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花开

我想在生活完全归于寂静之前，让自己的心灵放松一下。

一

天空又要下雪了吧。自从我来到滑雪场以后，它就一直闷闷不响地下着雪。已经是第五天了，大部份游人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又闻得天气预报说可能还要继续下的，于是一个一个都远离了滑雪场。偌大的滑雪场安安静静的，看不到有多少人的踪影，只瞧见铺天盖地的雪花四处飞扬，又听得见呼呼的风声在雪场上穿过。

我想，人少一点也好，我现在的心情并不适合跟太多的人聚在一起。我原是为了避开众人，才独自隐迹在这遥远的雪场，想在自己的感情生活之间留下一段空白，暂时停止与别人的感情纠葛，只为自己而过。

虽然一直下着雪，仍然有不少勇敢的青年结伴而行，在雪场上驰骋追逐。他们一路吆喝着滑到底下，又扛着滑雪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高处，再次冲下去.雪如烟雾一般在他们身边溅开，难怪有人说是雪上冲浪了。

就算不能滑雪，在这欣赏雪景也好。窗前一片寂静无声的白，雪山就这样蔓延开了。从我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缆车一个接一个地排列在雪山上。它们像一只只冻僵的燕子一样在白茫茫的雪上静止不动。我返回屋内，在壁炉旁烤起火来。

这样子好吗？就因为怀着对过去的往事的憎恨，而去躲避新的生活，一个人呆在这种俏无声息的雪地，舔噬着自己的伤痕，不与任何人来往通讯。难道这样我心里的阴霾就能渐渐的化开吗？说到底，我仍然心有不甘。不甘心陪着辽走了这么多年，将自己最美最青春的时光都交付与他，结果却只换来他的背叛。他那样冷冷地看着我，手里还轻轻拉着她的手。他多么可恨啊！他走了仍然那么骄傲地俯视着我，而我的眼泪在他转身以后，便汇成了一条汹涌澎湃的河流。我太痛苦了，可我找不到方法来宣泄，只好借着这冷冷清清的雪地暂时存放一下了。

房间很暖和，我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小孩靠着母亲的肩膀睡着了。睡着了多好啊，在梦里没有辽的身影，只有青葱的草地，飞逝的白云，以及快乐奔跑的我。我正寻找一只小麋鹿的时候，从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使得我不得不从梦中惊醒。

是谁敲门敲得这么急？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走到门口开门。除了侍者，还会有什么人探访我的房间？然而我错了，这仿佛是老天同我开的一个玩笑，我看见的不是侍者，却是，黄少伦？他一只手依在门边，满脸心急的模样。

“你，怎么会……”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黄少伦顾不得和我多说，弯腰抱起自己的行李，自顾自地走入房间，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他将房间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看着一间还空着的屋子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恩，这间不错，我就住这间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终于忍无可忍了，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要住到我的房间？

黄少伦看了我一眼，仍是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笑嘻嘻地说道：“我打算在这里住啊！”

“可是，这里是我的房间……”就算我跟他订了婚，他也没资格随意出入我的房间。

黄少伦听到这话，有点垂头丧气地说道：“我……所有的房间都住满了人，我没有地方住了。而且，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会担心的。你就让我住下来吧，我不会打扰你的，你爱干嘛就干嘛。我保证绝对不会做出什么事来的。”说完他看着我。

这是哪里的话？我都亲眼看着那些退房的人从大门口走出去，他却说找不到房间，真是撒谎也不动一下脑子。我没有拆穿他。反正以后都要跟他结婚了，让他住这里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一言不发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雪山。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在这个本不应该有他的地方遇见了他，而且即将和他住到一起。

“哈，这里风景不错，还可以看到雪山，真漂亮啊！”他乐不可支地在房间里瞧来瞧去，又走到窗前凝视着茫茫雪山。

“你怎么会找到我的？”我看着他的身影，有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黄少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说道：“你可真是会玩！好好的突然没有消息，要不是我找到你的好朋友茵，恐怕这件事情我是一辈子都不可能从你嘴里听说了。”

是茵吗？她怎么会跟黄少伦说出我的行踪，那她有没有告诉他我来这里的目的呢？

“可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陪你一起玩啊！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未婚妻一个人在凄凉的雪地里滑雪，那我不就显得太无情无意了吗？”黄少伦故作轻松地回答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是我自己要一个人来的。”

“你是这么想，但别人不是这样想的。更何况，你一个人在这边，我心里也觉得很不安，好像是因为我对你不够好，所以你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是我自己想清静一下，与你无关。”我再次强调了与他无关，因为我由始至终，只是把他当成陌生人而已，希望他不要对我抱有太多的感情。

黄少伦看来已经很疲惫了，冲洗了一下便去休息了。

我实在没有料想到黄少伦竟会大老远地寻过来，究竟他来的目的是什么，我又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实在是令人头痛的问题啊.他沉睡以后，我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渐渐昏茫的雪山，想了很多事情，然后去咖啡厅了。

二

滑雪场的夜空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掩盖了。然而隔着玻璃，仍然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雪地里闪烁着，那是烧烤的炭火。在雪地寒冷的飞雪和呼啸的风中，一边烤着火，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烧烤，确实是一种很惬意的生活。

