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同入京
佩服作者的才情,竟能熟读历史,点滴的文字足以体现作者的文字功底。这样的文字读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康熙十八年初春,北京三庙街胡同一所大院里的下人们忙碌着。徐元文(字公肃,号立斋)端坐在大厅里闭目养神,心中却掩饰不住激动,“石园先生(万斯同,字季野,学者称他石园先生)今天终于要到京了,朝廷编撰《明史》的事算是有了眉目,自己这个《明史》监修总裁官也好交差了,可不能怠慢了这位名动江南的史学大家。”想到这里睁开双眼,端起茶杯轻轻的呷了一口“嗯,味道不错!”把喜悦的心情说了出来。“老爷,这‘吓煞人香’的味就是爽口。”管家徐成微笑着说。徐元文看了一眼徐成说“阿成,石园先生住的地方安排妥当了?”“老爷您放心,按您吩咐的把东院那几间房都收拾好了,您前几天去看过,说可以”徐成回道。“伺候石园先生的人也安排好了?”徐元文又问道。“老爷,这您问过他们几个的,书房里有阿敏、阿明兄弟,他们两个识字不多,忠诚老实不爱言语,绝不会误事的。厨房里把张师傅拨过来主厨,他的南方菜做的不错,老爷您也常夸口的。洗洗刷刷缝缝补补的活就交给老张的老婆了,她也熟悉我们南方的习惯,会让石园先生满意的”徐成详细的回复说。“是啊,石园先生这次进京费了不少周折,我们家可不能慢待了他,你去告诉石园先生就要到了,让他们做好准备”听完徐成的禀告徐元文又吩咐道。“是,请老爷放心!”徐成答应一声出了大厅。徐元文又闭上了眼睛,那份急切的心情却无法平静,他不禁想起石园先生进京前发生的事。
1、昆山
康熙十五年冬,徐元文去官回江苏昆山为母守丧。回到风景宜人的江南,熟知官场艰难的徐元文借口守丧期间应守的成例,推脱了地方上许许多多的宴请闭门读书,借以调养身体。小时候为躲避兵祸吃得苦太多,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风餐露宿,后来刻苦攻读诗书,身体早就不堪重负了,这次托人找了几位名医会诊,照方抓药吃吃看,生死有命倒也看得开。
徐元文想起那段守丧的日子,过得真是惬意。没有公事也没有累人的应酬,每日安静的读书。身体经过调养也大有好转,长期困扰自己的胸痛逐渐减轻,有时候都感觉不到了,胃口也好了许多,跟随在身边的阿成都说:“老爷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想到这里徐元文不由得感叹:“仕途艰难,世道更是艰难啊。”本来想为母亲守满丧期后托吏部给朝廷上折子,以体弱继续为母守孝为由不再回京复职了。谁知道天恩浩荡,万岁在二月就特旨诏令自己为《明史》监修总裁官,还说国事艰难寄望自己,为天下百姓编撰一部令子孙后代信任的传世信史。又说体谅自己为母守丧的孝心,此次“史局”动荡传言甚多,无奈下此特旨,还望该大臣也体谅朝廷的苦心。并叮嘱江南地杰人灵才人辈出,这次再开“史局”可推举江南名流入京,可直言告诉他们不为朝廷所用可以,不为百姓和子孙留下一部前朝信史颜面何在!唉!万岁真是英明仁厚,把话都说道这个份上,只有想办法把书编撰好,才能上报天恩下对百姓。派人又去劝说舅舅(顾炎武是徐元文的舅舅)了,看来希望不大。又派徐成拿着自己的亲笔书信去浙江余姚拜见南雷先生(黄宗羲,字太冲,号南雷,尊称为南雷先生),信中恳请他出山,并把朝廷的话直言相告。果不其然,舅舅连信都没有看又让派去的阿明带回来了;好在南雷先生这次有合作的意思,徐成很快就带回了南雷先生回信,信中说自己碍于身份不好出山,推荐得意弟子万季野鼎力相助。条件是季野也不入“史局”以布衣身份成就此大业,还望成全。
看过信后,徐元文把心总算放下了,提笔又给南雷先生写了回信,信中说可以延请石园先生做宾客,不去“史局”公干,在家中可以批阅“史局”所有的文稿,至于束修按成例再加一倍。其他入“史局”的人按规定办。并说明自己公事在身不日就回京,无法等石园先生一起上路敬请谅解,万望南雷先生也早日催促石园先生入京。写好回信,派人又找来徐成说:“阿成,你再跑一趟余姚吧,这事别人去也做不好,我也不放心啊。”“老爷看您说的,南雷、石园两位先生本来就等我回去送信的,交给我您放心吧”徐成平静的说。“阿成,这次回去和南雷、石园两位先生商定石园先生入京的日期后,你就直接回京报信,顺路对沿途的故旧好友作个交代,请他们代为照顾路上的石园先生,我在京城等你的信儿。”徐元文叮嘱说。“老爷请放心,您多提醒阿敏、阿明他们,我不在身边您可要多保重”徐成有点激动地说。“呵呵,你放心办事去吧,我会平安回京的”徐元文如释重负的说。徐成又让人找来阿敏、阿明兄弟嘱咐了一番,才出府奔余姚而去。
