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静好
也许当所有的岁月风云归于平静,所有的爱恨情仇泯灭江湖,所有的风景已被看透,才会抱着一只暖暖的枕头,喝一口清水,看着天上流云,才会说,现世静好。行文中爬满了颠簸过后的淡定与从容。期待佳作!
一
这是个孤单的世界,可是每个人都不孤独。
有个女孩子在夜里陪我走过很多路,此刻在我的身体里安静地沉睡。
我知道在我地身体里有着这个女孩子的精魂。
可我不知道有谁可以赋予她一个肉身。
她叫雨汀,我喊她阿汀,汀,仿佛水珠破碎地声音,一遍遍念,周遭便充斥着空灵的声响踩着云脚,逶迤而来。
阿汀,倘若你的生命中只有妈妈,你会不会知足?
二
她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呵。
她不乖。她在夜里将我痛醒。那是一个春天的夜,夜色深深深几许,花香淹没在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里。那该是个孤独的夜,我在慌乱中摁响了铃。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死寂的走廊中传来噪杂的声响。我睁大眼睛,看天花板上慵懒的灯光忽明忽灭。
关上了那扇门,我以为阿汀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甚至以为阿汀要连我一起带走。可当我以为自己几乎要被胀破了时仿佛时间停止、世界寂静。丝丝缕缕的痛从遥远中传来,我的身体好像被掏空了。孩子的哭声响一把太过锋利的剑,划破了黑稠般的夜,渗出了血一般的颜色。医生走过来对我说:“是个女孩,很健康,体重6、4斤,时间是凌晨12点10分。”我闭上眼睛笑了。我似乎可以闻到花精身上的香气。
“阿汀。”
人说一岁之前的孩子是没有泪腺的。可阿汀不,她的眼泪像珍珠一般大颗大颗得滚落,我擦不及。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泪?她竟是睁着眼哭,黑白分明的眼睛,被泪水养的明亮异常。哭声太响,震得夜簌簌发抖,一片片跌落,透出丝丝白晃晃的光来。
阿汀,你是怪妈妈不肯早早放你出来吗?你怎么会哭了这么久?
她很乖。她是另一具肉身里的我,她懂得知足。
她像大多数的孩子一样,会说的第一个词,是爸爸。尽管她没有爸爸。当她慢慢搞清关系,明白姥姥是妈妈的妈妈,姥爷是妈妈的爸爸时,她问我,爸爸是什么。我拉起她的小手对她说:“爸爸是帮妈妈一起把阿汀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妈妈对爸爸说阿汀会是个知足的孩子,她有妈妈便足够了,所以爸爸就走掉了。阿汀想要爸爸吗?”她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却不说话。“如果阿汀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他玩,而阿汀没有,阿汀会难过吗?”她突然搂住我的脖子,说:“不会,阿汀不会,阿汀有妈妈足够了。”我感到脖子里被一股热流烫得发疼。这个孩子生来隐忍而坚强。
我们并不避讳谈爸爸。我指着照片对她说:“你看,这就是爸爸。”她把照片贴在脸上,咯咯笑了。笑罢对我说:“漂亮,和阿汀像。”
是,他是个漂亮的男子。漂亮是个太过轻浮的词,但在没有更好的次可以形容他。阿汀和他有三分像,软软的头发,挺挺的鼻子。可阿汀还是像我多一些。白皙的皮肤,薄到好似透明,大大的眼睛不谙世事,发梢微微翘起,发色偏黄,在阳光下,仿佛被一片金色笼罩。如我所愿,聪明而健康,可她怎如此漂亮?
阿汀,妈妈不愿看到漂亮会再度成为你的劫难。
阿汀一如所有的孩子,任性而懂事。她也会把玩具丢得满屋都是,然后笑着叫着唱着自己编的歌跑来跑去,直到把杯子打翻在地。那时我就会嗔怪地拿眼睛瞪她,一直瞪到她跑过来摸摸我的脸说:“妈妈乖,妈妈不生气,妈妈生气阿汀会心疼。”那是我常对她说的话。当她摔倒了或不小心割破手指疼得哭起来时,我就会对她说:“阿汀乖,阿汀不哭,阿汀哭妈妈会心疼啊!”