“怎么不说话了？”

我愕然地转过头，黄少伦正怔怔地盯着我。也许是等待过久，他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失落的神情。我只是看到人家在烤烧烤，想起了大学时和辽出去玩，两人在河边一起烤烧烤的事情，才会一时出了神，忘了身边正在和我讲话的他。我对他抱歉地笑了笑，同时也在心里责怪自己，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去想那个没良心的人。

他闷声不响地搅动着咖啡，勺子和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细脆的声音。

“你究竟在想什么？”黄少伦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有对他解释什么，只是说道：“你吃不吃烧烤？我们也去烤吧！”

他笑了笑，“去啊，我也是一个很爱吃的人呢！”

说到烧烤，我并不是因为想吃了，而是因为我实在不愿意和黄少伦这样面对面地坐在咖啡厅里，只想借机躲避他。我心里对他没有任何的感觉，而且念念不忘自己过去的情人，叫我以这样一种心情和他坐在一起，恐怕我还没有那么厉害的本事。

黄少伦烧烤的功夫真的是不怎么样。我都烤了三条鱼出来了，他那边不是烤糊了，就是半生不熟的，真不知道他这么高的个子是用来干嘛的。我心里又想笑，又想气，但是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只好耐心地教导他。

“黄先生，你没有烤过嘛？”

“啊？没有。”他极其认真地盯着手里的烧烤。

“可以了，你要不要喝酒的，我去买点酒来。”

黄少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并不回答。

“怎么了？你不喝酒吗？”他的眼神怪怪的，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黄少伦突然充满诡意地笑起来，说道：“人家说，酒后乱性，你就不怕我们两个喝了酒就……”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我瞪了他一眼。“天气这么冷，喝酒可以暖身的。”

炭火的烟火味以及烧烤的香味在凄迷的雪地里飘荡着。因为下雪的关系，雪地里搭起了一座座棚子，各自装着暗黄的灯光。我一路冲开飘荡的香味，走到我们的棚子里，将酒放在桌上。

我一坐下来，脑子里便翻江倒海的全是我和辽的回忆。这仿佛不是雪山，而是河边，黄少伦也不是黄少伦了，而是辽。于是我一言不发地只顾着吃喝，竟不敢看着他，生怕自己再度产生错觉。

“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吃东西都不理我了？”黄少伦又被我冷落了，在一旁不满地抱怨着。

“我心情很好或者很不好的时候，我就喜欢拼命地吃东西。”我几乎是流着眼泪在跟他说这些话的，只是我没有让他看到而已。

“那你现在是心情好呢还是心情不好呢？”

我摇摇头。

他叹口气，“我就知道。”

“你不懂的。”

“我是不懂。既然这么痛苦的话，为什么不选择遗忘呢？”

“如果轻易就能忘记的话，又怎么会产生痛苦。”

“为什么人总是喜欢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往脑子里塞，明知道这样活着很累。”他忽然按住我的手，不让我再喝了，“如果你自己无法忘记的话，我会让你忘记的。”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可能你不知道，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只是那个时候你并没有注意到我。当我知道你和男朋友分手以后，是我主动找到你的爸爸妈妈，让他们把你嫁给我的，而不是他们的意思。茵之所以会告诉我你的消息，完全是被我的诚意所感动了。她知道，我喜欢你那么久了，从来没有变过。”

我看着黄少伦的脸，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在我四周弥漫。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会有人喜欢，我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高兴，竟然痛哭起来。

天气难得的晴朗起来。有了阳光以后，雪地的天空就显得寥廓无疆了，不可思议的蓝色仿佛是透明的液体静止在天空。我将窗帘拉开，让冷风灌进来。窗帘于是飘飘忽忽地打着转。

我倚在窗户边，让久违了的阳光投射在我身上。也许是昨晚喝过酒的原因，我的头开始痛起来。

“你起来了。昨天夜里你喝醉了，怎么都不肯回来，还是我哄着你回来的。”黄少伦在我身边笑起来。

“有吗？”我低着头，听到这样的话，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可是这件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怎么，想赖帐了？昨晚的事情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有个人跟我说，要我一辈子都不要离开她呢！”

“你记错了吧。”我怎么可能跟他说这样的话，要么是他胡说，要么是我喝醉酒了乱说的。

“你？”黄少伦吃惊地看着我，“不过没关系，反正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说完得意的笑起来。

“你别太自信了！”

黄少伦忽然凑近我，浅浅地笑着，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可是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最合适不过了。”

他的脸贴得如此近，以至于我有点不知所措了，但我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可他却突然吻上我的嘴，是那么的小心翼翼。我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了。

三

我们显然是第一批涉足这片雪地的人。因为地上除了白雪以外，再看不到别的什么痕迹了。满山挺立着孤峭的树木，淅沥沥的风声穿插于其中，不时从树上缀下一团飞雪下来。

“我们不能再等几天再过来吗？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万一出什么事了，谁来营救我们？”