2、余姚
浙江余姚化安山的龙虎山草堂这阵子异常热闹。二月下旬接到徐元文请求帮助编撰《明史》的书信后,黄宗羲就放下手头的事,派人找来万斯同对他说:“季野啊,修《明史》事关忠奸评判和子孙后世的大业,有你去我也就放心了。”“老师,学生也早已立志不做异族的官了,这您知道”万斯同笑着说。“季野,这次不是要你去做官,你看看这封信”说着把徐元文写给自己的信拿给他。万斯通恭敬的接过老师手中的信,仔细的看了一遍,又恭敬的交回老师手中。没有说话,却皱起了眉头。黄宗羲知道他的性格,不答应则已,答应的事一定会全力以赴去做好。就笑着说:“季野,这也不是一下就能答应的事,正好我也觉得有些郁闷,你陪我走走吧。”“我劝过您多次的,天气好的时候,出去看看风景,总憋在屋里对身体不好”万斯同有些埋怨地说。“呵呵,你还说我啊,我们彼此彼此了”黄宗羲微笑着说。“老师,您不能和我比啊,我正在壮年嘛”万斯同轻声的辩解说。“是啊,你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可惜…”说道“可惜”二字没有再说下去。万斯同知道老师又在为大好河山叹息,指着前面的山坡说:“老师,您看山上的梅花开的真好。”“季野啊,你不用劝我,难道为师不想去京师完成《明史》吗?做这个前朝遗民又有何用?个人的名山大业真的那么重要吗?”看着满山星星点点的梅花黄宗羲接连提出三个疑问。“老师何出此言?”万斯同有些不解,这可不像老师以往的作为。“季野,你也是熟读史书的人,你觉得《元史》写得如何?”黄宗羲又问道。“老师,这还用说简直无法读下去”万斯同有些生气地说。“呵呵,就是啊,按说不该诋毁前贤,可像宋潜溪(宋濂,明朝开国元勋,字景濂,号潜溪。曾奉命主修《元史》。)那样搞,我们有何面目去见先人,更对不住后代子孙啊”黄宗羲平和的说。“老师说的对,可我实在想不通要去做那个劳什子的官”万斯同望着老师说。“季野啊,我老了,再也没有精力去和人争辩前人的是是非非,所以才托词不去京师。你正值壮年,应该去替后人编撰一部信史,也让后人知道这大好河山是怎么沦丧的”黄宗羲眼中满是期待的说。“那好,为了撰写《明史》我豁出去了,我去京师!”万斯同毅然地答应了老师的请求。“季野,请受我一拜!”黄宗羲深深的给万斯同做了个揖。“老师,你可折杀学生了!”万斯同连忙跪倒还礼。黄宗羲笑呵呵的搀起万斯同说:“我这是替天下百姓和后代子孙感谢你的,季野啊,我的同辈中,论史学我可排名前茅,在你的同辈中,论史学你也排在前茅。我们应该为后人留下一部可信的《明史》,不然会被后人耻笑的。”“听老师的意思,好像也参与《明史》的修撰?”万斯同还有些疑问的说。“呵呵,学生都去了,我这个做老师的也不能置身事外啊”黄宗羲笑着说。“有老师做后盾,我心里就更有底了”万斯同也笑着说。心头的阴霾终于化解,师徒二人都感到轻松,那熟悉的风景看后也觉得格外的美。
随后,黄宗羲又和万斯同商定,万斯同作为徐元文宾客入住其家,不去“史局”公干,具体事宜由徐元文安排。然后,黄宗羲修书徐元文,信中提出一些原则性的要求,又提出具体事宜听凭徐元文的安排。把信交给徐成说:“有劳管家,事情有些急,就不再留管家了。”徐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心里说这些人的架子真是大,我家老爷堂堂二品大员,还要等你们商量好才给回信。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心里想嘴上却恭敬地说:“南雷先生真会找地方,我家老爷一直羡慕南雷先生的清修日子。您放心,我快去快回,请南雷先生等我家老爷佳音吧!”说完,深施了一礼告辞而去。
3、去京
徐成走后,黄宗羲又写了几封信。一是帮万斯同找助手,二是帮万斯同收集修撰《明史》的资料。事情办的很顺,大家都想为后人留下一部信史,把费尽心力收集的资料捐献出来。除了几位年迈的老友无法应承这千秋伟业外,年轻的才俊经过黄宗羲考核后,决定由万言(万斯同的侄子,史学家)陪伴万斯同进京,并决定万言入“史局”,这样可以充分掌握史书编撰的进度和详情。京里修史的事由万斯同统筹决定取舍;江南修史的事由黄宗羲统筹取舍;遇到疑难问题,南北双方在商讨后共同决定取舍。等徐成带回徐元文的回信时,万斯同进京的事也准备的差不多了。黄宗羲看过徐元文回信转手交给身边的万斯同,万斯同仔细看过后,在交还书信时和黄宗羲对了个眼神并没有说话。“管家辛苦了,一切就按你家老爷说的办吧”黄宗羲平静的对徐成说。