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乖，不哭

已经两周没有妻子的消息，我头脑昏昏沉沉的。每天都几乎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我反复回忆我们的婚姻是在何时开始出现了问题，是因为我忙于工作的缘故冷落忽略了她，才让别人有机可乘，而当我知道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总想着，妻子就算对我不再有感情，但至少看在女儿的份上，她决计不会这么狠心。

但是事实证明我想错了，妻子终于还是走了，停了她的手机，狠心丢下了这个家，丢下了四岁的女儿和我，和那个男人私奔了。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连日来，我努力打听她的消息，还是一无所获。我对她恨不起来，我总想起曾经和她的偎依是多么的幸福。

已是炎炎夏季，可女儿却要弄乱季节。周末一大早她就打开衣橱，选了几条五颜六色的裙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往身上套。脚上穿一双凉鞋。我没有阻止她，我想满足女儿暂时的快乐。在没妈妈的日子里，或许对服装单纯美的追求能让女儿幼小的心灵多少找到一些慰藉。

我身心疲累，想好好休息，可女儿闹着要我带她出去，她穿那么多裙子就是想要展示给人看。我叫她不要穿那么多裙子，可她就是不肯。这让我无可奈何，只好带着她从小区后门出去，到了附近的百花潭公园。

去的时间太早，公园里很少能见到小朋友，晨练的老人倒是很多。他们看到女儿模样可爱却穿成那样，禁不住好奇就围了过来，女儿虽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向小朋友展示自己，却也乐意向老爷爷老奶奶们展示，这弄得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无法预知这种苦恼的日子将伴随我们父女多久，女儿虽然年幼，但在她心中应该是有感觉的，我这个爸爸即使做得再好，也不可能取代她妈妈的位置。

父母和岳父母都年迈有病，打电话来我只好说妻子出差去了，根本还不敢告诉他们实情。我真想让自己不再受痛苦的煎熬，抛开红尘纷扰到山林庙宇当个和尚了却尘缘。但这显然是种极不负责的想法。我不可能做到这么自私。我既然给了女儿生命，就应该承担父亲应有的责任，想法使她幸福和开心。

上周四清早，我斜靠在客厅沙发上刚闭会儿眼，便听到女儿房间里有声音，轻轻走到她房间门口，将门推开一点点，原来女儿悄悄起了床。她又在衣橱里翻弄着她的衣服。

这次女儿没有翻几条裙子或是几件衣服穿上，而是翻了阵后就走到房间里的窗户边，若有所思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她伸出小手往脸上抹了抹。也许她是在想妈妈了，也许她是在想别人家的孩子为何都有妈妈陪着，而她自己却没有。

看着女儿我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多么可爱的女儿啊，幼小的心灵却要承受大人世界的痛苦。我悄悄走近她，只听她小声哼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的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见女儿要转身，我忙侧头擦干流出的泪水，伸手去抱女儿。女儿说爸爸我要看动画片，我说乖乖要看哪部，她说看那部《小蝌蚪找妈妈》。我看到女儿眼里红红的，我才知道她一定是先前哭过，她伸手往脸上是在抹眼泪。

给女儿放了那部动画片，女儿看到一半就问我：“爸爸，小蝌蚪可以找到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找到妈妈呀？”

我笑着对女儿说：“乖乖，妈妈只是出远门去了，妈妈不会丢下乖乖的。”

女儿却突然问了句：“爸爸，那妈妈会离开你吗？”

我无法回答，只有说爸爸是大人，不用多照看，但是乖乖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爸爸妈妈都会疼爱和照看的。

女儿说爸爸我不看电视了，我想睡觉，她从凳子上站起来，再次向窗台走去。她想睡觉前再看看窗外那条小路，那是她妈妈曾经经常拉着她的小手回家的路……

我想女儿是起得太早，所以还没睡醒吧，于是我伸手抱她，说乖乖爸爸抱你去睡觉吧。女儿很听话让我抱了起来，我习惯性的用额头轻轻去触碰她的额头，却意外发现她的额头好烫，原来她在发高烧。

