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之春

无愿同亦 短篇 伦理故事 2009-11-25 16:15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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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中的子寒从小是个缺乏爱的孩子,孤儿院长大之后,被带到另一个家。而他们叫的是另一个孩子,子寒只是他们所想言北的一个道具。谁来拯救子寒呢?让他感觉到温暖的亲情,童年的苦楚,谁人能理解呢?小说里个别的意境画面,像是从烟囱里出来的清烟,风怎么也吹不散。安好!

无关童话,却有着邪念告诉我,要用童话来毁灭童话。

-题记

爱就像是上天注定的,若是诞生出那么一份爱而少了给予的对象,人就会痛苦,所以必须找到替代,然后在替代中毁了这份爱,用以得到安心。

一年的有四个季节,春夏秋冬。我却只有三个季节春夏秋,一旦到了漫长的冬季我就感到生命的无力,像是死掉了一样。在来年的春,却又一次复活。

别人说,你这是冬眠习性症。

不过我从来不这样认为,每一次的春,对我来说都是一次彻底的重生。为我冬季的恐惧感包上一层茧,用以经历下个寒冬。

庆幸的是长达三个月的春终于让我缓过来,微微睁开眼,观察起这个世界。

春末四月,满天的柳絮结集成团落在路边,像是未化的雪。集市上人声鼎沸,道路上车水马龙,四处弥漫着浓浓的生活气息。站的高一些,站在寥城最高的电视塔上,你俯瞰一切,所有的人都宛若蝼蚁在匆忙移动,几处城边的工厂冒着烟,所有的一切人烟阜盛。

这一切,只是我听说过的世界。

听院长说,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只是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去接受这份美好,所以要在这里成长,学会独立,学会生活,学会自己给予自己全部的爱。

这里的我们,是整个寥城的孤儿。

若干年前的时候,院长请来隔壁小学退休的女教师来教我们音乐,是个年近花甲的她已经白发苍苍。她喜欢我们,总是笑容满满的给我唱歌。不过我讨厌她,她的声音总是有着哭腔,我知道她可怜我们,准确的说她是在可怜我们的卑微,没有爱。

她总是在音乐课下了以后,将钢琴重重的合上,站起来泪眼朦胧的看着我们,深叹一口气说,祝福大家都能回归到一个幸福的家庭。

她是个文艺人,喜欢用这些隐晦的字眼。回归,多好听,像是找到了母亲一样。其实就是来一堆不能生育的夫妇,像是到集市上选水果一般,来这里挑选我们。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那些已近长到十七岁马上就要离开孤儿院却还没有找到家庭的人说的。我喜欢这种口吻,却不喜欢他们的态度。满身怨气,像是世界欠了他们的钱一般,非得找个家才能安心。

我在孤儿院一向不是合群的孩子,十三岁的我处于一个尴尬的年龄。大一些的哥哥姐姐处在青春期里,每日干些卿卿我我的事情,虽然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但是又没有血缘关系,所以爱情这东西就变得利索当然了。小一些的弟弟妹妹们又处在孤儿的蜕化阶段,就是脱离照顾自己的人,他们依旧每日缠着院里的阿姨叫嚷着关于玩具,关于饭的事情。

我喜欢二楼上那个单独的画室,里面很少有人去。我躲在里面,支起一副画板,没有目的的画着画,我只想把这雪白的纸涂满,无论是什么颜色。终结白色,满天的雪,无尽的冬季。

没有人知道每天来孤儿院的是些什么人,有些是领导是来视察工作的,有些是爱心组织,但更多的是我们的顾客,能给予我们家的人。

我临床的是个极其聒噪的男孩,晚上睡觉前他总是要我给讲故事。起先我会有着耐心把阿姨讲过无数遍的故事重复,再到后来我自己觉得无聊便会指着远处黑暗大喊,你看,那是什么?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的时候,我就大喊,鬼啊!他便一下缩到被窝里,我翻过身,不再理他。

早晨的时候,他总会红着眼给阿姨告状。

我不怕,最多就是惩罚我不许吃糖什么的。我想,我都十三岁了,不是小孩了,还吃什么糖。倒不如我晚上能安心的睡觉。

我本以为,自己会在不断重复的春夏秋中一直过到十八岁然后离开这里,爬到寥城最高的电视塔去寻找这个破败的院子。可就在我画完最后一幅向日葵的时候,所有属于孤儿院的日子就在落笔的那一刹那结束。

