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值得庆祝，遗忘不算辜负

1

与柏卡分开后，有整整四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那是一个消沉的夜晚，我挺着突起的肚腩，来至一间光怪陆离的酒吧。要一打啤酒，然后检阅部队般把它们排列起来，再凶猛地将它们灌进喉咙里，液体在胃里回旋，打转，直至凝结。然后，我看见柏卡朝我走过来。

我红着眼睛，像一头恶兽。不是，是饿兽。是缺了女人后的饿兽。

走近了，我才看清，她不是柏卡。她只是戴着和柏卡一样的面具，她是一个啤酒小姐，前几天向我推销百威啤酒。我说，你戴上这个面具，我就把你的啤酒全部买光。

她自然是听话的，听话的女人我喜欢。我说，等我喝完你的啤酒，跟我回家。

一路上，我没有让她摘下那个面具。我就是要把她当成柏卡。我寂寞，我需要柏卡，即使不是她，但有她的面具。

我现在亲吻的却是这个叫融让的卖酒女。

她戴着面具，所以我看不清此刻她是一脸的享受还是一脸的隐忍。

反正，我是一脸泪水。

我的记忆，又回到了五年前。

2

五年前的午夜12点，我第一次见到柏卡。

当时我与薛铭同住，我们在同一家模特公司做平面模特。柏卡是来投奔薛铭的，他们是情侣。

门铃在午夜时分那么刺耳，薛铭睡得像个死猪，于是只能我去开门。

猫眼里，一个头发短得像男生的女生立在那里，嘴里用力地嚼着泡泡糖，并夸张地吐着半透明的泡泡。在我发愣时，她忽然不耐烦地大声喊，别看了，我是大好人柏卡。我笑笑，然后打开门，但是，忽然间一个鬼魅的脸出现在我面前。苍白的脸，绿眼睛，伸着红红的舌头。我的心差点没跳出来，不自主地冷汗涔涔。但这不过三四秒的时间，这鬼脸又被刚才的短发女生代替了。

她大笑，傻瓜，你还真当我是鬼啊？这只是一张面具啊！

我惊魂未定，心还在跳着。虽不那么害怕了，但背脊上依旧爬上了丝丝凉气。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柏卡，很戏剧化的一幕。

之后，柏卡就和薛铭住一个房间了。为了他们，我暂时睡在沙发上。

柏卡的习惯是半夜起来喝水，每当她走过我的身边去厨房取水，我都可以感觉到她在偷偷地看我。有时候，她甚至会轻轻地走过来，替我掖一掖被角。也难怪，我是平面模特，拥有一流的身材和脸庞。而且，我的气质是不同于普通人的，即使是裹着毯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狂睡，那这个姿势也是最帅气的。

公司里的工作人员叫我“未来一哥”。他们说，你将来是可以超越薛铭的。

我不以为然，是薛铭推荐我进公司的，我赖在他的房子里不走，他拿我当兄弟，对他我只有感激，而从未想过要去超越他。

直到我接到第一个活儿，为一家手表公司做平面广告。我才知道，这“未来一哥”的身份不是他们的吹捧。紧接着，大大小小的广告片约接连不断。在模特圈里，我也算出了小名。薛铭也为我高兴，他总是说，后生可畏啊！其实，他只大我三岁。

我们是兄弟，我拿他当大哥。直到我跟柏卡相恋后，我们开始反目成仇。或者，更早，从我接第一个广告开始我们就反目成仇了。

融让问，你是怎么爱上柏卡的？

我抽掉最后一口烟，掐灭烟头。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讲我跟柏卡的故事。

3

柏卡，其实是个不错的女孩。会洗衣做饭，会哼歌，会讲笑话。难能可贵的是，她会做我家乡的菜，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那一段日子，最开心的是我。柏卡的活泼可爱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们几乎没什么距离。当时，也很奇怪，我接广告的数量又开始走下坡路，工作量也不是很大，下班后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柏卡了。薛铭要去外地拍广告，要我照顾柏卡，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自此，我们温馨且平和地相处着。但我始终琢磨不透我们到底是何种关系，说是朋友，是自欺欺人；说是爱情，那更是自欺欺人。

我狠狠地吸一口烟说，爱上柏卡，我一辈子都不后悔。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柏卡去阳台收拾晾晒好的床单。走进客厅时，她的脚踩到了床单，这一踩不要紧，她的身体跌了下去，而这一跌，正好跌到我的身上。我喝水的杯子摔到地板上，发出钝重突兀的声响。此刻，柏卡就压在我的身体上面，混着清新的阳光气味，她的眼睛凝望着我，那么明亮有神。我也看着她，越来越迷离。

