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

和菜场对面那家杂货店姚老板夫妇的相识，是在２００６年暮春的一个周末。路过那里时，忽然想起家里的波斯猫戴安娜的口粮快要告罄，一抬头正好看到杂货店门口的伟嘉猫粮广告，就走了进去。店里没人，我打量了一下，小小的店堂清清爽爽的，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摆放的很整齐。柜台里面的伟嘉猫粮大塑桶上，正躺着只大大的、肥肥的、雪白的波斯猫。看到有人进来，它懒洋洋地抬起滚圆的大脑袋，湛蓝的眼睛眯缝着，不耐烦的甩打着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喜欢猫儿的我立刻看出它是只品种很纯的好猫，就探过手去摩裟着它的脑袋和下巴，那猫儿一边喉咙里呼噜着向我示好，一边轻轻地喵了一声，叫声未落，店堂后面走出一位老者，看到这副景象，他诧异的说：雪球和你真有缘啊。“雪球，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是啊，和它的形象很相衬吧，可是它平日是从不让陌生人碰的，大概它看得出你也是个爱猫的人呢。”因为有了共同的话题，我和店主姚伯伯马上熟悉起来，等得知我养着只波斯猫时，他热心的介绍了新口味的猫粮，还取出一盘伟嘉公司专门拍摄的让猫消遣的碟片送给我家的戴安娜。

那段时间，因为工作上遇到了挫折，我的情绪十分低落。雪球的出现，使我的心情慢慢回复了平静。差不多隔一天，我就会到姚伯伯的小店去一次，主要是去看雪球，偶尔也在那里买点杂七杂八的东西。不久，雪球就把我视为它最好的朋友。我还没有走进小店，它就会忙不迭地从那只大猫粮桶上跳下来，肥肥的身体虽然笨拙，却依然扭着碎猫步跑到我脚边撒娇。待我抱起它或者在它雪白柔顺的皮毛上抚摩几下，它就会把那蓬松的大尾巴竖的笔直，得意地回到它的宝座上歇息。有一次，我路过小店，因为有事，并没有打算进去和雪球玩，可它却不知怎么发现了我，很是不满的跑到门口大声喵喵叫唤起来，已经走过门口的我只好返回去和它玩了一会。雪球是只公猫，刚开始那阵，我曾满怀希望想促成它和我家的戴安娜的姻缘，可这希望不久就成了泡影。姚家姆妈告诉我，怕它长大后到处乱跑，雪球从小就动了手术。丧失了繁衍后代的能力。

因为雪球，我和姚伯伯及他的老爱人很快成了忘年交。他们把雪球拍的平面广告照片展示给我看，很自豪的告诉我，由于雪球经常被租去拍广告，在这一行已经小有名气，经常有人上门提出以重金买下雪球，都被他们婉拒了。尽管雪球身价颇高，平时姚伯伯却并不限制雪球的自由，所以它每晚会外出几个小时会会它的猫朋友，当然有时侯也和普通的猫儿一起打打架，弄一身脏，然后在主人起床前回到家里。我曾经担心雪球会不会走失，姚伯伯却说它是只非常聪明的猫儿，心怀歹意的人根本不能靠近它。

转眼到了06年底。圣诞节前两天的傍晚，我象往常一样到杂货店去看望雪球。进了店门，却意外的发现雪球没有来迎接我，也没在它的宝座上落脚。听到动静，姚伯伯从里面走了出来，平日神采奕奕的脸看上去既疲乏又苍老。姚伯伯告诉我，雪球昨晚出去后一直没有回来。就象挨了当头一棒，我呆在那里动弹不得，半天才带着哭腔问，有没有报过案。姚伯伯说已经报了案，并登报悬赏重金找寻雪球，也托了道上的朋友帮忙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处于神不守舍的状态，一下班就赶紧过去询问雪球的消息。倒是不时有消息传来，在那里看到雪球了，在这里看到雪球了，但最后都没了下文。一周时间很快过去了，就是再傻的人也明白雪球回不来了。

07年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我又去了趟杂货店。在平时雪球常呆的那只猫粮桶上，卧着另外一只猫，另一只名贵的猫——一只喜马拉雅猫。要是在平时，它那扁扁的脸一定会令我发笑，可那时我的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我习惯地伸过手，想抚摩一下猫的脑袋，那猫却弓起身子，发出威吓的低吼，作势要用爪子抓我，姚伯伯赶紧过来喝住了它。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姚伯伯。

第二天下午，我开始发高烧，经诊断得了病毒性肺炎。因为反复高热不退，就被请进医院住院治疗了半个月，等到彻底痊愈已是３０多天以后的事了。病愈后不久，我再次来到杂货店。那里的格局全部变了，变成了专卖烟酒的铺子。柜台里端坐着一个脸色黎黑的妇人，她用余姚口音的普通话问我需要些什么，我迟疑地说找老板。妇人叫了声，从里面出来了个有着同样的黑脸和余姚口音的汉子。“不，不是你。”我慌忙说道。等明白我找的是老姚时，余姚人告诉我，老姚已经把店转给了他经营，两口子离开上海回乡养老去了。我黯然离开了曾经很熟悉的店子。出得门来，回头看了一下，恍惚间好象看到了雪球的影子。我使劲摇了摇头，幻觉消失了。忍住了已经涌到嘴边的呜咽，我赶快低头离开了那里。打那以后，我一直绕道避免再经过那个令人伤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