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书屋

迷糊宅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11-25 10:07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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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但是整个故事围绕着“古镇丽江”娓娓道来一段关于书香味十足的画面,像是一首精典的老歌。泛着淡雅的光芒,丽江书屋是邂逅艳遇的地方,充满着无穷无尽的幻想。安好!

飞机在丽江机场停止了滑行,我解开安全带,走出机舱,天色已经暗淡。丽江机场只有上海的长途汽车站那么大。乘客稀疏地从身边经过,一个老外家庭走到我身边停下等行李。瘦高的年轻父母像是法国人,男人不算英俊,女人不算风韵,但很安静地和谐。他们刚学会走路的女儿正蹒跚着在水门汀路面上颠簸小跑,旁若无人地自娱自乐。我刚从传送带上拿起大背包,手机便响了。携程安排的接机人员已经到了机场门口,两人拿着手机,对着话筒,面对面确认了一下就垮身上了车。

酒店在大研古镇的深处,其实就是环境较好的客栈,穿过朴素的大堂,有一个意境颇丰的木质“水上阁楼”。灯笼缀在阁楼四角上,微风吹过的时候,与水波相应浮动,如果有美女身着飘逸白袍,在楼中轻拨古筝,漫弹琵琶,那该置身入了仙境。房间的布置到是很简单,我看了眼房间,放下包便出门了。晚上八点,丽江古镇的青花石地面依旧在灯笼的红缨下透出了特有的水润光泽,红色的灯笼四处挂着,照红了整个丽江古镇,照回了深埋的记忆。

这个曾经被遗忘的王国现如今每一天都是新年,而新年的上海却依旧那么冷漠。深呼吸,雾气从口中散出,渐渐消失在红色的空气中。云南的早春夜还是免不了一丝凉意。印象中十年前的大研古镇与今日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没有今天那么热闹,街头挤满了各地的游客,穿过大水车,古色古香的酒吧融合其中,门口身着民族服饰的女孩在寒风里像游客们微笑。“一米阳光”依旧是桃花岛的桃花胜地,“千里走单骑”十年还没走出这里,“樱花屋金”保持着传说中的艳遇纪录,“驴友酒吧”也还在。一切却物是人非,“为了明天我来了,不知你是否也遵守约定。”我走到水车边,找了一个可以坐得的地方,听着水车转动的声音……

十年前,感情的重创,我决定给自己就放个长假,放弃一切跑到这偏远的“世界殉情之都”独享遗失的美好。在这里,殉情被看作是一种即方便又理想的方法,用来逃避纠缠不清的爱情。古时候纳西人相信纳西族的所有祖先都居住在天堂里,从容地享受着无数的白牦牛,成群的马匹,一望无际的肥田沃土,鲜花遍野的草地,宫殿般的房屋,还有美酒和女人。这就足以,而不用接受现在的苦痛。那时,他们指腹为婚,只有在洞房之夜才能见到自己“终身”的另一半。婚姻情感的不幸带来了天堂的向往,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隐晦的约定俗成。当然,我不是为殉情而来,换一种心情,离开烦嚣的都市和那个女人,在这里尽饮玉龙雪山的“忘情水”,疗发肤之伤。

白天,踏过幽静的青花石路,岁月留给了这些凹凸起伏的丽江大山石不完整的光滑,为深沉秀美的土木古城平增了一番风味。悠然自得地漫步在四方街,在雪山水流动的音符中烤着太阳,望着小店,没有了繁琐的公务,没有了疼痛的苦恼,没有了离别的伤碎。纳西族的男人只琴棋书画吸烟喝酒,女性工作、女性经商、女性为天的地盘,一切都是那么柔和却刚毅。还有“走婚”的习俗,窃笑自己怎么没有幸生养在这里。踱步上新义街,接近小镇最高处的地方,两个木质的简易人像牢牢吸引住了我的视线,两个“人”安静地相伴在店门口,望着前方的太阳。应该是一家咖啡馆,我进去的时候很意外地发现木架上满是各色的书,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很是难得的书屋。装修本身很简洁。太阳柔和地从窗口直射进来。阳廊上望去,尽收古城的土木瓦顶,视野很宽。