我后面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鼓着掌坐到我的身边,他探过头来说,你好,我是言辽。我丝毫没有觉得大人跟小孩有地位的差距,尤其在这里。我没有把自己当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看。我放下画笔,回头看着他礼貌的说,你好,我是子寒。他忽然开始笑,直往后招呼,走来一女人,画着淡妆,有着精致的五官却摆着一幅忧愁的表情。言辽说,你快看,百合,这孩子跟我多像!那个女人走近直直的盯着我,一直看到我发怵。她眼里忽然有泪落下,我赶忙递过纸巾。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融着哭声说,孩子,你真是我孩子。我听不懂,她抓得我手疼,我只想把手收回来。

言辽搂住百合,百合才松了我的手。

院长站在背后,阳光晕染着她的身影。我恍惚看见她,颔首微笑。

自我进入这里,心里就埋进了两颗种子,渐渐长成两棵大树,盘根错节的缠绕在一起,彼此扭曲着,无法分开。一棵树上结满了自我保护的果子,我不希望有人来让我回归,那样假惺惺的善意让我恶心。一颗树上结满了虚荣的果实,我希望有人让我回归,脱离这个满是灰尘及霉味的院子。

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全部的孩子都出来送我。没有伤感,满目的艳羡就像是溢出的肥皂水,让我寸步难行。我心想,要是选上的不是我就好了。

言辽让我上车,我对着他微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个教我音乐的老师充满眼泪的看着我,她的怜悯撒了一地。

车子停稳后,我怯怯的不敢下来。百合牵起我的手,她手指冰凉,温柔的拉着我下了车。我不敢看她,她让我叫她,妈妈。我像是得了失语症,说不出这两个字。住进新家后的一个月我才能说出,爸爸,妈妈,这两个正常孩子生下来第一个学会的词语。

曾经有着一段时间,我会产生极大的幻觉,以为这里就是我的家,他们真是我的父母。直到我看见百合躲在卧室长久的凝视一张相片,不自觉的落泪。我轻叩门,她慌忙的收起相片。我想问些什么,她看着我欲言又止。她说,你会知道的,只是时间问题。

转眼又是一年的冻,我还是老毛病,浑身僵硬不能动弹,怏怏度日。他们以为我病了,带着我四处看医生,各种生理检查都无异。

午后,他们看着我,百合坐在我身边轻抚着我的头发。她说,你是不是快死了?我很惊异她问出这样的问题。言辽惊异拉开百合的手,两人疾步走进卧室,然后是百合歇斯底里的哭声。

我那时,听觉不是很灵敏,听到的哭声也是断断续续的像是催眠曲。不自觉的竟在一片惊天动地中睡去。

雪,满天的雪,像是从高耸的烟筒里冒出然后落下,染白整个世界。

寒冷,彻骨的寒冷,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模糊中有个人影走向我,抱起我,我看见那是年轻时候的院长。她满眼惊恐,我回过头看见,淅淅沥沥的血从脚趾流到雪地上,融化了厚厚的雪层,落下一个个红点像是浸泡过渡而畸形的红豆。

再一转眼又看见了院长,只是就那么一瞬她就老去。她坐在我面前,拿起她的老花镜,翻开泛黄的记事薄,找出属于我的那一页,细心的看起来。我明白,其中的大多数内容是我告诉她的,只是在我讲述的时候是断断续续的,我总是丢失记忆。尤其是关于那个冬天以前的记忆。

某个夜里,院长办公室的门没有锁,我偷溜进去,翻出那本泛黄的记事薄,虽然认识的字不多,却也能把那些浸墨的字读出来。文字有时会幻化成巨大的画面,慢慢靠拢,成为你记忆的一部分。

三岁时有了记忆,脑海中一直是晃荡的火车声音。我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窗外是大片掠过的风景,有着高耸的山,有着奔腾的江水。母亲总是不断的流泪,一直流到我的脖颈上。我一直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只是每日母亲会一边流泪一边给我讲我的父亲。父亲是个极富才情的人,办过摄影展,办过画展。