吻，就这样下来了。我们疯狂地在地板上翻滚着，纠缠着……

一切都结束后，我才发觉到自己的昏聩。在我后悔莫及的时候，柏卡却说，乔斯隆，我爱上你了。我要和薛铭分手，你不要我也没关系。

我猝然地打断她，不能，你不能这样跟他说。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求你不要。

说完这句话，我看到柏卡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落下来。

那一刻，我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半个月后，薛铭回来了，还给柏卡带回来一串价格不菲的水晶项链。他还是对柏卡那么好。可是，柏卡的态度却冷漠了，每当我们的眼神交汇，我都会慌乱地逃开。内心的罪恶感一波波地侵袭着我。

我们是不是在犯罪？是不是不得不去犯这种罪？

4

仅仅三天，我就搬离了他们的住处。这种迷离晦涩的三角关系，让我不忍再呆下去，纵然一秒钟。

薛铭还不清楚我搬走的真正原因，他还以为是我怕打扰他和柏卡才搬走。

走下楼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朝楼上看。我知道，柏卡此刻正在阳台上等我看她一眼，可我不会抬头看她，这样，我们就看不到彼此脸上纵横的泪水。

新住处是一间单身公寓。我在这里，日日夜夜地想柏卡，想得发疯，想得流泪。

我才知道，自己是那么深地爱着她。可我没有勇气对薛铭说，我爱柏卡，请让给我。

在爱情面前，当时的我是懦弱而无能的。

融让说，那后来呢？你们又是怎样见的面？

与柏卡的再一次见面是在十几天后。

她拎着大箱子敲我门的那一刻，我怀疑自己的听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见到我，她就发了疯地抱紧了我。那么紧，那么深，我将要窒息。而且，仅仅十几天的时间，我竟清楚地感觉到，她瘦了一圈。

她说，乔斯隆，你收留我吧。你走后，薛铭对我的态度就转变了，他不再似从前那样爱我，有时还打骂我。他似乎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是的，那一刻我依旧没有勇气收留她，对她说，好吧。这里，你可以住一辈子。相反的，我说，你不应该来我这里，你要去的地方是薛铭家。

我看到柏卡的脸和嘴唇渐渐地没了血色，她紧紧地抿着嘴角，定定地看着我，直到有水分从眼眶冲出来。我的心瞬时间被揪疼了，我想去拉她的手，她却甩开了，大声地朝我叫着，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她跑了出去，跑得那么快，又那么远。

这时，雷雨骤降。

我龇牙咧嘴地诅咒着这该死的天气，然后拿了雨伞，跑到马路上去找柏卡。

后来，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我看到了她。

她瑟缩着蜷缩在那儿，衣服肮脏，浑身湿透。头发全部贴在脸上，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我怜惜地奔过去拥她入怀，她挣扎着，我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倔强出乎我的意料，口气凛冽地骂着，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我在一旁附和着，是的，我他妈的，我混蛋，我该死。我不该这样对你，都怪我。

她颤抖着肩膀大哭，薛铭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我该去哪儿呢？该去哪儿呢？

我突然发了疯地，不要命地亲她，我要你，我要你。跟着我，我要你。

5

你们这么相爱，这么幸福，那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分开的呢？

是的，几乎有三个月，我们都很幸福。我白天在公司，晚上吃她为我做的家乡菜，穿她给我洗干净的睡衣，我们一起亲吻，一起做爱。那么惬意和自由。

我想，即使一直这样平淡下去，我也甘愿。

我想，即使是在犯着罪，我们也乐此不疲。

我想，如果可以，我愿意娶柏卡为妻。

只是你知道么？当你发现一个女子接近你是存有目的的时候，你该拿她什么办法呢？

也许是在幸福中太沉溺了，犹如一个在巢里日日快活的松鼠，只顾着享乐，却忘记了外面是严冬，随时会有一场暴风雪降下来，会瞬间让这个温暖幸福的巢穴坍塌崩裂，溃不成军。

而我，就是那只昏聩的松鼠。

那句对我有致命一击的话是公司的一个部门主管说出来的。他说，乔斯隆，你是不是生活特幸福？难道你没发现，你肚子上的六块腹肌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的肥肉？好好想想吧，想想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在模特圈里混。连起码的身材你都维持不了，真是……

