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柏拉图

在岁月的长河中，玄子只是一条鱼，一条有思想的鱼。玄子长久的渴望能有一场雨，一场如柏拉图“精神之恋”式的雨下在他生命的长河中。怀着这强烈的渴望，玄子游荡于岁月的长河之中，体味逝者如斯的感叹。这次第，玄子认识了形形色色的鱼。

现在，玄子驻足于岁月之河的入海口，回顾往日的点点滴滴，却只有一条让玄子刻骨铭心的鱼，因为只有旋儿给过他那种玫瑰色的雨。让玄子痛心的是谁说过“也无风雨也无晴”？可事实却是雨过后自然会晴！那场他渴望已久的雨却像雨后的虹溶化在玄子的心空之中。玄子伸出左手想挽住那逝去的虹，抓住的却是他的右手。左手与右手，右手与左手，十指交错，紧紧握住的只是玄子痛苦的心。旋儿游走了，游到了大洋的彼岸。此岸与彼岸，彼岸与此岸，玄子却只能在此岸的入海口回忆彼岸的身影，直到旋儿模糊成眼边一滴孤星的泪水。玄子成了一条感伤的鱼，带着那玫瑰色的雨和鱼的记忆游荡于他的生命之河。但玄子却无法去面对他的海洋，因为他已迷失在那场雨，迷失于那条鱼！玄子活在他的记忆中，活在那场雨，那条鱼的经历之中。他的氧气已成了那雨中的点点滴滴……

时光再次倒流，玄子的记忆依然定格于公元2001年。

那时玄子在校文学社混日子，说混是因为他从未发表过作品。不过校园中却流传着玄子的“无病呻吟”式的文章。因而一些人说玄子是“地下工作者”，他笑答“错，是地下写手”，于是，大家同笑。

那时，玄子习惯于静。除了无端的发神外，玄子的周末大多献给了他的床。因而好友戏言：“要找玄子，就要到床上”。说得玄子总觉得是在犯罪，因而，玄子想过要像他们一样多动动，但他却不想丢掉这个好习惯。这时玄子才明白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无形中它让你接受了许多，也让你失去了许多。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玄子躺在床上看光线中的尘埃在舞蹈。这让玄子觉得自己像一个无聊的人在看蚂蚁上树。可玄子却已习惯于这种无聊。因而，每个周末玄子都要接受老妈的家训！可玄子更有出息的习惯于这种家训。哀哉！乐哉！老妈只有哭笑不得。

恼人的电话铃声，打断了玄子的无聊。他不得不收眼，让那可爱的舞者独自表演。拿起听筒，就听到一阵叫骂，如泼妇骂街般惊人。“你这死猪，还不出来晒太阳，我找你有事。”

玄子正要反击，电话却挂断了。玄子想见到“敌人”再报一“骂”之仇，先让“敌人”在语言优势上消魂吧！玄子的神经高度紧张起来，穿衣，洗漱，转瞬间，玄子已站在门口等待来犯的敌人。

小文出现时，玄子只觉得眼前是红光一片。打趣道：“见我，干吗扮成一个火鸡。”

小文不理玄子这套，只是说：“正经点，我有事找你。”

玄子看小文装得挺无辜，好像刚才骂他是畜生的另有其人似的。他更是有气，心想有求于我，还把自己当成太上皇，太欺人了吧！

玄子故作一笑道：“怪了！一向称自己天下第一的你，会有求于别人。”

小文无言！只是无奈的摆摆手，转身离去！

玄子有点困惑，一个那么crazy的人，会在意这无关痛痒的话。况且，以前还有更恶毒的话赋过她呢！看着她渐渐远去，玄子觉得可能真的有事，便冲了过去。

待玄子气喘吁吁的站在小文面前时，小文不禁大笑起来。玄子才知道又上了小文的当。便不满地道：“你真会做秀，记得考中戏呀！”