我问她:“那你说,要怎样才会让妈妈不生气呢?”
“收拾玩具,”她抱起地上的大熊塞到我怀里坏坏地笑,“妈妈收拾玩具。”
我抱着大熊转身要走,“那好,妈妈收拾玩具,大熊是妈妈的了。”
可她突然跑到我面前一把把熊夺了过去,然后把脸埋到大熊融融的毛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阿汀最喜欢那只大熊。那只大熊是小阿姨送的,每次家里来客人,她总会拉着人家指着沙发上的大熊对人家说这是小阿姨送的,脸上闪着骄傲而幸福的光芒。小阿姨是小晨,小晨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爱我,亦懂我,所以她也爱极了这个孩子。正如阿汀喜欢小阿姨.
我慢慢地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阿汀不哭好不好?妈妈不该跟阿汀抢大熊。妈妈跟你道歉,嗯?”
她抬起脸来,望了我一会,就把那只和她一般大的大熊放到沙发上。她拉拉我的手,说:“妈妈跟阿汀一起收拾玩具。”
我亦坦然,她是原谅我了。
这个孩子聪明之极,只是还没有学会不流泪。这一点亦是像我。
三
小晨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该有交集。因为她是个好孩子,从小学胳膊上戴一道杠,初中时市三好到高中时省三好,再毫无悬念地考入重点大学。她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哪里像我,在高考前一个月落荒而逃。我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学,我本想坚强一点,忍耐一些,我想经历过高考总该是好的,可是这条路走得太惨烈太孤独,以至于我无法坚持下来。我把不多的几件衣服装进背包,拿上我攒了半年的钱就离开了。
我想自己早猜到这一天会来的,抑或是上帝早已为我安排下了这一天。否则从来都没有金钱概念的我怎么会突然开始攒钱呢?走的仓促,谁都不曾告诉,甚至是小晨。直到我千里迢迢奔到丽江,几乎身无分文。我在路边的话吧打电话给小晨,我说:“小晨,我终于来到丽江了。”
她哭了,话筒里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声音:“蕴儿,你为什么这么没良心?你爸妈为了找你都快疯掉了,你知道吗?”我一惊,小晨原来从不骂人的。她变了吗?为我?
“那你呢?”噙着泪,却把声音放轻松。
“蕴儿——”她竟什么也说不出了。
“小晨,对不起。对他们说我很好,不要担心。我会在给你电话的。对了,加油,我知道你一定会可以的。再见。”
说完我便扣了电话。时间显示1分57秒。我怕再打自己连话费都出不起了。还有,我怕自己会想她,会想家。我依旧不够坚强。
小晨,你知道吗?丽江好美,恰如我们在梦里一笔笔勾勒的那般模样。可小晨,姐姐狼狈到如此了。我坐了整整四天的火车,仅吃了三顿饭。我现在没有钱住宾馆,甚至没有钱住小旅店。我很饿,也很怕。
可是小晨,我只要你知道,我很好。
只有我知道,小晨心里有多么不安定的情愫。她喜欢看那些风景照,看着看着,便会紧紧咬紧下唇,把我的手握紧再握紧。那时,我唯有回握她的手,轻轻的抚摸她的脸,只字不讲。慢慢等待她嘴角的曲线渐趋缓和,慢慢闭上眼睛,重新把心里最角落的门关紧,变回往常的她自己。她对我说:“蕴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在一起吗?因为我喜欢你身上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让人安定。我知道你是一只鸟,羽翼宽大而有力,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飞走的。我并不怕你忘了我。我只怕离开你自己会窒息而死。蕴儿,我只是一颗镶在王冠上的钻石,华美而孤独。这是我的命呵,竟会有人羡慕甚至嫉妒,但是我不能出格,我只能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下去,就那么走下去,一个人,一个人走下去。”
