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长衫的人

张一席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22 09:50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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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小说通过“陈述哲穿长衫”做为整个故事的线索,娓娓道来一段百味故事。小说所揭露的主旨思想深远,同时作者在批驳某些社会现象。把小人物陈述哲,以及村里的那些丑陋面孔描写的真实,小说可塑性极强。精神理念悠远。同时感觉到深深的悲哀,文风独特,表达成熟。希望给读者带来更多的佳作,安好!

看来,陈述哲决定非做个文人不可了。一个年青人要做个文人似乎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但是他的一切举止却是那样的反常。见过他的人都能描述出他的模样,身材高大消瘦,留着一头长发,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穿着朴实的深色外套,走起路来活力十足。就是这样一个年青人自从要做个文人,一切都改变了。

文人这个角色在陈述哲心里非常的重要,不知为什么,他很看重文人的地位与品质。在他看来,做个文人就得正儿八经的,不能什么样的人都能做,要做就得维护文人的形像。所以他剪了长发,跑到集市上扯了一块泥坯子色的布,让裁缝员做成一件长衫。也脱掉了皮鞋,解下了领带,凡是身上穿扮的新式衣饰皆以换掉。他住的院子屋里都让他巧装成古色的韵味了,特别是他的书房更是撤换的厉害。屋里左边的玻璃桌也被一张木质的所代替,还有书架也是如此,窗台摆着新放的笔墨纸砚,先前用的钢笔也没了踪影。这书房真够简陋的,除了书籍床铺之外,一点现代化的东西都没有。

他的生活安排的特别有规律,清晨天不很亮就起床了,每天照样穿着自已定做的长衫,老式的布鞋。洗脸刷牙完后,在院子里溜达一会,伸伸懒腰,活动一下身上的筋骨。然后用压井压几桶水浇浇那些种植的花草,闭上院门到后山上逛游。那山势的形状挺立的很别致,山头尖而向前伸个仰脖子,两条路无不通向它的顶端。说来也奇怪吧,这么大的山岩体魄,除了山头尖上那片土地上长满了树木与草丛,并且生长的异常旺盛,郁郁清清的显得很阴深;山的其它地方却寸草不生,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绿色,地方上的村民都管这座山叫“怪山”。

陈述哲家的院子就坐落在这座山的仰脖子下面,从他家的院子中央往上看视线正好被那个山脖子全挡住。陈述哲每天徒步走到那山顶尖上,都会坐下来喘喘气歇歇会,朓朓远处的风景。有时也会饱览一下他家的院子,沉思默想片刻。

起初,并没有人猜想陈述哲家的院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自从他抉择做个文人,巧扮素裹了一下自已的衣饰,把自已打扮成了另一番样子,却让众多的人觉得他有点古怪稀奇。后来有人忽然想起来他家的院子位置与那座“怪山”好像有某种潜在的联系,因为他家出来了个像“怪山”似的“怪人”。这传言让人觉得似乎有点道理,所以就一下子传开了。

那是陈述哲穿长衫的第二个晚上,他还照了照镜子,在镜前踱了几步。他白天没有穿过长衫,开始他也怕别人说嫌话,可是自已要堂堂正正地做个文人,就得做出文人的架势,想了又想不穿不行。因此他试着晚上先穿几天,可是一出门就跟他妈迎个面,他妈还没见过他这副着装,前几天往外走亲戚了,今天刚刚回来。她看见儿子这番打扮就懵了,两眼瞪得圆圆的直瞄着他满身的衣着,竟愣了老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嘴角张了几下又嘣住了,她的神情看上去是从来没有的惊讶与激动。她的身体虽然有点微胖,但仔细瞧就感觉不怎么厚实,她向前走上几步,用手拉了述哲一把。

“述哲——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呀”!他妈吐吐吞吞地说。

“你这不是打扮成古时教书的先生了”。

“可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整这套有啥用”他妈说,“没你爹了,家里又穷,还不如出去挣几个钱,把老婆娶了,实实在在地过日子。”