小文道：“这不怪我，你的德性就那。”，说完，还露出无奈的表情。

玄子是服了，无奈的道：“大小姐，你有什么事快说好吗？若没事，我可要回去看我的舞蹈呀！”

小文道：“今晚校文学社有个聚会，你要去呀，保你有的赚。”

玄子说：“哎呀！你真把自己当成‘马太福音’了呀！”

“那当然。”小文说。

“都是些什么人？”玄子迟疑道。

小文说：“没事的，康德不是说过对男人最大的侮辱莫过于被说成蠢人；对女人来说才是丑陋的。”

玄子大叫道：“你真是康德所说的那种女人！”

“这是个两分钟的世界，你只有一分钟展示给人们你是谁，另一分钟让他们喜欢你”，这是玄子长久思索的一句话。带着它，玄子参加了那次以文会友的聚会。

由于小文的交易，玄子认识了旋儿，一个如霜里婵娟，梦中圣母般的女生。她一袭白衣，让玄子又一次迷失于那困惑他许久的白色的三维。玄子长久的分不清那是时间的三维，还是空间的三维，只知它最终幻化成一个人的背影。此刻，玄子明白了那背影就是旋儿。

玄子和旋儿倾心的交谈着，忘却了周遭的喧哗。

最后，有人提议说一下自己的感受。轮到玄子时，玄子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他带来的那句话，只是改了几个字。“这是一个两分钟的世界，我只有一分钟向你展示我是谁，另一分钟让你喜欢我”。并附上了卢梭的“良心”：“我爱你既不是出于义务感，也不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更不是由于方便的动机。我所以爱你，是因为我生出来，就是为了爱你的，可我还没有了解你，但我相信我会了解你。”

说完，玄子低头看旋儿，发现她正用同样的眼神看他，再一次让玄子迷失于那白色的三维。

那次聚会后，玄子和旋儿便常出末于校园，共同去感受青春生命对人生的思考。校园中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他们共同碰撞的思想火花。

傍晚，他们坐在秋千上看夕阳；阴雨天，他们缩在一起读一本发黄了的《拾遗记》；更多的晚上，他们跑到操场上，躺在微湿的草坪上看星星。旋儿说：“人，不管是富裕，还是贫穷，是好人，还是坏人，活着时有区别，死后便都相同。因为天上的一颗星星就是地上的一个亡灵。不论他是否愿意，终究是要变成一颗星来照亮夜空的。”玄子笑着说：“那流星呢？”

旋儿就会和着玄子笑，直到把眼泪都笑了出来，玄子才明白，流星其实是夜空流的泪。谁说“天无情”？

看完星星，他们就谈文人。旋儿喜欢蔡文姬、李清照、秋瑾、张爱玲、三毛。因而，旋儿就给玄子谈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李清照的“人比黄花瘦”；秋瑾的“秋风秋雨愁煞人”；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三毛的“爱情之旅”。玄子喜欢李煜、泰戈尔、莎士比亚、普希金、毕加索。因而，玄子对旋儿讲李煜的“梦里不知身是客”；泰戈尔的《飞鸟集》；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普希金的为情而选择了情敌的子弹；毕加索和他的朋友莱热、莫迪里亚尼、雅各布等人的友谊和矛盾。

他们长久的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

他们也曾长久的在一起读写给对方的诗。诗里有对他人的同情，也有对自我的思索。他们就像时间长河里的两朵欢快的浪花，蹦着、跳着、笑着，一直奔向太阳升起的地方；一起去看阳光下尘埃舞蹈；一起欣赏月的阴晴圆缺；一起感叹花的冬去春来。

