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那年冬天异常冷，可是我们家人的心却是火热地沸腾着。已经四年没回家的哥哥打电话回来说“今年回家过年！”还说会给我们带回一个嫂子。

爹娘心里乐开了花，对于他们来说，已过三十而未娶的哥哥是他们心头的一块石头。可又能怎么办呢？家里穷得叮当响，所有的钱都用在我们姐弟几个的读书上了。那年我们姐弟中有两个在读大学，两个在读高中。所有的费用就靠哥哥打工和父母种地的收入。懂事的哥哥为了我们初中没读完就去打工了，他当过学徒，做过苦力，闯过广东，上过北京，一拼就是十几年，我们在哥哥的资助下都上了高中大学，但哥哥的大事却一直没解决，人家姑娘都嫌我家没钱，负担重。对此，爹娘感到很内疚，请媒人说了好几个对象也没有成功，只有唉声叹气了。我们除了拼命读书外，就是巴望哥哥能娶个嫂子。

好几年，哥哥都没回家，为了省回家的路费，为了在年假加班时能多拿点工资。哥哥在大年夜打回家的电话里充满了笑声，可是我能听出他的寂寞。我看着哥哥寄来的照片，看着他脸上的风霜，心里常常为他祈祷。

那年寒假，我们刚回到家娘就把哥哥将带嫂子回来过年的喜讯告诉了我们。我们姐弟几个异常激动，大家动手把老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妹还在窗上贴了许多窗花。我们期待着哥哥嫂子的到来。

爹把那头准备来年卖的白猪杀了，还叫娘扯上了几块花布给我们姐弟几个做了新衣服。娘更是掰着手指数着离过年的天数，嘴里念叨着“宝儿，快带媳妇回来吧！”

年二十八，哥哥嫂子才踏进家门。哥哥看上去有些苍老，但脸色很红润，人逢喜事精神爽吧！跟在哥哥身后的嫂子瘦瘦的身子，一脸的清纯，一头的长发让她更显得出水芙蓉，唯一让家里人说的是她的肤色比我们黑。当天，爹娘就给摆上了十几桌酒菜，请来了四方亲朋，在四处漏风的老屋里，哥哥嫂子成亲了。街坊邻居喝着酒，说嫂子模样俊俏，哥哥有福气。爹也多喝了几杯，娘也笑出了眼泪，我们也忙个不亦乐乎！

嫂子刚到这里，家里人担心她会有很多的不习惯。我是女孩，娘就经常叫我和嫂子说说话。嫂子很少说话，经常淡淡地一笑，但那笑是迷人的，就像是一片优雅的风景，让你甘愿走近，驻足观赏。我常常沉浸那笑容里，而忘了娘叫我跟她说的话。

嫂子听不懂我们的方言，也很少发问，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收拾家务。她那小小的手被水冰得通红，让人心疼。我见了，就会放下书，抢过来做。这时，嫂子会投来感激的目光。那水灵灵的眼波里带着纯净和无邪。只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嫂子用这双眼睛望着西方，充满着惆怅和思念。

哥哥很爱嫂子，无微不至地关心嫂子，还经常逗她笑。但我觉得嫂子笑得很勉强，她的眼睛里总有一丝不安。我也会看见哥哥一个人抽着闷烟，知道他心情不好，但不忍心问他。但在爹娘面前，他们总是一副恩爱的样子。

有一天，哥哥喝多了酒，跌跌撞撞地走近进我的房间。糊里糊涂地说着酒话“丫头，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嫁个有学问的人。不要像你哥，娶不到媳妇，只好把萍萍（我嫂子的名字）买回来当老婆，她和你一样大……”

那一夜，我无眠，一直想着和我一样大的嫂子及她眼里的不安…….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爹娘。哥哥也没提起过，嫂子也很安静，安静得如同老屋。爹娘很疼嫂子，恨不得把家里好吃的都让她吃下，一点事也不肯让她做。嫂子的脸渐渐白了，身子也胖了一些。我也看到了她开心的笑。只是我担心，邻村二旺的媳妇买来不久就逃走了。不会，嫂子不会走的。我心里又这样想着。

有一天，嫂子起床后就一直呕吐，哥哥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一把脉，嫂子怀上孩子了。哥哥高兴得如同孩子般跳了起来，连忙叫娘准备烛台要拜祖。嫂子也很开心，或许是我们一家人对她的爱和这个小生命的到来驱散了她心头的恐惧和孤独吧！

正月快过了，家里还是冷，哥哥说要带着嫂子出去打工，将来孩子出生了，会有更大的负担。所以还是带上嫂子出去。尽管我们舍不得嫂子，也放心不下嫂子。但已开学，我们也无法陪伴照顾嫂子。所以就让哥哥带着嫂子去了重庆。

九月，哥哥的捷报传来，嫂子生了个大胖儿子。我家的老屋里又是一片笑声。

国庆节，宝宝出生才个把月。哥哥让我假期去照顾宝宝一周，哥哥要把嫂子送回了她的老家。我看到了嫂子走前眼里的不舍，生死离别的那种。但哥哥却很义无反顾地将他拉上了火车。我看着嫂子依旧瘦弱的背影，眼泪扑簌扑簌直流。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喊她“嫂子”了。

哥哥回来时对我说，萍萍还小，也不该属于我。她给我生了个儿子，足以补偿我了。说完他就大声哭了许久。我知道，他是爱嫂子的。

如今，侄儿已经五六岁了，聪明伶俐，有着和他妈妈一样好看的眼睛，尤其是一笑起来，像极了当年的嫂子。有时他会问我“姑姑，我妈妈漂亮吗？”

“你妈一点也不漂亮——才怪！”

我的眼前又浮现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和那淡淡的一笑，嫂子很漂亮！嫂子，你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