“南雷先生客气了,我家老爷因公事繁忙实在无法等您的回信,在我来的时候已经回京,先生既然答应石园先生进京了,可否再修书与我家老爷,我赶回去报信,也好为石园先生到京做好准备”徐成恭敬的回道。“如此,再辛苦管家一趟吧!”说完,黄宗羲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了回信,见老师写好信,万斯同给师弟黄白家(黄宗羲之子)使了个眼色,黄白家上前拿起父亲刚写的信走到外边,一会儿又回到屋里,徐成明白这是让太阳把信上的字晒干,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说:“有劳少爷了!”黄宗羲笑着说:“管家一路风尘,本来该休息几天的,你家老爷急着等你的回信,季野到京后还望管家看在江南一脉多多照应,我这里有礼了!”说着对徐成施了一礼。徐成赶紧跪倒还礼说:“万万不可,南雷先生折杀我了,请您老放心,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绝不敢忘了您的吩咐。”黄宗羲扶起徐成对黄白家说:“家儿,替你师兄给徐管家磕个头,谢谢他的奔波。”黄白家大方的给徐成磕了一个头,徐成要跪下还礼却被黄宗羲强行拉住只好说道:“折杀了我,跑腿办事是我的本分,既然南雷先生写好了回信,我这就要回京了。来的时候我家老爷有吩咐,说要托沿途的故旧好友照应石园先生入京,这是我们徐家的信物请石园先生戴在身上。”说着从兜里拿出一个圆形的木牌交给黄宗羲。“如此,让你家老爷费心了!”黄宗羲笑着说,把回信也交给徐成。徐成给屋里的人行了个礼转身对万斯同说:“我先行一步,静候石园先生的佳音!”说罢告辞走了。
众人见徐成离去,都看着黄宗羲等待吩咐,“事不宜迟,季野明天就上路吧”说着把徐成给的信物转交给万斯同。“好的,船都定好了,一路直达通州,上岸后当天就可到徐府的”万斯同接过老师手里的徐家信物说。“如此甚好,总算是替前朝做了点有意义的事”黄宗羲有些感伤地说。“老师,明天弟子就要进京了,请您教导!”万斯同说着撩衣跪在黄宗羲面前磕了一个头。“季野,你何必如此多礼,该说的我都说了,修书的事我放心,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为后人做个榜样!”说完要搀起万斯同。“老师,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请老师放心,更请老师多多保重!”说着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来。又来到黄白家面前嘱咐说:“师弟,老师就交给你了,有劳师弟了”说着又给黄白家施了一礼,黄白家忙跪下还礼说:“家里有我和众位师兄照应,请师兄放心北去安心修书。”“谢谢众位师兄弟,我这里有礼了!”说着对众人行了一礼,众人还礼答应说,不用分心,安心上路吧。
一路无话。到通州上岸后,万言托人去打听徐家预备的马车,人家早就准备好了。赶车的车头老孙见到万言说:“万公子,我们准备了五辆车,听徐管家说先生行李多,不知够不够用?”“够了够了,呵呵,瞧你老说的,行李没有多少,就是书多了一些,五辆车足够用”万言笑着说。“那请公子和老先生到那边钱家茶楼喝茶,我安排人装车”老孙笑着说。“哪有那么娇贵,我帮着你们一起装车,不是不相信你们,有些书怕搞乱了以后不好整理”万言客气地说。“那敢情好,公子你也不用动手,动动嘴指使我们做就行了”老孙说完招呼几个同伴开始装车。车装好后,万斯同安排万言坐在老孙的第一辆车上,自己则坐最后一辆车,向北京城里奔去。
车进城门时已经过了中午,众人简单的吃了点东西,休息了一会儿。老孙托人给徐府带了口信,说两个时辰后就到了。正像老孙说的,到徐府时,已经掌灯了,万言把万斯同搀下马车,见徐成陪着一人走了过来,人没有到话先到了:“石园先生一路辛苦,公肃恭候多时了”万斯同忙走了几步深施一礼说:“立斋先生,季野有礼了”徐元文笑呵呵地说:“季野,你我都是书生不用多礼快里面请!”说着握住万斯同的右手。万斯同回身招呼道:“言儿,快来跟徐老中堂行礼!”万言紧走几步来到徐元文面前跪倒说:“末学万言,见过中堂大人!”徐元文忙招呼徐成把万言搀起来说:“拜托你们叔侄了,快到屋里说话。”又握住万言的左手,这样徐元文居中,万氏叔侄一左一右被请进了徐府。
从此,万斯同开始了在北京长达19年修撰《明史》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