旋儿给玄子读《忘却》：

请忘却以前的失忆，就像鸟儿忘却昨夜的风雨

如今，正在阳光下展翅飞翔

请忘却以前的荣耀，就像果实忘却花朵

而相信成熟的时光

忘却不是背叛，那是一种境界

新的日子，为什么还要昨日的纷扰

挥挥手，豪迈的与过去分手

再从容地踏上新的征程

缕缕青烟中，未来在朦胧的那边向我们招手

玄子对旋儿读《相信》：

请相信以前的承诺，就像雨中的人儿相信伞的执着

如今，雨过天晴，伞儿就要扔掉

请相信以前的忍耐，就像大海容纳雨点的慷慨

而期待美好的浪花

相信不是后悔，那是一种信赖

新的日子，不要忘记昨日的相信

笑一笑，坦诚的笑一笑

再相信明天会更好

种种磨难后，幸福在坎坷的那边向我们微笑

还有一段时间，他们狂热的迷恋上了哲学。图书馆里总有两个身影，便是旋儿和玄子。白天与哲人对话，晚上他们交流思想。旋儿谈康德的“审美无关功利”；玄子说普列汉诺夫的“功利先于审美”；旋儿谈叔本华的“生与死”；玄子谈黑格尔的“存在论”。哲学的思辨，让他们更深刻地体会到青春生命的搏动。

那时，玄子以为他很幸福，旋儿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们在一起总是欢声笑语，连彼此的眼神也流露着欣喜。

他们相互依偎着走过春天，又迎来了春天。花儿还是那么美，傍晚，他们依旧坐在秋千上看夕阳；依旧着依旧……

直到又一个冬天的逝去，迎来了那个不会远的春天，那个让玄子冰封的春天。

玄子是有着良好的记忆的，尤其是让玄子痛楚的事，玄子的记忆更甚！

那天，旋儿穿着久违的白衣，拉着玄子向前走。直到那座似城堡的钟楼前，旋儿才停了下来，给了玄子一台袖珍相机，独自上了钟楼。

旋儿置身在钟楼的顶端，朝着玄子微笑。玄子的大脑立时闪现“法国”、“城堡”、“女孩”，几个似曾相识的字眼。不过，玄子没有细想，因为这是那么遥远与不可能。所以，玄子便全心投入到拍照中，直到他的双手都酸了，才停下来。

玄子隐约的看到旋儿的眼中似有泪光闪现，旋儿的嘴唇轻微的动了一下。但玄子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想，黑夜同时也给了他黑色的耳朵，他注定要用它去寻找声音。但此刻他却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玄子只好对着旋儿大喊：“要么你出来要么我进去，我要和你在一起，时间和空间上都要”。

是谁都不愿有的结果：旋儿一家移居法国。

那天傍晚，他们相偎在秋千上看了最后一次夕阳，数了最后一次星星，缩在一起读了最后一次《拾遗记》。

就这样，旋儿走了，留给玄子的是一堆城堡上的照片。

他想，在遥远的国度定会有一个中国女孩站在法国式的城堡上守望东方的夕阳；同时，玄子也想起了李玟的《爱琴海》，想起旋儿也许会在某天从她的“爱琴海”中归来。但所有的这一切，只是他想。

他想，那天到来时，他已不再是他，她也不再是她；他也想，那天也许不会来，这样，他依旧是他，她依旧是她。他们便永活在彼此的记忆中。

可，这一切，只是他想！

春意很深了，生命的迹象也更旺了。可玄子的心依然是冰封着的。

小文常陪玄子去看夕阳，可玄子却再也看不懂那个夕阳。

一天，小文递给玄子一封信，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

旋儿写道：“我长久的思念着你；长久的去做你在我身边时的梦；长久的去看夕阳；长久的去数星星。可我却再也看不懂，再也看不清。我知道，那是因为少了你。”