我挑了个位置坐下,桌上有很透灵的水仙,面前是一位高贵纳西族妇女的油画像,黑色的底板,深蓝的服饰。转过身,从背后的书架上顺手取一本《美国往事》,向服务员点一杯普洱。房间里还环有邓丽君的旋律。残酷激烈的商场背面,物欲横飞的情感背后,却还有这样空灵的一席地。也只有在这温情的地方才可以挖掘我心中存有的一丝柔和了。享受午后的阳光,品一杯茶,看《乱世佳人》的扮演者费佳丽的情感,庆幸自己还有充裕的时间享受这里。天色渐渐暗了。我转身,仔细地放好书,出门去享受丽江夜生活。

大研古城里酒吧遍布,据说在丽江泡酒吧是游客必修的功课。走进“一米阳光”。那时《一米阳光》电视剧刚播出不久,很多人慕名而来。“一米阳光”本身只是当地一处自然景观的名字。说是在当地壮美的玉龙雪山上有一个神秘的山洞,每年只有一米的阳光照进洞中。如果有情侣可以沐浴到这短暂而可贵的阳光,就可以得到永久的爱情。其实就是很多旅游景点都有的“一线天”。这里有的不是神秘的山洞,而是各个民族的歌舞。丽江是个民族汇聚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我径直去了那个书屋,昨天从始至终都没注意书屋叫什么名字,这次去从头到尾也没看见书屋的名字在何处。问了服务小姐才知道书屋就叫“书屋”,我觉得贴切。这里的书都不对外卖,主人是个昆明的爱书之人,在这里留有一处闲胜地,繁忙过后来清闲度假。但平日里都不在。昨天的位置已经有人坐着,穿着蓝色毛线衣的女孩,披着在这里商铺中很流行的白色的东巴披肩,抱着黑色刺绣的靠枕倒在竹藤椅背专心地看着。她靠着的地方正是昨天我放进《美国往事》的地方。我轻声唤了她一下,请她稍稍挪动下,找本书。她抬头看看我,冲我轻轻笑了下,把身体前倾,腾空了背后的所有空间。我寻觅,只是那本书已经不在,又仔仔细细把书架搜索个遍,依旧没有。女孩轻轻翻动书页,熟悉的页面。书在她手上。我的心稍稍波动了一下,不知是低落还是欣喜。伤口没有愈合的时候,我是把不准自己的心情的。

女孩拿起桌上冒烟的普洱,喝了一口。书屋的普洱茶放在通常人们盛果汁的杯子里,颜色很接近咳嗽药水,里面没有茶叶。和昨天自己点的一样。原来香醇可口的东西也是不能那么大规模透明化的,原形毕露的时候甜美的内心依旧遮挡不了丑陋的外表。我随手拿了一本《消失的地平线》,走到女孩的斜对面坐着。点了一杯普洱。清晨,书屋的人很少,房间依旧扬溢邓丽君的音符。

我无心地翻着书,时不时侧眼关注这个女孩。女孩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没有化妆,虽不算惊艳地美丽,却很是清秀。长发洒在耳边,很柔和地靠在肩下,她在阳光下很专注,我很贪婪地看着她。完全不像是本地纳西族的女人。没有粗黑的皮肤,也不像是大老远来的旅行者。虽然是个书屋,但在这样的旅游胜地,很少有人愿意安静驻足,在这里认真地享受书香。即便是书虫也不会舍得花去很多时间在古镇的书屋,特别是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清早。更多人只是在黄昏才闻书香进来清养的,这是抛去一天行走劳顿的歇脚好地方。我猜想女孩可能会在不久后离开,去更多“美丽”的地方。也许只是清晨等还在赖床的家人或朋友。

