逃,如之前许多次的相逢一样。所以之后的一切,全都是我的假想。正如黎婕婕所说,只有回忆的结,才会让人赔上另一段时光去解,我不过是为求个心安。可是到最后,我却仍旧不敢放手去安排。
即使是用来安慰自己的幻想,我也不敢给自己一个身分光明正大留在他身边,我也没有让自己问出那是否是利用,因为我无法为他找到理由来开释他的所为,所以我也无法安慰自己没有受到欺骗。
其实,我的过往,终究是倾尽了心力的客串。泪尽退场,也不过是慰了他的寂寞,回了她的心。
其实,无论在今后无涯的岁月里,我与林苏还会不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相逢,无论我对林苏的感情还会这样延续多久,哪怕一生。我与他的结局,都早已在二零零六年五月的某一天注定。
那一天随同那件浅蓝色上衣一同抛出的,还有一句我用尽力气才终于下定决心说出的话。我说,从今以后,江诺诺与林苏,老死不相往来。
老死不相往来。即使从此伤痛入骨,相思成灰,皆,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