“不会出事的。我们不走太远了，就在这里随便滑一下就走了。”我准备妥当以后，也不等黄少伦多说，哧溜一声便往下滑去了。

“你慢一点，等等我，我还不怎么会！”黄少伦在我身后大声叫喊着。我忍不住笑起来，真是一个笨蛋，不会滑雪还要硬逞英雄，早知道就不让他出来了，我一个人还尽兴一点，没人扯我后腿。

呼呼的大风在我耳旁穿过，我飞速地向前滑着。我爱极了这种感觉。在这种时候，人的心情是最平静的，没有时间去在乎过去和未来，只要一心想着往前冲。虽然我也偶尔摔在雪地上，但我却可以在摔倒以后放声地大笑起来。尤其是看到黄少伦笨拙的样子。他不停地摔跤，爬起来以后身上满是白雪，像是一个雪人。但他完全没有沮丧的神情，依然兴致勃勃。

“小心，快转弯！”黄少伦的不远处有一棵树挡着，我只能嘴上提醒他一下，帮不上什么忙。

“咔。”他翻倒在雪地里。激起的雪花像水浪一样四处散开。刚刚滑雪板在树上撞了一下，所幸人没撞上。

“这东西还真不好使。”黄少伦乐呵坷地坐在雪地上笑起来。

“我们还要往前吗？你没感觉我们已经走了很远吗？还是走回去吧！”黄少伦隔不了多久，总要说这一句话。

“我正玩得高兴呢。放心，有我在呢！”我没理他。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怎么可以这么早回去呢。

“就是因为你在这儿，所以我才没办法放心。”黄少伦不满地在我身后嘟哝着。但我就是要继续滑下去，他不想滑的话自己回去，又没人叫他跟过来。

我显然是高估了自己的本事。我们滑了这么久，眼见着太阳的光芒渐渐微弱起来。我已将黄少伦远远地甩在身后，因为气他老是这么不信任我。可是我一个人呆在这种地方，有点辨不清东南西北了，心里忍不住害怕起来。但我不愿返回去，因为我不想听到他的嘲笑。虽然我知道他嘴上不会笑，但他心里肯定会笑的。

其实他做的这一切，无非是为了我好，可我就是不乐意。他的那一种关切，在我看来，完全是自以为是。就算我要跟他结婚，就算他真的喜欢我，就算我不拒绝，我也不想让他这么关心我。他以为他是谁？难道就因为他是真的喜欢我，我就要接受他的好意吗？不，我只是因为爸爸妈妈的缘故，所以才答应他的，但并不代表我会喜欢他。

昨晚说的那些话就算是出自我口，也不可能是对他说的。一定是我把他当成了辽了。想到辽，我心里更加气愤了。这些人，全都这么自以为是。以为我离了谁就不能活了是不是？我生气的时候是很冲动的。明知道再这样滑下去会很危险，我就是不肯回头。

也许是视线过于模糊了，也许是内心过于激动了，无论如何，我在雪地里栽倒了，是脚下的一块石头把我拌倒的。只是摔了一跤倒没什么，要命的是，我的脚也扭到了。我躲在一棵树下，难过地哭起来。

过了很久，我听到了黄少伦的声音。我抬起泪痕斑斑的脸看着他。我这才发现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黑了，四处什么都看不见。有那么一会的功夫，我才渐渐适应周围的环境。

黄少伦在我身边蹲下来，我看见了他满是忧伤的眼睛和那一头凌乱的短发。

“你真是……”他有气无力地说完这三个字，然后就不往下说了。“我们回去吧，已经很晚了。”说着他拉着我的手想要扶我起来。

“不，我的脚疼。”说实话，我也觉得我这人挺麻烦的。

“我背你回去吧。如果不赶紧回去，恐怕我们两个就要冻死在这里了。然后第二天被人发现，还以为我们是一对雕塑呢！”黄少伦笑起来。

真是讨厌，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黄少伦解下一切不必要的东西，然后将外面的大衣脱下来放在我身上，随后背着我在雪地里行走起来。他的脚踩进深雪里，发出咔哧咔哧的响声。我没有跟他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我本来想和他开一下玩笑逗一下他的，可是我现在没有那种心情。夜晚的寒风刮得我的脸很疼，我将自己的脸全埋在他的背上。

我现在是很感激他的。如果不是他，恐怕我就要在这里冻死了。他应该找我找了很久吧，我记得我摔跤的时候还有太阳的。可是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呢？天那么黑。

“如果找不到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这样对我说着。

我羞愧得脸通红。幸亏他看不到我的脸，不然他肯定又要趁机取笑我一番的。不过谅他也不敢笑我，因为以后我就是他的妻子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偷笑起来。

“哎，你笑什么？”

“哼，不告诉你！”告诉他那我不完了。还是不跟他说，免得他太得意了。

黄少伦背着我走了一整夜，从来没有把我放下来过。到第二天太阳出现的时候，我们总算看见房屋的影子了。可是那个时候我早已经沉沉地睡着了，究竟太阳是怎么升起来的我完全不知道。

滑雪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里又恢复了营业，其中还有一些很有意思的活动。我和黄少伦也混在人群当中，场面显得很壮观。这下可好了，黄少伦这个笨蛋得叫我师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