我讨厌这样的母亲,她一边流露着自己对父亲深深的爱,一边又在怨恨父亲。我曾问过她,为什么我们不断的坐着火车,走东走西的。母亲说,是我为了寻找我父亲。寻找父亲的日子占据了我大多数的童年。

最终,在某个寒冬里,母亲在寥城找到了父亲。那时我们已经穷困不堪了,母亲遇到父亲后先是大哭大闹,我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知道父亲好像不愿意要我们了。母亲与父亲争执不下,母亲像是疯了一样撕扯着父亲的衣服,父亲站着不懂。母亲最后歇斯底里的拉着我到父亲面前,她让我跪下。当我膝盖触及到冰凉的雪面时,父亲伸手打了母亲一个耳光,母亲只是愣在那,眼泪簌簌的落下。

忽然,母亲从包里抽出一把刀,她先是划着自己的腕然后抓起我,在大腿上狠狠的戳了一刀,她冲着面前的那个男人说,你看,我证明给你看,他是你儿子!我只觉得一阵剧痛,晕了过去。

冷,又是彻骨的冷。在我呆在孤儿院的时候,我越来越发觉,原来,母亲只是把我当工具一样,在证明她对父亲歇斯底里的爱。不过我都不在意了,母亲与父亲存在的时间终结了。

我迟钝的听觉被百合疯狂的叫喊声唤醒,她大声的叫着,言生!言生!我不知道这个陌生的人是谁,只听见言辽带着巨大的悲痛说,他已经死了,死了!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言辽和百合悲痛的哭声像是海啸一般袭来,我抬头看见不满灰尘的灯罩晃动,细微的尘埃像是下雪一般落下。

冷,我怕冷。

百合怀上初次怀孕时显得小心翼翼,这是她跟言辽的第一个孩子,十年的爱情长跑,终于结了果。十月怀胎,越来越浓的不适感积满了百合的身体,可她心里就像是开出了花一般。

在痛苦中孕育出来的花朵永远比正常开出的花朵绚烂。百合买来花布自己给孩子做衣服,言辽翻着字典给孩子取名字。

一切平和的向前发展。

百合在离预产期还有几天时却有着剧烈的疼痛,她无数次被疼痛惊醒。在言辽的劝说下,百合去了医院。到医院时,剧烈的疼痛已经让百合无法站立,不得不让护士送来轮椅。在百合被推进手术室的那条甬道时,大片的鲜血从她碎花的裙子上渗出,一直流到地上泛光的瓷砖上,闪着鲜红的光。百合捂着肚子,大声的喊叫着,哭泣着。她需要有人来救救她的孩子。

无影灯像是烧着了一般灼伤着百合的眼睛,她只觉得浑身酥软有着冰冷的器械在体内运作,她想到她的孩子,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一般。她多么希望这些器械不要伤到她的孩子,让她的孩子平安降世。医生却探过头来,带着职业性的歉意说道,对不起,您的孩子保不住了……

百合再也看不到光,只觉得耳边常有的孩童笑声戛然而止,传来的是无休止死亡般的喘息。

不知道这场梦魇持续了多久,百合原以为可以从丧失孩子的悲痛中走出来,再与言辽孕育一个孩子。可谁知那次事故留下了后遗症,她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她想过离开言辽,不再拖累言辽,可是这十年的感情岂是说放就能放的下的?

百合总是会做这样一个梦,梦里她欢喜的去找医生抱她的孩子,可是递到她手里的却是一卷染了血的白布。

整个冬季,所有的人都倦怠了沉浸在回忆中。不过都像是不情愿的种子,汲取着回忆分泌的痛苦,在来年的春开出一朵欢喜的花。

春还是来了,我的身体随着渐渐升温的气候变得灵活起来,因为整个冬季缺乏营养,身体较之以前更为消瘦,面色也苍白了起来。相貌发生了变化,一个冬季之后,镜中的自己似如已成了另一个人。

百合从悲痛中走出来,拉着我的手心痛的说,孩子,你好了就好,妈都担心死了。我从未知晓,一个女人是母亲时所能给予的温柔。我说,妈,我会好好的。

冬季过后,发生改变的不只是我,更多的是百合。她常常盯着我的脸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她轻声的唤着,言北,言北。这时我会站起来告诉她,妈,我是子寒。她却依旧的唤着我,言北,言北。

