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1

一对裹着厚厚外套的男女从卖票处走过，女生的右手放进男生的衣兜里。他们的双手，在那窄窄的看不见的空间，十指紧握。她机械地重复着收钱、找钱、递票的动作，面无表情，仿似一台制作精良的工具。坐在隔壁的四十来岁的女人，总爱对来看电影的情侣发表感慨。这种流于表面的浪漫，在她这个年纪已不存在。无论是哪个年龄阶段的女人，身体里总潜藏着一份与生俱来的追求浪漫的天赋。

浪漫，她花了太多的时间太多的精力去追求。最后，伤痕累累。

雪轻飘飘地落到电影院门前。她靠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直勾勾地看着几乎和天空融为一色的细雪。5.2的视力，她几乎可以看见每一片雪落地时的姿态。视线左移，充满古旧气息的电影海报映入眼眸。没有人物，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木桥，一片张牙舞爪地仰望天空的树林，一轮色泽暗淡的落日。她想，下班后，可以去看看这部电影。瞥了一眼墙上的钟，秒针划过最高点。新的一天开始了。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刚好赶得上开场时间。

一道黑影挡住了视线。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如夜幕般漆黑的双眸。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发出礼貌的稍显距离的询问，而是紧紧地看着男人。眼眸深处，泛起微波。男人像一枚石子，投入她眼睛的碧波里，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澈儿。”男人唤出她的名字。

嘴角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夏晨，你好。”她的声音如名字般清澈冷冽。

他和她并排坐着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安静地沉浸在电影缓慢的节奏中。她的双手放进衣兜里，手肘抵着他的手臂。前面的座位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人，有几个已经睡着了。他们之间有着完美的不容侵犯的距离。他时不时地偏过头去看看她。蒙着一层霜的眼睛，左眼眼角下的泪痣，塌塌的鼻梁，红艳干燥的嘴唇，苍白的颈项，和记忆中的一样。伸出手，细细地描绘她的脸部轮廓。她像具木偶般任由他的手指在脸上游走，没有任何动作。

“你变了。”他说。

“你也变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那个陪在他身边的爱笑的浪漫女孩，长大了。时间偷走了她的笑容，掠夺了她的浪漫，唯一剩下的，就是那日渐染上成熟气息的外壳。五年的时间，雕琢出一个他想象不到的她。

坐在喧闹的大排档中，他和她沉默以对。她间或和一些人打招呼，说上几句不着边际的客套话。他发现，她眼中的霜有些消淡。这些人，应该能够给她的心带来一丝温暖。

“小姑娘，这是我请你吃的。”微胖的老板把一盘虾放到她的面前，动作干净利落。

“谢谢董叔。”她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情形，温馨到具有排他性。他的视线在两人间徘徊，似乎在看一出戏。

九碟菜拥挤地摆在桌上。她拿起筷子，慢慢地把它们送进嘴里。他把剥好的虾一只只地放进她的碗中。她自顾自地吃得满足。

他们离开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昨天的细雪残留在不落叶的树上，遮挡不住那深沉的绿意。她喜欢这些树，有南方的感觉。一想到南方，就会想起那冬日里懒洋洋的阳光。暖意在心中蔓延。

“夏晨，我们回家吧。”她停下来，仰起头，认真地对他说。

“好。”

2

穿着薄薄的外套在小山坡上奔跑，她笑得像个孩子般。家乡温暖的冬日阳光，似乎融化了她的坚硬的防备。她拉着他，一起倒向长满紫色小花的斜坡上。伸直双手合成取景框，企图录下天空的美丽剪影。

“夏晨，你还会离开吧？”

他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她的疑问句，是肯定语气的。她的判断，从来没有失误过。

“五年前，在去往北方的火车上，我写了一首歌，想着等你回来的时候就唱给你听。想听吗？”

“嗯。”

歌词是这样的：自行车上绚丽的夏天/卷起的衣袖/飞扬的裙角/张扬的笑容/肆意地打闹/车轮趟过五彩缤纷的秘密小山坡/你折下紫色的薰衣草递到我手中/说会载着我寻找山坡的秘密/天真地以为时间凝固不是自欺欺人的笑话/一阵大雨浇醒挣扎在夕阳最后一轮晕圈中的我/那年夏天的那个男孩/在人头攒动的陌生十字路口的红灯前/你是否记得那个撅着嘴角的女孩/还有那个还未找寻到的秘密宝藏

3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他和她在机场告别，踏上飞往不同目的地的飞机。没有告别的词语，没有分离的悲伤，他们拖着行李，前往各自的登机口。如同两条相交的直线，短暂的交汇后，渐行渐远。

她依旧坐在那小小的窗口后，重复机械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去大排档吃很多的东西，偶尔去看一场安静的电影。

二月的某一天，她坐在熟悉的座位上，听着身后烟花绽放的声音。一对对的情侣从身侧走过，她毫不避忌地看着他们相拥的姿势。

“小姑娘，今天情人节，男朋友不陪你吗？”

“男朋友？”

“上次陪你来的那个。”

摇摇头。“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一个青梅竹马的好朋友。”

她用筷子卷起面条送进嘴里。上次，是两个月前，也可以说是去年。时间的界定，可长可短。正如五年的时光，在她眼中，不过转眼即逝。日子一天天重复，却也有每日不同的精彩。正是这些精彩，让她的时间在重复中不知不觉地飞逝。

新的一批海报张贴在影院门前。下班后，她站在门口，睁大眼睛看着一张海报。被薰衣草覆盖的小山坡，一男一女的背影，一辆自行车，两个歪倒在一旁的书包。女孩靠在男孩的肩上，指着广袤天际中的一隅，柔软的发丝在风中飘扬。没有主演的名称，只有两段话。

“自行车上绚丽的夏天/卷起的衣袖/飞扬的裙角/张扬的笑容/肆意地打闹/车轮趟过五彩缤纷的秘密小山坡/你折下紫色的薰衣草递到我手中/说会载着我寻找山坡的秘密/天真地以为时间凝固不是自欺欺人的笑话/一阵大雨浇醒挣扎在夕阳最后一轮晕圈中的我/那年夏天的那个男孩/在人头攒动的陌生十字路口的红灯前/你是否记得那个撅着嘴角的女孩/还有那个还未找寻到的秘密宝藏

我想对你说，撅着嘴角的女孩，你就是我的秘密宝藏。我会守着这份宝藏，永远永远。”

她低下头。眼泪砸落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