陈述哲一听他妈说了这些话竟一句也答不上,敷衍地说:“我这不是想做个文人,写些漂亮的文章,让人睢得起吗”。他妈一听就气坏了,也不想理会他了,扭头就回屋去了。

陈述哲接二连三地晚上穿着长衫到后山闲游,虽说是闲游,可他整日脑子里也堆积着很多写诗作文的烦事。他总是晚上趁夜深人静了,跑到山上蹒跚起来,有时也不时地打盹,寻思他那些写作的困惑。一开始穿长衫上山的那些日子,并没人觉察到他的行踪,可是时间长了,见得人就多人。

起初,并没有人把他穿长衫的事炒得沸沸扬扬,人家认为他只不过是闹着玩,穿着图个新鲜逗人呗了。可是时日一长就不行了,他的一切行为总是让人觉得那么的反常,人家才猜想他是不是有神经病了。他整日闭门不出,呆在屋里捧着书本看,或是写些东西。他再也不走亲戚串朋友了,既使是熟人见面了也不再说些客套的言辞,在很多人的眼里,他似乎的确变了。

有一天傍晚,天下着小雨。他上山上去了,也没拿把雨伞,幸亏雨下得不大,不然衣服会全湿透的。他站在山顶尖上伫立着,目光瞭望大山远处的田野,冷风吹着他那湿湿的飘不动的长衫。山上显得多么地冷静与凄凉,处在这种氛围里,如果内心没有点心事苦恼,是不会呆痴地停留很久。你看这山除了山尖上有点树木丛草,其它的区域什么也没有,山不仅高,山尖又那么前倾伸头,站在那里一个人是多么地显眼。

一会雨停了,村里的很多人都从屋里出来了,忽然有一个小孩子惊叫道:山顶上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还穿着长衫。

“那人的确穿着长衫”。一个大人说,“这个人太有趣了,真风雅。”

“那人是谁”,好像没有见过。另一个人说,“估计不是本地人。”

“穿长衫的人应该是先生”。是讲大学问的人,咱这里没有这样的人,可能外面来的到这山上来观光的,另一个人又说。

“现在讲大学问的人也不穿长衫了,先生穿长衫都是过去的事,如今都什么时代了”一个年长的人回答说。

“也许他才是真的先生,现在不多见了”,那人又反驳说。

“你看,那人也不打伞,怕都淋湿了,站在那又迎着风,一定很冷,有什么好风景看的”。那个小孩很奇怪地说。

“小孩子,你懂啥!人家有思想内涵,做大学问的人,会与常人一样吗”?另外一个大人痛斥地说,“也许那人就是逞着下雨才上去的,雨中赏风景能启发思想灵感呗。”

小孩们什么也闹不懂,满街跑着喊:快看呀!后山上来了个穿长衫的先生。有些人觉得小孩子总是叫叫嚷嚷的,就没有在意小孩叫唤的什么。有些人听清了小孩子喊的什么,觉得有点荒唐,哪里会往心里想,就当成一个玩笑呗了。可有的人听了之后,就顺便往那山上瞧一眼,果然看见了一个穿长衫的先生。这才验证了那些小孩并没有说谎,也不是闹着玩乱喊的。可这件不起眼的小事却成了小村里有趣的新闻,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大人们并没有看重这件事,他们知道这年代穿长衫都绝迹了,既使见了这一个也不见得是个真正的文人,所以很多人都议论了一番就没有再往下多想什么。

可是对于小孩子们来说就不一样了,他们看见了穿长衫的人就觉得非常的稀罕,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一群孩子竟跑到山上去看个明白,到了山顶可惜天已经黑了,只看到了那人的一个背影,并慢慢地下山走远了,他们也不敢追着那人看。

“那人的背影怎么那么像陈述哲”。一个小孩突然说。

“往他家里看个究竟”另一个小孩说,“他家正好在山腰子下面。”