我一直想知道,那个言北是谁,我在他俩出门的时候,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关于言北的一切信息。最终在百合的床头柜里翻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盒子是椴木做的,里面的衬底是肃穆的黑锦缎。我打开,细小的罐子上写着一行字。

我亲爱的孩子,言北,我永远的爱。

我读着这句话,感觉忽然很恨这个叫做言北的盒子。我放下盒子,又搜寻起来,在百合的卧室内我发现了越来越多关于言北的物品,比如手工缝制的衣服,上面细密的用红线绣着言北,比如一把磨旧了的银锁,上面也印着言北的名字。

忽然忆起百合每日悲伤时就会躲进来喃喃自语,对着言北絮叨。我知道,言北就是他们亲生的孩子。想到这,心里燃起一股仇恨的火焰,越烧越烈,点燃了那持久在心底扎根的两棵树,我感觉的所有的器官都在极限的扭曲中。我说不出话来,我恨他们的虚伪,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们来这个家。

不自觉中我踢了一脚言北的盒子,里面细小的罐子倒了出来,溅出些白色的粉末。我想,它都死了,死了!心里忽然一下便平稳了下来。

言辽和百合对我都很好,他们带我去动物园,终日对我嘘寒问暖,照顾的无微不至。连隔壁的大妈都会打趣的说,百合,你再这么惯着他,小心惯坏了啊!百合看我一样,对着大妈微微一笑。我那时可以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他们爱着我超过了他们自己。

百合有时会在下雨天来我的卧室跟我一起睡,她总是说,下雨打雷,孩子会害怕的。她紧紧的把我搂在她的怀里轻声的讲着故事或者唱着催眠曲,我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却喜欢这种为温暖的感觉,我怕冷。

大多数的时候,百合会一直哄到我睡着了她才离开。可有一天,我醒着,她自己却睡着了。我轻声的唤着,妈,妈。百合像是听到了一般,伸出手来在我的脊背上抚摸,嘴里轻声说着,言北,乖,睡吧,妈妈在。我听到她这么说,心里忽然一下怨恨的厉害,我推开她的手,兀自把背对着她到了床的另一边,百合却不依不饶起来,她有抚着我的头说,言北,别调皮了,到妈妈这来。我那刻看着百合熟睡的懒,很厌恶,我狠狠的在她手背咬了一口,一直到嘴里有了血腥味才松开。百合大声的叫喊声,引来了言辽。言辽伸手就打了我一个耳光,我直觉天旋地转,满天的星星。

我恨那个名叫言北的人。

翌日,我从昏睡中醒来,脸上却已经印上了红红的手印。言辽见我醒了,过来要给我擦药,我推开他的手,他轻轻掰开我的手说,子寒,是爸爸不对,爸爸不该打你。我看着他,眼泪快要流出来,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欲说而不能说的仇恨。我拿过他手里的药膏自己摸了起来,他抚着我的背,轻轻的,像是抚摸着一条狗。

我是个记仇的人,这种本领是我在孤儿院学会的。每当有人拿了我的东西,或者抢了我的饭,我总会想出些注意戏弄他们,让他们给我道歉。

我不接受言辽的道歉,我觉得错不在他,我想让百合来道歉。

我抹了药,出去吃了饭。打着上厕所的借口溜进了他们的房间,我寻出言北的盒子,倒腾的声音太大,等我取出那个精致的小罐子的时候,言辽和百合已经惊恐的站在我的面前,我回过头,他们严厉的训斥着我,你放下!你给我放下!他们越是严厉我越是开心,我举着瓶子说,就不放下。百合想要冲过来,我知道她一定会夺下我手里的罐子。我把罐子举得高高的,大声的喊着,如果你们过来,我就把它摔碎!他们的脸由白变青,百合怒不可遏,大声的喊着,马上就要冲过来,我手一滑罐子落地,百合冲了过来想要接住罐子,顺势她狠狠的把我撞开,我站不稳,一下倒了下去,头着地的那一瞬觉得有着什么尖锐的东西从脖颈而来,然后我又一次看见淅淅沥沥的血从我的脚底蔓延开来,寒冷再次袭来,却比以往都要浓烈。

我闭上眼,看见漫天的雪落到心底那两棵被仇恨灼烧过的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