窗外的廊上来了一对像母子一样的客人。他们点了两杯咖啡,男孩子像是高中生,一起的女人是很有气质的中年妇女,就是印象中“慈师”的模样。她们坐下,望了望着窗外的瓦片房顶,脸上浮现协调的笑容。女人从黑色四方皮包里拿出一叠资料般的东西,和男孩说起了什么。如果不是在这个古镇,他们更像是老师与学生。中午时分,我有些饿,蓝衣女孩还在安静地啃着书。我招来服务女孩,这女孩没有像别家店的服务员那样穿着纳西民族服,而是浅绿色休闲外套、牛仔裤加一双咖啡色运动鞋。没有太重商业气息的地方却与整个古镇格格不入。服务员告诉我这里没有餐食,只有小零嘴可以用。我望了眼对面的蓝衣女孩,仍然很安静地在翻着那本昨天的书。我便付了钱走出书屋,在一家餐馆吃了碗米粉。其实不算餐馆,只是众多客栈中的一家,中午有提供午饭的地方。我心里有一丝遗憾,在遥远的异乡,同一家店,同一个位置,同一本书,同样的茶。不可思议的相遇。无声的默契,只是我自己知道罢了。一切都会事过境迁。就像自己的爱情。一不禁意就想到了那段破灭的温存,心绞着疼痛,我尽力不去想。

饭后不自觉地回到书屋,女孩还是那样坐在那,只是桌上多了两个茶叶蛋壳。我想起了门口的小摊贩。那对师徒模样的人也还在廊前。女人却正在收刚才的一叠资料。“麻烦,能给我和我妈妈照张相吗?”男孩走进屋子,走到我跟前问。我点点头,不想打破书屋的安静。选了两个角度,给这对母子合了影,希望自己既替他们留下了书屋的香味,也留下了古城的土木石瓦。两人谢过我就走了。

我选了个女孩身后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看着她翻书的背影。桌上还留有半杯普洱,只是没了热气。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么定格住了。过了一会儿,缓了缓神,从包里拿出相机,把女孩和她前面的油画妇女一起放进了镜头。女孩听到相机的声音,冷不丁地转过头,我心轻轻振了一下。拿下相机。

“在拍我?”女孩柔和地笑笑。

“是。”

“为什么?”

“你很漂亮。”我没说谎,知性女子的美是很难言喻的。

“背影漂亮?”女孩哈哈笑了,将一边的头发抚过耳际。

“不敢拍正面,怕影响你,没想到你背后长眼睛。”我定了定神。

“喝什么?”女服务员走过来,冲我笑了笑,她认出了我这个上午的客人。

“给我两杯普洱茶。”我走到女孩对面,坐下。这个偏远家的地方给了我一种无畏感。“我以为你看书能饱,原来还是要食物的。”我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茶叶蛋壳。

“哈哈,你早上坐在那儿吧,进来也不好好看书,浪费了这好地方。”女孩很不客气地拿过服务员女孩给的另一杯普洱,“这是给我的吗?”

“你倒也不客气。”我喜欢这种爽朗的不做作。

“这是早上的‘动物园’门票费。”女孩又笑了,她笑起来很漂亮,很干净地漂亮。“刚开始觉得这茶这么放着不漂亮,可是慢慢就美了。”

“看美女养眼,带来的收益不能用价格衡量。”我看着女孩,她的眼睛是少有的蓝色,很清澈,像是一眼望得到底,里面却只有我的身影。“你来旅游吗?”

“嗯。”

“那怎么不在外面走走?躲在这古城里的书屋多浪费啊。”

“可以当动物被观赏。”女孩调皮地笑笑。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不标准的普通话。

“你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人来旅游?”

女孩小泯了口滚烫的茶水,有点被冻红的双手捂着玻璃杯,把脸靠在雾气腾腾的杯沿上,水珠很快积在了唇边。书屋是没有空调的,虽然有温暖的阳光,但风仍然在不停地从廊外吹来。“知道我从哪里来也没用,旅途。事过境迁。”

我的心被重击,为什么也是“事过境迁”。缓了缓神,装着很轻松,“怎么小小年纪这么悲观,怎么会想到事过境迁?”