“乖乖，你不舒服怎么不告诉爸爸一声呀？”我大声说。

我这么一问，女儿哇的一声便哭了……

“宝贝，乖乖，不哭，都是爸爸不对，爸爸不该那么大声冲你嚷嚷。”我的眼泪一下就止不住掉了出来。

“爸爸，乖，不哭。”女儿边哭边伸出小手来给我擦眼睛。

我将女儿抱得紧了些，我控制不住自己哭了。

“乖乖，你不该这么懂事，你毕竟才四岁呀。爸不该疏忽了对你的照顾，你太无辜了。爸爸没想到你幼小心灵便有这么丰富的情感，同时也如此敏感与脆弱，爸爸对不起你，你妈妈要是回来看到你病了，也会心疼，爸爸也会对不起你妈妈……”

女儿太小不可能会懂我说的那么多话，我们父女俩就这样抱着都哭成了一团……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很快我擦干眼泪，抱着小女儿出了家门直奔医院……

医院的医生给女儿量了体温后问我：“孩子都已发烧烧到四十度了，不注意的话后果严重，会造成肺炎！你们这父母真是疏忽大意，她妈妈做什么去了？这么粗心。”

还没等我回答，女儿就开口说妈妈在外婆家。

医生建议女儿留医院观察两天，我守在女儿的病床边，看着输液的药瓶的液体一点一滴流向女儿的身体，而女儿已静静的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甜美的微笑……

昨天我和女儿从医院回到了家中，她看到书架上我教他捏的三个小泥人，说想拿下来玩，我就取下给她，她拿到阳台边去了。

当我正收拾屋子的时候，只听女儿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哭得很伤心。我赶紧丢下手里的扫帚，跑到阳台一看，原来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小泥人。

“乖乖，碎了就碎了吧，爸爸明天再给你买橡皮泥，咱们重新再做一个。”

哪知这一哄女儿哭得更伤心更大声，边哭边说：“不一样的，这个是妈妈，泥人碎了，妈妈也没法回来了……呜呜呜……”

我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女儿已成了这个破裂家庭里最无辜的受害者。

女儿边哭边试图反复组新组合那已被打碎的小泥人，她的泪水时而停时而流……我只觉鼻子一酸，倒在了沙发上。

晚上七点小区检修电路停了电，我做好一桌饭菜，点上蜡烛，我们父女俩就这样坐在饭桌上，我们已无法围成一个完整的圆，蜡烛的烛光映着女儿那张已弄丢了酒窝的小脸蛋。

吃完饭收拾完后，我坐在沙发上休息，女儿将小手递到我眼前说：“爸爸，给，烟！”

我为女儿这半成熟化的举止感到又惊又喜又揪心，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已经开始悄然入侵才四岁的她的心灵了。我接过女儿递来的烟若有所思，只觉得自己是从女儿手里接过了一枚无情指责的箭头，也像接过了生命之河的苦难渊头，更象是接过了未知生活中的夜与昼……

我没有点燃这根烟，我就这样把它放在嘴里空吸着，喳吧着，我心里难受，连究竟是想笑还是想哭自己也搞不清了……

泪水还是掉落了下来，“爸爸，乖，不哭！”女儿再次说出这句话。我的泪水依旧因为这句话而被撕开闸门，哗哗奔涌出来……

突然眼前豁然一亮，是电来了。

我们为这突然重获的光明世界而感到惊喜，我一把抱起女儿，让她骑在我两肩上，高兴地转悠遍各个房间，女儿也被我给转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当转到我和妻子的主卧室时，我无意又看见床头边衣架上那件挂着的柔软睡衣。

哄女儿上床睡觉后，我回到卧室，呆呆地看着那件睡衣，觉得仿佛它是站立着的无尽安慰，是甜蜜温柔、是春暖花开。可是又仿佛觉得它是冷漠的诀别、是无情的诅咒、最后觉得它更是心里阵阵无言的绞痛。

那是妻子最爱穿的睡衣，粉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