小晨,惟愿有一天,我可以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带你打破桎梏。我知道你喜欢远方,你站在矮矮的四楼的教室窗口一直向远方看,看到眼睛疼也不肯收回视线。我真想知道,那是你看到的是不是不只是望不到的远方,还有神谕吧?可是,如果你遇到另一个人呢?倘若你可以遇到更广阔的天空呢?但小晨,我永远都不会问你。我亦是个懂得知足的孩子。即使是与你有一日之相识也是我今生莫大的光荣,不因你骄人的成绩,却因你只懂我恰如我之懂你。
那时,我也会跟她谈起阿汀。我说我真想有个小女儿,每天晚上醒来,看到旁边有个柔软的婴孩,再睡去时才会心安吧。她体谅的笑,说对不起,我不能一直陪你。可我怎能怪她?那个女孩会与我血脉相通,可小晨不能。
生日时,小晨曾送我一只柔软至极的玩具小狗,她说搂着它睡也许会好很多吧?她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她尚不懂得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孤独,那种孤独是牵扯神经的痛,必要将其分离出来才能得以解脱。
那些日子,我日日思念阿汀。
四
那绝对是兵荒马乱的日子,月夜唱着离歌,日子飞驰而去,我一如既往地搞不清时间,分不清日夜。可我知道那是夜,因为那晚有月亮,好大好白的月亮。他目光如剑,把我钉在原地对我说:“我要好好学习了,我要你陪我。”我听这话觉得好笑,歪歪头笑了,盯着月亮说:“好啊!“便把手交给了他,目瞪口呆的他。
那晚,我们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却没有一句话可说。我听到他心里孤独在膨胀,几乎撑破心房。
我为什么会答应他呢?他的弦外之音分明是让我做他女朋友。也许我只是把它当成了一场游戏吧?游戏中有个小傻瓜,扯谎说为了好好学习而找人陪。鬼才信。可他说不出口的孤独是真的。也许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想找人陪。可我明白,那是一种痛彻骨髓的孤独,冷决,会在深深的夜里把人唤醒。可那时我思念不是他,而是那个柔软的婴孩,夜中恬静的脸,让人心安。我喊她“阿汀”,我只能喊给自己听。阿汀,阿汀,好似四周生起了她的笑声,怎样的干净澄澈,才能让我再次安然入睡。
又是夜,为什么又是夜?一边是新月淡彩穿花,一边是鱼鳞层层相叠。他背对着我,我留心观察他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原来他比我高很多。我正看得出神,他的声音如鬼魅般传来:“我要好好学习了,以后不能陪你了。”噢,原来一直以来并不是我陪他,而是他陪我啊。
我跑到他面前,发现他的脸冷若冰雕。我把眼睛里装满懵懂与迷茫,一脸无辜地把头凑到他脸前问:“没了?”
他移开眼睛,说:“没了。”
我转转脖子,拉拉肩,叹着气说:“好啊。”然后神秘一笑,挑挑眉毛说:“游戏结束了。”说完便格格笑着跑掉了。留下呆若木鸡的他,哈,他又是一个人了。
他一定觉得不过瘾吧?一个被甩了的女孩怎么可以这种反应?可我要表现得怎样受伤才能让他高兴?
我跑到没人的角落大吐了起来。我觉得恶心。虚伪。这场游戏可真是扫兴。到底是他赢了还是我赢了?但是无论如何这也时常令人不开心的游戏。吐完之后我开始收拾东西,他送我的东西,书,首饰,玩具,全部装到了一个特大号的箱子里。
第二天他的桌子上就出现了一个特大号的箱子,透着浓浓的84消毒液的味道,箱子上有很大的字:“拜拜了您哪。”那是我干的。从那之后我便消失了。
可是,mp3里他下的歌我没删,我们的记忆也时常翻阅。渐渐麻木。对,就是这样。我要让自己知道想起他时我一点也不心痛,他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我对自己说我那只是一场游戏,游戏结束,主角消失不见。
我背着我脏兮兮的包漫无目的地逛。我没有钱没有地方可去,我谁也不认识。我好像是在舞台上涂了厚厚白粉的小丑,隐藏真面。我用我最后的坚强去阻我即将喷涌而出的软弱。天色转暗,我祈祷不要天黑,千万不要天黑。在黑暗里我会丢掉自己的面具。
我低着头往前走,突然前面好象有东西堵住了我的去路。抬头,看到一张被放大了的脸,我惊恐地后退。他嘴角微微一翘,手便搭到我肩上来,说:“小妹妹跟哥哥去玩玩怎么样啊?”