“你喜欢这本书吗?”女孩突然转了话题。

“嗯,昨天看了一半。就是你这个位置。”

“是吗?骗我吧?”

“服务员作证。”虽然我觉得这个女服务员最多能记得今天的我,是不是还记得昨天也有我这么个人,坐在这里,点一杯普洱就不得而知了。

“有缘。”这次女孩没有笑,而是很认真地看着我。“丽江旅游有个说法,一个人来两个人回去。哈哈。”

“可惜你也不告诉我你要回哪去。”我望了眼窗外,“允许抽烟吗?”

“不知道,看看店里许不许。丽江的女孩好多抽烟的。”

“你也抽?”我招手示意服务员女孩过来,女孩告诉我这里不允许抽烟。我也就作罢。

“我不是丽江女孩。”

“那你是哪里人?”

“说了没必要知道。哈哈,你也一个人吗?什么时候回去?”

“一周后。你呢?”

“三天后,2月1日。”女孩合上书,“你最喜欢哪篇?”

“乱世中的佳人。”其实昨天我也就只看了那么一篇。

女孩再一次认真地看着我,“我也是。”她看着窗外,凝神了一会儿。“我后面三天没有安排,你有计划么?一起么?”

女孩没告诉我住在哪,也没问我,只是和我相约每天早晨在书屋见。然后欢笑着拉着我的手走过束河古镇、白沙古镇;穿着军大衣爬玉龙雪山,寻找一米阳光;骑着马上茶马古道,看拉市海;一起泡丽江的酒吧,女孩喜欢驴友酒吧,看纳西帅哥在台上唱歌,还时不时起身对歌。唱的都是些现代的歌。白天我们悠闲地走,散漫着心情。我只是想有人陪着,也想陪着别人。偶尔看见她望着远方发呆。“快乐地过着三天,我们下次要写本《丽江往事》。然后放在很多书架上,我们可以在全国各地的书架上看见它。当然只有在同一个地方,你才能看见我。”女孩牵着我的手对他说,她束起高高的马尾显出很好看的瓜子脸。

“我下午的飞机。”最后一天,清晨我到书屋的时候女孩已经坐在那,手里拿着《美国往事》,她终于说服了女服务员把这本书卖给她,然后把书塞给我。“这是我们的纪念。要珍惜。我会记得这三天,记得这本书,记得你。”

“我不舍了。现在能告诉我你从哪来么?我会去找你。”我很认真。

“不用找我,十年后的今天,记得,2月1日。如果书屋还在,那么我会回来。2009年的2月1日。用缘分来验证。”女孩说完,在我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眼里含了泪水。“我走了,记得,10年后的今天。”一个离别的玩笑。

2月1日清晨,我沿着新义街走上古城,街上依旧很多商铺,有些还没开张。那天分别后我才想起我也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十年里,我没有试图任何方式去找过女孩,只是记着这个约定。十年前的书屋现在还是书屋,却更名“海子书屋。”店名很显眼地挂着。店门打开的时候,是一个中发的年轻男孩子。男孩告诉我书屋两年前换了老板,老板也是一个上海人。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已故的先锋诗人海子而开的,但同时,老板也爱称自己是海的孩子。新的书屋内部的装饰依旧简洁疏朗只是格局稍有不同。我很安心地成为店里最早的客人。我问那男孩有没有《美国往事》他说没有印象。我笑着问他有没有《丽江往事》。他说好像有,你可以找找。我点了一杯普洱。男孩打开电脑,放着安静的爵士乐,我找遍了整个书屋的架子,没有看见有《丽江往事》这本书,却意外地寻到一本《美国往事》。心不止境地震撼。选了一个角落,抚着书看着进出的人。

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走进书屋,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心突然跳动,是熟悉却陌生的神色。她走我到面前,清晰的蓝色的眼睛,只有我。

“老板今天怎么来了?”服务员男孩跑来和这女子说话。

“为了遵守一个约定,十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