我看到薛铭在一旁笑着，他的笑里有很多内容，我不想，更不愿去探究。

我郁闷的回到家，心想着，这应该是我的错误。我抗拒不了柏卡的美食，我宁愿这样胖下去。

人们说，男人的发福是一种福气，那是女人给予你关怀的结果。

可不曾料到的是，我的发福，另有其因。

发现那一包包的东西时，我惊呆了。

紧接着，我看到了包装上的一个个最最醒目的字：激素，激素，激素。

我如一尊石像般呆在原地。

柏卡回来后，我将那一包包的东西砸在了她的脸上。我恶狠狠地盯着她，大喊大叫，这几个月来，你就给我吃这个？啊？你就给我吃这个？你说，你到底什么目的？

然后我在柏卡的哭泣中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真相：其实，柏卡并不是薛铭的女朋友，她只是薛铭找来诱惑我的一个女子。他们出招让我爱上她，让我无力自拔，再让我跟柏卡生活在一起。薛铭了解我的个性，我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会很快沉溺于幸福中，不会居安思危。他让柏卡学会做我最爱的家乡菜，“顺便”在里面加点东西，来控制我的身材。我的肚腩，就是拜这些激素所赐。这样，就没有我这个“未来一哥”跟他竞争了。他这个排除异己的方法多么准，多么恨。

听完这些，我笑得很大声，这声音甚至有些恐怖。多么可笑！多么新鲜！亏我当时还觉得自己在犯罪，亏我还那么愧疚。

我对柏卡说，算了，你一女子，我跟你计较什么。都怪我，无心机城府。你走吧！我不会起诉你。

柏卡却尖叫一声，不！你要听我解释，当时我的确是在诱惑你，可现在不是了。我没有往你的食物里加一丁点儿激素，你要相信我。我那么爱你，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我跟你说明真相，目的是让你提防着薛铭，他不似你想象中那么好。他的嫉妒心是那么重，他……

我真的一句话也听不下去了。

我脱了衣服，赤裸着上身。我捏着肚子上的那一团团赘肉，无可奈何地说，你看看，这些不都拜那些东西所赐么？你还狡辩什么？我是多么愚蠢呢，竟然察觉不到这些。呵呵，我多么蠢。

柏卡不肯搬走。

可我不想看到她，仅仅一眼，也不想。

三天后，我搬走了。而且，我辞去了平面模特的工作。更何况，我这种身材不能再做模特了，去做减肥药代言都没人睬我。

这一切都发生得多么快，又多么可笑。

6

离开柏卡后，我真的堕落了。

每天陪伴我的，是一包包的香烟和一瓶瓶的烈酒。

我也尝试过减肥，可是每次都失败了。

融让又问，那你又怎么成为一个富商的呢？

那句话说得没错，上帝在让你失去一样东西的同时，又会赐予你另外一样东西。我虽没再做模特，可是在金钱方面，上帝是垂青于我的。

一年后，我做起了古董生意。其实，我的父亲就是商业界大亨，他总是谴责我，不好好跟他学着做生意，却偏偏去给人家当衣服架子。现在，我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可是，我的身材却始终维持在当初的模样。我现在的肚腩就是最好的证明。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几年，你都没见过柏卡么？

她找过我几次，我都拒绝了。你知道么？有一种爱，你越是靠近它，就越被伤得彻底。

直到薛铭来找我，向我坦白一切后，我才知道，这辈子，我跟柏卡，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7

薛铭说，当时是我对不住你，我把你当成假想敌，采取措施去排除你。可是你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那天，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一包包的激素，是我那天才给柏卡送过去的，也就是说，之前柏卡给你做的食物里是不含有激素的。你胖起来，只是你自己的原因，是柏卡爱你的结果。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

还有，柏卡怀了你的孩子。你离开她了，她也不肯将孩子做掉。分娩那天，因为难产，她和孩子都去了。

听着这些话，我终于开始抽搐着肩膀，大声哭泣。

融让说，你是一个好男人。我想跟你在一起，可是我知道，你不会爱我。因为，你的爱情地已经荒芜，不能再植起爱情的种子。

我对她说，当你爱着一个不可能或不会再出现的人时，唯有遗忘，才是最好的方法。这不算一种辜负，只是深爱的结果。

于是，我选择用遗忘的方式继续爱着柏卡。

而遇到柏卡，却是应该庆祝的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