我娇娇地笑了,眼睛里波光流转,柔声道:“好啊。”
我看到眼神迷乱。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可我忍住并没有吐出来,却蓦地记起了阿汀。不,不该是这个人,阿汀该是个干干净净的孩子这个人身体里不会有阿汀。
我转身跑,却被他一把抓住。“怎么?想反悔吗?呵,老子今晚要定你了。”
我拼命反抗反抗,用我最后的清醒。可该死的,我昏了过去。是饥饿?是惊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时,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觉得冷,身上很疼。凌乱的房间,冰凉的床,以及我身下那滩暗红的血。他不在,我并不关心他去了哪。我只觉得恍惚,我站起来,腿上没有力气,我尽力站住,赤条条地站在房间内。
“她不是阿汀,我要去买药,不能留住她,不能。”我唯一能思考的只有这些。
我去找衣服,可我发现屋里竟没有我的衣服。怎么会这样?头疼,我再也不能思考,阿汀,你在哪?不,不,我在哪?
抬起头。他站在门口。门是反锁的。哈,他还怕我跑吗?我如何跑得掉?我又看见了那眼神,那是兽一般的眼神,死死盯住我的身体。我见过那种眼神,那些黑色的潮水漫天卷来,我看到他像兽一般向我扑了过来。
是的,兽。他们都是兽,在情欲下失去理智。我感到身体里有像树一样的东西在迅速生长。那些盘综复杂的树根深扎于体内,贪婪的吞噬我的青春。
五
后来,我已不记得了。那是些白花花的日子,汗水冲走了所有记忆。再后来,我已随小晨来到了北京。在她租的小小的阁楼里,每日洗刷,打扫,做饭,像是在照顾一个小孩子。晚上来临时,我会给她讲丽江,怎样的天,怎样的水。每晚每晚一样的话。我讲不烦,她也听不厌。讲累了,便相拥沉沉地睡去。半夜醒来,看她恬静的脸,我也会轻轻地唤“阿汀”。一遍又一遍,轻轻地,怕把她惊醒。却已听不到那些响亮的笑声。
他在我身上终于什么也没留下。阿汀依然在我的身体里沉睡。我从不问自己是如何回家的,小晨也绝口不提。只是偶尔,她还会问我想不想阿汀。我点点头也不再多说。
可小晨,你知道吗?姐姐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自己轻飘飘地走了。姐姐早该学会知足,有你便足够了。姐姐犯了一次错,受了一次惩罚,姐姐不会再错第二次了。
在那些日子里,该开的花开了,该下的雨下了,该来的人来了,该离开的人也都离开了。最后,竟是小晨留在了我身边。她一如既往地做着她的好学生,好孩子,亦给了我安定的生活。重新交给了我坚强与微笑。带我上街,让我习惯喧闹与人群。介绍很多优秀的男孩子给我,只为了让阳光驱散那块我们都不愿回顾的阴影。
我很乖,慢慢去适应新的生活,也记、起了曾经的愿望。唯愿有一天我可以足够强大,可以为她打破桎梏。
那是一段相互扶持的日子。我们也都坚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这一切阿汀不曾看到。
而今,现世静好。
六
阿汀,妈妈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你。妈妈并不希望你是个漂亮的孩子,只希望你聪明而健康。亦能生来便具有妈妈学了二十年才学会的知足。唯有学会知足,你才会明白,一个人是要学会飞翔的,因为他要承载另一个人的梦想。但是他不可以飞太远,因为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永远都在身旁。而且你要记得回来,为那些不像你那样能够轻易离开的人。
阿汀,不要怪妈妈不肯早早放你出来,因为妈妈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妈妈希望它们可以随你与生俱来。
阿汀,你是要喜欢小阿姨的,因为妈妈最喜欢小阿姨,小阿姨也最喜欢阿汀。
阿汀,再见。妈妈要慢慢把你忘掉,直到你真的附以肉体重生。
阿汀,我们是孤独的人,可我们从不孤单。
阿汀,你要记住我们要知足。
阿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