说着一群孩子下了山往他家跑去,当他们跑到陈述哲家不远处的时候,隐隐约约看见了那个穿长衫的人走进了他家的院子。原来那所谓的“大学问家”,“陌生人”就是陈述哲。这样一来,陈述哲穿长衫冒充“先生”,“文人”的事就一下子传开了,接下来的流言蜚语接踵而来,陈述哲就这样一下子出名了。村里姓多人杂,说什么都有,看来陈述哲成了全村议论的焦点。

“像陈述哲这样的文盲,连书都没有上过多少,怎么就想做个文人”。有的人说,“看来他很崇拜文人这个角色,是个很有理想的人。”

“这世上的文人多得是,干嘛要穿件长衫,难道穿长衫做文人就高雅别具一格了”,有的这样说。

“看来陈述哲要规规矩矩地效防古人做学问了,连穿着这样的小事也不敢疏漏,这一般人如果没有点勇气是做不来的”有的人这样说。

“你说陈述哲他瞎折腾啥,没父亲了,三十岁的人也没混个老婆,家里又贫寒,还不如出去挣点钱”,有的这样说。

对于陈述哲的穿长衫做文人的猜想与议论一直延续着,更有趣的是竟然有人在村里的房墙上贴上了陈述哲的简介。纸上面还画着他的肖像,穿着长衫,戴着一副小眼镜,手里拿着本书,书面写着“长衫先生”。下面就是陈述哲的简介了,写的什么高中毕业,无业游民,附近有名的文人之类的。自从陈述哲的告示贴上墙之后,他的名声就更加传远了。有褒的有贬的,也有保持沉默的,看来陈述哲做文人的名声已经非同小可了。

陈述哲并不知晓自已是出了名的文人,主要是他好长时间都没有出门了,可是他的亲戚邻居都慢慢地知道了这事。后来,他的叔辈们过来找了他,让他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别人都把他当成了笑柄。有一次他的婶子到街上去,正好碰到一堆人在议论陈述哲,他婶子听到人家背地里议论自已的侄子,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觉得侄子的行为有些让人睢不起,不务正业,贫穷潦倒,净出洋像。一听到别人谈起他的侄子,就不免有些丢人害臊,这不一听见有人谈起他侄子就绕开路躲着走,不敢瞟人家一眼。可是那个爱看人家笑话的刘淑芬,一看见陈述哲的婶子从那里过就向她招手。

“你侄子真的要成为大文人了,还穿着阔气的长衫,真了不起”刘淑芬笑着向陈述哲他婶喊道。接着是众人的哗然哄笑,这街上显然增添了几分气息。

“如果她侄子真的出了名,她还真的要沾光咧”另一个年青的小媳妇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

“他没了爹,家里又寒酸苦楚,连他娘都养活不了,也没个媳妇,怕是愁疯了吧”又一个漂亮的妇女扬声地说,“可能是想一步登天,故意另辟蹊跷,想出这穿长衫的点子,闹得人人皆知,看来那小子还真有两下。”

“有什么两下,文人不是摆着看的,要有真本势才吃得开,光凭穿件长衫扮成先生的样子有啥用”另一个女人辩答说,“再说了,也没有听说那小子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作品呀!”人群中有老多人答道说得有道理,接着又是一陈的哄笑。陈述哲她婶一听这些女人要出自已的窝囊,一句也不答,脸上绽得通红,听着那尖耳的笑声渐渐地远去了。

陈述哲他婶回家后就把这事跟他说了。陈述哲听到外面的人这样看待自已非常地气忿。他觉得自已只不过是想老老实实地做个文人而已,有条理地过自已想过的生活,这有什么不好呢!只不过是自已换了一下衣饰,穿了件以前先生们常穿的长衫罢了。他越想越恼怒,既然那么多人睢不起自已,自已更要活出一番样子来。他想不管别人怎么看待自已,自已选择的东西就不能受到外人的影响,硬要坚持下去,走自已要走的路,那些道听途说值当没听见。