旋儿还写了一首诗《海恋》：

忆海

潮起潮落的音律

从天那边

是否能捎来

海鸟粗犷的呼啸

想海

风起云涌的磅礴

在水一方

留下

孤独的桅帆在飘荡

玄子回了旋儿一首《贺新郎•念伊人》：

思及伊人容

问东君，何日重逢

再叙旧情

执物相思天涯远

独坐难消愁笼

玉镜朦胧寒若冰

更那堪孤枕难眠

料无心独自莫凭栏

凭栏寒

肠已断

今朝相见难复难

欲抽慧剑斩情乱

星疏月淡

宓妃一去秋波凉

叹无人诉断肠

时光挥挥又弹子

岁月茫茫几沧桑

恨万物尽显悲和凉

重比翼

愿连理

再一次收到旋儿的信，已是蛙声阵阵，稻花香里说丰年的季节了。

玄子的心还是没能走出那个春天。

旋儿在信中写道：“我已不再想写诗了，因为你不在。但我会珍藏着你写给我的每一首诗每一封信。靠着它们我才不会迷失在异国的文化”。

玄子在给旋儿的信中写道：“海涅在巴黎创作了《一个冬天的童话》；屠格涅夫也在那里写了《父与子》；果戈理在罗马写了《死魂灵》；丘特切夫在慕尼黑描写俄国；罗曼•罗兰在瑞士描写法国；易卜生在德国描写挪威；斯特林堡在巴黎描写瑞典；《阿尔塔莫诺夫家的事业》是在意大利写成的。我希望你在法国能写下你和我……”。

时光如梭，浓浓的秋染红了枫叶，坐在这绯红的世界里，玄子想着旋儿写的信：“你的话我思索了好久好久，其中之用心只有我能体会。我知你之痛苦只愿与我言，不愿与外人道也。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我深切的知道我们每天都在重复过去的生活，大洋两岸的秋千上我们守望夕阳守望对方。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会拿起笔写下你和我，书名叫《两条鱼》，到时你来写序。”

也是在秋天，玄子离开了那个有着他太多记忆的地方，为了梦想在异地求学。但玄子依然生活在这个生于斯长于斯老与斯的国土之中，而旋儿却已不属于这片国土。玄子在这样的国土中看夕阳，而旋儿在异国看夕阳。玄子知他们看的不再是同一个夕阳，因为他们都不再能看懂夕阳！

玄子长久的在夜里拥被望月，希望借着明月寄相思。可玄子不得不承认旋儿已在玄子的生活中逝去！因为他们已长久的没联系了，纵然旋儿还活在玄子的记忆之中，可是时间是会冲淡一切的。现实中旋儿已不可能再和玄子共看夕阳了，玄子明白了那场玫瑰色的雨再也不存在、再也不能回来了。玄子的“柏拉图”如秋天飘零的黄叶溶入了泥土，埋藏在他的灵魂深处。玄子分明听到那一刻他的心突然被撕裂，如一个孩子捧着他可爱的水晶，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晶莹剔透的在地上化为一片、两片、四片、八片……

玄子在感伤的同时，只能靠着对旋儿的记忆去重读《拾遗记》……

玄子在想旋儿的那本《两条鱼》。

玄子在想那逝去的“柏拉图”。

玄子在想旋儿！

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渔夫打了一条小鱼。可是它太小了，就把它送给了他可爱的女儿。小女孩用一个小鱼缸把它喂养了起来。鱼儿一天天长大。后来它总是碰着缸壁，每当这时，它就很生气。再后来，小女孩换了一个大一点的鱼缸。可是没过多久，它又总是碰着缸壁，而且它也讨厌了这种绕圈式的生活。所以，它干脆停在水中央，连动也不愿动了，甚至也不吃东西。小女孩心痛极了，忍不住把它放回了大海。它在大海里游呀游，像在寻找着什么。一天，它碰到了一条鱼，那鱼问它有什么心事？为何闷闷不乐？它答道：“这个鱼缸太大了”。

生活就是如此，从一个圈跳出后还会想那个圈，因为那个圈中充满着太多的记忆。

玄子就是那条鱼，一条带满记忆的鱼。玄子渴望能回到曾经的那个鱼缸；渴望那鱼缸中玫瑰色的雨和那雨中的点点滴滴……

2009年11月26日于贵州省遵义县团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