从那以后他不再老是呆在家里,也经常出去转转。他照样穿着长衫,戴着眼镜,自由自在上街,一开始他上街的那些天,街上的人总是议论纷纷。有一次他正走在大街上,人们一看见他走过,就有人迎上去与他扯话。他们也不敢直接了当地羞辱他,只是简单地问问而已。对于陈述哲他并不想理会那些人,他知道那些人只会嘲弄自已,没有什么实在的好意。但是他们与自已说话不答也不好,省得让人家说咱摆架势,可与他们搭腔总会让他们酿成一些笑话,供他们开心。说实在的他明明知道这些弯弯道道,但又没有办法,只能顺路应声了。这不他刚走街中央就有人向他问候打招呼了。

“陈述哲你穿得长衫真帅气,这衣服的造型正应了你那高大体瘦的身材了”。一个中年人弯着腰眯着眼,笑叽叽地说,“这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你是地地道道的文人,穿长衫的文人你还是第一个。”

“那是——那是——”陈述哲应声着也不正面与那人对视。

“陈述哲——做个文人非得穿长衫不行吗?穿长衫就是体面的先生了”。另一个人小声地说,“以后孩子都尊称你为先生,你可要多写好文章呀”。

“众人抬举了小人了,不敢当——不敢当——”陈述哲顺口就答了那人几句。

陈述哲听着众人问话,轻声地应答着就走远了,身后隐隐地还能听见有人在大声问:“陈述哲你可是‘怪人’呀——”而后就是那笑声传遍了整个街巷。随着时间的过去,他早已习惯了被人戏弄了游戏了,慢慢地陈述哲穿长衫做文人的话题已经让人觉得不再新鲜了。渐渐地人们逐而淡忘了他的故事,不再谈及他的一切,只是终日里时而看见一个穿长衫的人从街巷里走过,也没有人捉弄他了。

只是从他穿长衫做文人之后,他的亲戚朋友都疏远他了,原因是他让人家蒙受了很多委屈。他似乎也不在意这些,在他的心里没有人理会他,自已也省得分心了。他没日没夜地也不出他的院子,整天忙的就是看书写文章这类的事,很少到街上集市上闲逛。

就这样一晃过了好几年。突然有一天,一个骑车的邮递员在街上打听陈述哲的家在哪里住,有人一听那人要找陈述哲这个“怪人”会有什么事呢?就不免问了几句,才知道陈述哲的小说诗歌在《小说月报》与《诗刊》上同时发表了,邮递员来送稿费呢!这一下陈述哲就真的成了名人了。这件事像爆炸的新闻一时间传开了,人们纷纷议论他,也有很多曾经嘲弄过他的人一听到这件事竟什么也说不上来,净说真“奇怪”。那些日子全村的人都把目光聚焦到了陈述哲一人身上,说什么的都有,方正大家都意识到陈述哲已经出人头地了,要另眼相看了。

有一天,陈述哲穿着长衫从街上过,很多人都围上去问这问那的,他还是应声着走远了,不想理会那些人。好像那些人与他的心灵隔得很远很远,他走后众人就开始议论他。

“陈述哲人家自命清高,穿长衫做文人,还是人家肚子里有本势”一个年青人庄重地说。

“都说陈述哲是个‘怪人’跟那‘怪山’相似,就是因为人家怪,与常人的举止不一样,人家才会成名的”一个中年人意味深长地说。

“这回陈述哲就不用愁吃花娶老婆了,人家成了大文人了”,另一个年青人笑着说。

就这样陈述哲成文人的事无人不知了,他自已却非常看淡这件事。后来他搬到了城里,很少往家里来。他住在城里条件好些,脸色就渐而变白身体发福了,自从他住进了城里,他就脱去了长衫,又改成了西装革履。有一次他开车往家里来,好多的人都不认识他了,竟然有人问他是哪里人,他笑笑地答道:我是从前村里的“长衫先生”。